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静静地听着，方晴的话语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流淌过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大道理，只是从医学的角度，从人性的角度，理解他的痛苦，点明他此刻行为的无益，并清晰地指出他真正能为奶奶做的、最有效的事情——照顾好自己。
那份深沉的无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似乎被方晴温和而理性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紧握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松开了些。
虽然那份麻木和沉重依然存在，但心底翻腾的焦躁和自毁的冲动，确实被这柔和的疏导抚平了一些。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声音依旧沙哑沉重，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戾气。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这一次，舀粥的动作虽然缓慢，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方晴看着他开始认真进食，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一起吃着简单的早餐。
冰冷的icu走廊里，这份无声的陪伴和带着温度的食物，成为了此刻唯一能对抗绝望的微小力量。
窗外，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在走廊尽头投下一小片微弱却带着希望的光亮。
就在此时，icu里传来一阵警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病人有意识活动迹象！”
方晴的声音瞬间绷紧，快去按下了紧急呼叫铃，“准备抢救！通知神经内科会诊！”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走廊的寂静。
林夕猛地站起，心脏狂跳着扑到观察窗前。
只见病房内瞬间涌入数名医护人员，方晴快速检查林奶奶的瞳孔反应，语速急促：“血压骤降！准备强心剂！林奶奶，能听见我吗？用力握我的手！”
病床上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在强效药物的刺激下，林奶奶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瞳孔艰难聚焦，最终落在玻璃窗外林夕惊恐的脸上。
“夕夕儿”
气若游丝的声音通过监护仪麦克风微弱传出，却像惊雷炸响在林夕耳边。
他双手死死抵住玻璃，嘶声回应：“奶奶！我在！”
老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林夕紧攥的拳头——那张纸条的位置。
方晴立刻会意，贴近她唇边急问：“您想说什么？是不是关于纸条上的”
“唐文菅”
林奶奶的吐字浑浊却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耗尽氧气，“是你娘名”
她剧烈喘息，眼中突然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急切，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方晴衣袖：
“告告诉夕儿她不是自愿当年是林俊山”
话音未落，心电监护仪骤然爆发出刺耳鸣叫！
“室颤了！快！除颤仪200焦准备！”
“肾上腺素1g静推！”
“瞳孔散大了！加压给氧！”
混乱的抢救声中，林奶奶眼中未尽的痛楚与嘱托凝固在瞳孔深处，抓住方晴的手倏然松脱，重重垂落。
所有生命体征曲线在屏幕上疯狂抖动后，再次拉平成绝望的直线。
林夕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着抢救奶奶，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终于，在半个小时的抢救后，方医生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患者自主呼吸恢复！快看脑电波！”护士的惊呼打破窒息般的沉默。
方晴扑向监护仪——微弱的波形像风中残烛般重新跳动。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夕，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还有机会！但下次苏醒…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谢谢。”
林夕沉声一叹，没再多说什么，看着病床上呼吸逐渐匀称的林奶奶，他鼻子有些发酸。
方晴走到林夕身旁，刚才的一番抢救，使得她有些疲惫，但看到林夕担忧的神色，那股疲惫被深深的心疼取代。
“林夕，林奶奶她会没事的，我我向你保证。”
这话虽然说的有些牵强，毕竟林奶奶此时的状况，身为医生的她最清楚不过。
本身林奶奶年岁已高，之前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再加上之前被林舒婷刺激，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能勉强留着一口气，已经是林奶奶靠某种执念强撑着罢了。
或许就是刚才林奶奶口中所说的那件事吧。
想到这些，方晴对林夕的身世更加好奇。
上一次那份dna报告的丢失就一直困惑着她。
“林夕，刚才林奶奶所说”
她知道此时此刻问这个问题太过冒昧，但还是强压不下心中那份好奇。
林夕的眸子暗淡了一些，强行勾了勾嘴角，漏出一抹苦笑。
他回想起林舒婷曾不止一次跟他说过的话，他和林俊山是有血缘关系的。
也就是说，林俊山强奸了他的生母，才有的他
这也能够解释当初林舒婷给他输血后，产生了输血型抗宿主反应
方晴看着林夕脸上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就想收回刚才的问题。
“对不起，我不该现在问”
她轻声说，带着深深的歉意。
林夕的目光依旧落在病床上昏迷的奶奶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玻璃，将老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沉默在冰冷的走廊里蔓延，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回响，微弱却清晰，是此刻唯一的生命证明。
过了许久，久到方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林夕沙哑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疲惫：
“唐文菅”
他重复着奶奶临终前拼尽全力吐出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滚烫的烙铁烫过喉咙。
“那应该是我亲生母亲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林俊山他不是我的父亲。”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否定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耻辱与痛苦却沉重得让空气都凝滞了。
“她不是自愿的”
林夕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栗和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即将爆发的风暴，他猛地转头看向方晴，眼眶赤红。
“她是被迫的！是林俊山强奸了她！”
这个残酷的真相，被奶奶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揭开一角，此刻赤裸裸地摊开在惨白的灯光下。
林夕的身体微微颤抖，之前被方晴疏导下去的自毁冲动和戾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再次在眼底疯狂翻涌。
他不是爱情的结晶，他是罪恶的产物，是生母无尽痛苦的见证，也是林俊山肮脏罪行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