晚餐很快送来了,是精致的海鲜料理和清爽的本地时蔬,摆盘漂亮,分量适中。
古诚将餐食在露台的餐桌上布置好,银质餐具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主人,晚餐准备好了。”他走到沙发边,轻声禀报。
叶鸾祎从海景中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古诚为她铺好餐巾,然后退到一旁侍立。
用餐时,两人都很安静。
叶鸾祎吃得很慢,偶尔对某道菜点评一两句,语气平淡。
古诚则专注地观察着她的需求,适时添水,更换餐盘。
吃到一半,叶鸾祎忽然放下叉子,看向古诚。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
古诚立刻微微垂首,等待指示。
“古诚。”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是,主人。”他立刻应道。
叶鸾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从今天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外面,你还是照旧称呼。
但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不用再叫主人了。”
古诚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叫“主人”?那叫什么?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久以来,“主人”这个称呼已经根深蒂固,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他们之间身份关系的明确界定和确认。
突然改变,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和……不安。
“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和困惑。
叶鸾祎看着他眼中明显的慌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
她重新拿起叉子,拨弄着盘中一块鲜嫩的鱼肉,语气显得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叫名字,或者你想个合适的。”她说完,将鱼肉送入口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叫名字?叶鸾祎?古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和僭越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敢。
那感觉比让他跪在沙地里为她擦脚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脸色有些发白。
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试图寻找一个既符合她要求,又不至于让他太过惶恐的称呼。
“小姐”?不,她明确说了不用旧称。“您”?这依旧带着距离。“叶律师”?太生硬……
看着他明显陷入挣扎的样子,叶鸾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我听着主人烦了,换个顺耳的。”
她说“烦了”,这更像是一个任性的、属于“叶鸾祎”个人的理由,而不是基于某种关系改变的重大宣告。
但这并没有让古诚感到轻松。
“是……我明白了。”他低声应道,却依旧没有叫出任何新的称呼。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勇气跨越那道无形的、却早已刻入骨髓的界限。
叶鸾祎似乎也不急,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
餐桌上再次陷入安静,但这安静里却涌动着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流。
晚餐结束,古诚默默收拾餐具。
叶鸾祎又回到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随意调着台,心思却显然不在节目上。
古诚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站在客厅与露台的连接处,看着她的背影,内心仍在剧烈斗争。
他知道,这是一个命令,他必须遵从。
但……开口的瞬间,仿佛某种东西就会被打破,或者被重新定义。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露台,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主人”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叶鸾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和犹豫,但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电视屏幕。
“……鸾祎。”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两个字,极轻,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不确定,甚至有些颤抖。
叫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叶鸾祎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暮色和室内灯光交织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看了他几秒,直看得古诚后背又开始冒汗,几乎想要改口请罪。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嗯。”
只应了这么一个单音,算是接受了。
随后,她又转回头去看电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古诚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都因这个称呼而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站在那里,心跳如鼓,既有一种打破禁忌的惶恐,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
她允许他叫她的名字,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这是一种……亲近的许可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难以捉摸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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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早了,”叶鸾祎忽然开口,依旧用着平常的语气。
“明天早上我想去海边走走,看日出。你安排好。”
“……是,鸾祎。”这一次,古诚努力让声音平稳了一些,尽管那个称呼出口时,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注意到,当她听到这个称呼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去休息吧。”她说,没有看他。
“是。您……你也早点休息。”古诚差点又说错,及时改口,然后躬身退下,回到了自己在一楼的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项圈。
但此刻,一个新的、无形的枷锁,或者说许可,似乎已经落下。
“鸾祎……”他在寂静的房间里,又极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同于“主人”所代表的绝对从属和距离,“鸾祎”这个名字,似乎将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拉近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他可以……可以如此称呼的个体。
这改变看似微小,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感到困惑,不安,但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深埋在心底的渴望被悄然触动。
而在楼上的主卧里,叶鸾祎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只有远处的灯塔规律地闪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让他改称呼,是一时兴起吗?
或许有点。
但更多是,在这个远离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忽然厌倦了那个时刻提醒着彼此身份的称谓。
她想听听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会是什么感觉。
刚才他第一次叫出口时,那声音里的颤抖和不确定,她听得很清楚。
那种感觉……不坏。
是一种很新鲜的,属于她可以完全掌控,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别样意味的体验。
她不知道这个改变会带来什么。
也许明天他就会习惯,也许他会更加惶恐。
但无所谓,节奏在她手里。
她转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漱休息。
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海边的夜晚,寂静而深沉。
新的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海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两个人心底各自扩散开来。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