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嚣如同潮水,在午夜时分渐渐退去。
最后一辆客人的车尾灯消失在别墅区的拐角,引擎声被寂静的夜色吞没。
铁艺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外界的繁华与试探彻底隔绝。
古诚站在门廊下,微微呼出一口气。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眼底深处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几个小时的周旋、观察、预判和无声的配合,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场精密战役。
身后传来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叶鸾祎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社交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倦意,以及放松警惕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疲惫。
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门廊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珍珠项链失去了宴会厅璀璨灯光下的华彩,显得温润而静谧。
她停在他身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和他一样,望着门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路灯。
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喧闹后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叶鸾祎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晚宴上说话过多的痕迹:“总算结束了。”
“是。”古诚低声应道,“客人都送走了。”
“嗯。”叶鸾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头有点胀。酒喝得杂了。”
古诚立刻道:“我去准备醒酒汤和热水。”
“不急。”叶鸾祎制止了他,转身往屋内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她的高跟鞋早在送客前就换成了舒适的室内拖鞋),“先收拾吧。看着乱。”
宴会厅和客厅确实一片狼藉,尽管侍者们已经收拾了大部分餐具和垃圾,但散落的酒杯、挪动的家具、空气中未散的气息,依旧显示着刚刚结束的盛宴。
“是。”古诚没有坚持,跟在她身后进屋,准备开始善后工作。
叶鸾祎却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将自己陷了进去。
她闭着眼,头向后仰靠着沙发背,纤长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长裙的下摆垂落在地毯上,露出小巧的脚踝。
她看起来累极了,连惯常维持的挺直姿态都暂时放弃。
古诚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放轻了动作开始整理。
他先关掉了宴会厅和客厅过于明亮的主灯,只留下几盏氛围壁灯和落地灯,让光线变得柔和朦胧。
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散落的靠垫归位,调整被移动的茶几和单人椅,捡起客人可能遗落的零星物品(一枚袖扣,一张名片),开窗通风。
他的动作轻快而熟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在昏黄的光线下,他忙碌的身影像是无声的剪影。
颈间的项圈在偶尔动作时,从衬衫领口边缘露出一线黑色。
叶鸾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但眼角的余光却能捕捉到古诚安静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一切恢复原状,看着他在柔光下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的侧脸轮廓,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项圈。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混合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在她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晚宴很成功,达到了预期的商业目的。
而此刻,在这个属于她的空间里,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意愿和规矩运转,包括这个男人。
古诚很快将公共区域收拾得焕然一新,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他走到沙发边,低声请示:“鸾祎,醒酒汤需要现在准备吗?还是您先上去洗漱?”
叶鸾祎从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他。
她的眼神有些迷蒙,少了平日的锐利。
“现在弄吧。我就在这儿喝。”她似乎不想动弹。
“是。”古诚转身去了厨房。他很快煮好一碗温和的醒酒汤,又用保温壶装了热水,一起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他将一个矮几拉到沙发边,放下托盘,然后单膝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方便侍奉。
叶鸾祎坐直了一些,接过他双手递上的瓷碗。
醒酒汤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药材清香和甜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上她的脸颊。
古诚安静地跪在一旁等候,目光低垂,落在她握着碗的、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
喝完了汤,叶鸾祎将空碗放回托盘,又接过古诚递上的热水,慢慢喝着。
温水润泽了她干燥的喉咙,似乎让她舒服了一些。
她放下水杯,身体重新靠回沙发,但这次是侧着身,目光落在跪在旁边的古诚身上。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颈间。
衬衫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忙碌和跪姿而微微敞开了一些,那圈黑色的皮革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贴合着他的皮肤。
“项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戴着还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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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诚微微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习惯。”
“不觉得……束缚?”叶鸾祎追问,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古诚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最开始会。
但现在……它更像一种提醒。”提醒他的位置,他的归属,以及他们之间那套运行在“家”这个空间里的新规则。
“提醒……”叶鸾祎重复着这个词,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点他颈间的项圈,“提醒你,是属于我的。”
她的指尖没有真正触碰到他,但那种无形的指向,却让古诚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栗。“是。”他低声应道。
叶鸾祎收回了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里。“今晚做得不错。”她忽然说,语气平淡,但这是明确的肯定。
“观察得很细,应变也及时。那几个老狐狸,差点被他们绕进去。”
她指的是晚宴上几个试图在合作条款上设陷阱的客人,被古诚巧妙地用“服务”打断或提醒了。
“是您应对得当。”古诚谦逊地说。
叶鸾祎没理会他的谦辞,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起来吧。腿不麻吗?”
古诚依言站起身,膝盖确实有些酸麻,但他面色如常。“还好。”
叶鸾祎也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上楼吧。累了。”
“是。”古诚端起托盘,跟在她身后上楼。
走到主卧门口,叶鸾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明天,”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婉姐那边不会罢休,今天晚宴上那几个人的意向也需要跟进。
你早点休息。”
“是,您也早些休息。”古诚点头。
叶鸾祎看着他,目光再次掠过他颈间的项圈,然后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古诚躬身,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准备下楼回自己房间。
“古诚。”叶鸾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他立刻停下,回身:“在。”
叶鸾祎站在主卧门口,光线从门内透出,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的表情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在家的时候,记得我一直说的话。”
在家的时候……按度假时的规矩来。
项圈,称呼,以及那份被允许的、比以往更近的“亲近”。
“我明白。”古诚郑重地回答,“不会忘记。”
叶鸾祎似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古诚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才缓步下楼。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摘下项圈。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项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烙印,也像一个承诺。
他回想起刚才在客厅里,她指尖虚点项圈时说的那句话——“提醒你,是属于我的。”
是的,他属于她。
无论是以“古管家”的身份,还是以此刻这个被允许靠近一些、戴上专属标记的“古诚”的身份。
这种归属感,带着束缚,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安定。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项圈的存在让他无法完全平躺,他侧卧着,感受着皮革与皮肤接触的细微感觉。
白天的忙碌、晚宴的紧绷、深夜的宁静对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最后定格的,是她在主卧门口,背光而立的身影,和那句“在家的时候,记得我一直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熟悉的黑暗中,颈间的项圈成了唯一清晰可辨的触感。
明天还有战斗,还有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被规则重新定义的“家”里,他找到了自己确切的位置,并准备为之付出一切。
而楼上,叶鸾祎卸下了所有的首饰和妆容,换上丝质睡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她看着镜中卸去武装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脖颈——那里,今晚戴的是珍珠项链。
她想起楼下那个人颈间的黑色项圈。想起他跪在沙发边安静等待的模样。想起他回答“习惯”时平静的眼神。
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软,从她眼底深处掠过。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属于我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难辨。
夜已深,万籁俱寂。
别墅里,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以不同的方式,体会着这归家后第一个夜晚的余温,和那由一条项圈所维系的、崭新而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