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沉重得能挤出水来。
爱德华的手在发颤,从上锁抽屉的夹层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张边缘泛黄,上面爬满了英文代号与对应的中文名。
这张纸,曾是他的保命符。
现在,是他的催命符。
王江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张纸。
他没看,只是将纸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墨水味,没有铜臭。”
“看来,你还没来得及把它卖个好价钱。”
他将那张足以引爆整个港岛水警部门的名单,随意地揣进西装内袋,动作轻描淡写,像收起一张餐厅的账单。
爱德华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
王江没有走。
他径直走向书桌,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属于总督府高级警司的真皮办公椅上,椅面因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爱德华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就看见王江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你要做什么?”爱德华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铁屑。
王江没看他。
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动转盘,那个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星岛日报》,突发新闻组主编室。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王江翘起二郎腿,身体后仰,彻底陷入柔软的椅背。
他的视线却像两道冰锥,死死钉在爱德华惨无人色的脸上。
对着话筒,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激动,充满了崇拜与狂热。
“喂!我要爆料!天大的新闻!九龙城寨,变天了!”
爱德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本能地想冲过去抢走电话,却被王江投来的一瞥冻结在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猫看耗子的戏弄。
“你们绝对想不到,雷老虎那个盘踞多年的毒瘤,被拔掉了!”
王江对着话筒,声音里带着夸张的颤抖,仿佛仍未从震惊中平复。
“是谁干的?当然是咱们英勇神武的爱德华警司!”
“我亲眼所见!爱德华警司带着警队,神兵天降,单枪匹马冲进龙津义学!”
“那场面……啧啧!雷老虎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都没用,当场击毙!”
电话那头的主编显然被这颗重磅炸弹炸懵了,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
“你……你说的真的假的?你是谁?我们需要核实……”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一早,你们去城寨门口看!尸体堆成了山!”
“那是皇家警察的功绩!是港岛治安新的里程碑!”
王江说完,不等对方再问一个字,“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爱德华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几秒钟后,他才终于理解了王江这通电话背后那淬毒的逻辑。
这不是礼物。
这是一副用纯金打造,镶满钻石,却能瞬间锁死他喉咙的项圈。
明天,全港的报纸头条都会是他的名字。
他会成为市民眼中的英雄,警队高层眼中的干将。
这份功劳,大到足以让他平步青云,触摸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代价呢?
代价就是,他必须承认这份“战绩”。
从他点头承认的那一刻起,他爱德华,就成了王江拴在手里的一条狗。
因为真相,是一场血腥的黑帮火拼。
只要王江愿意,随时可以把真相抖出来,让他从英雄变成与黑帮勾结的骗子,从警队之星变成阶下之囚。
他被套牢了。
“你……”爱德华指着王江,手指抖得几乎握不成拳,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王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爱德华面前。
他比爱德华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阴影将爱德华完全笼罩。
“不喜欢这份大礼?”
王江伸出手,替爱德华扶正了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
可在那一瞬间,爱德华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的脖颈,信子正舔舐着他的喉结。
“雷老虎死了,城寨空了。”
王江拍了拍爱德华僵硬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他身体一晃。
“总要有人填空,也总要有人领赏。”
“爱德华警司,安心当你的英雄。”
“别让我的投资打了水漂,也别让这把……”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墙上那柄仍在嗡鸣的匕首。
“……别让这把刀,下次插错地方。”
话音落下,王江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已白。
……
次日清晨,九龙城寨。
往日臭气熏天的寨门口,今日被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辆警车的红蓝警灯,无声地切割着清晨的薄雾。
全港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警戒线外,快门声像是密集的机关枪。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爱德华警司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在一众警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但在无数闪光灯的映照下,这反而成了“彻夜指挥,为民除害”的最佳写照。
他身后,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被不断抬出。
那些是十四k昨夜最精锐的打手,此刻,都成了爱德华胸前那枚功勋章上冰冷的注脚。
“爱德华警司!请问这次行动策划了多久?”
“听说雷老虎是被您亲自击毙的,是真的吗?”
“警队此举,是否意味着要对城寨势力进行全面清算?”
无数麦克风怼到爱德华的嘴边。
爱德华强撑着僵硬的笑容,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那些不断被抬出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
他知道,每一具尸体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嘲笑他这个所谓的“英雄”,不过是那个年轻人手里最听话的一条狗。
但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挺直胸膛,对着镜头,用他最标准的伦敦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皇家警察的职责。为了港岛市民的安全,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层。
王江端着一杯普洱,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楼下上演的这出滑稽剧。
“演得还行。”
他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身后,阿彪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昨晚饮饱鲜血的开山刀。
刀锋已经卷了刃。
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江哥,那洋鬼子,靠得住?”阿彪头也不抬地问。
“靠得住?”
王江抿了一口热茶,暖流驱散了通宵的寒意。
“这世上,只有死人最靠得住。”
“活人,看的是筹码。”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摊开在桌面上。
名单旁,是一张摊开的港岛地图。
昨夜一战,只是他宏大棋局的第一步。
九龙城寨是油水,但终究是阴沟里的生意。
真正的大钱,在海上。
在那些日夜穿梭于维多利亚港的货轮和快艇上。
这个年代的港岛,谁控制了码头,谁就扼住了财富的咽喉。
走私,军火,黄金,电子元件。
每一艘船,都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雷老虎的势力,根在城寨,手却早已伸到了海上,靠的就是他用水警关系网编织的两条走私航线。
现在,雷老虎死了。
这块肥肉,暴露在了所有饿狼的眼前。
新义安、和胜和,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的洋行买办。
“阿彪。”
王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后,重重停在了一个用红圈标记的位置。
观塘避风塘码头。
雷老虎过去出货的核心据点。
“在。”阿彪停下磨刀,站直了身体。
王江拿起桌上切茶饼用的匕首,手腕一翻,猛地向下刺去。
刀尖穿透地图,没入厚实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城寨是起点。”
“港岛的繁华,在海上。”
王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让空气结冰的寒意。
“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吃雷老虎黑钱的水警。”
“主子死了,这群狗要么急着找新主子,要么就想自己当主人,吞掉雷老虎留下的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晨光下碎金闪烁。
“今晚,你带人去码头。”
王江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
“按名单,清理门户。”
“愿意跪下当狗的,留着。”
“三心二意的,或者想趁火打劫的……”
他抬起手,拇指在自己脖颈上轻轻一划。
“送他们下海,喂鱼。”
阿彪没有一句废话。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只扫了一眼,便掏出火机点燃。
火焰升腾,迅速将纸张吞噬,黑色的灰烬飘落进王江的茶杯里。
“明白,江哥。”
阿彪提起那把刚刚磨利的刀,转身大步离去。
王江坐回椅子上,看着茶杯里浮沉的纸灰,眼神幽深。
爱德华这条线已经锁死,官方的麻烦暂时不会有。
城寨内部,昨晚一战已将所有不服者杀破了胆。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在今晚的码头。
那将是真正的虎口夺食。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王江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王生,是吧?好手段,一夜之间就吞了雷老虎,后生可畏。”
王江眉梢一挑。
消息传得真快。
“哪位?”
“和胜和,坐馆,大d。”
对方报上名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雷老虎欠我一批货,就在观塘码头的仓库里。王生既然接了雷老虎的盘,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王江笑了。
肉还没吃到嘴,苍蝇就循着味儿飞来了。
“大d哥,是吧?”
王江的语气很轻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货在仓库,有本事,自己去拿。”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王江的眼神,骤然转冷。
“那是我的码头。”
“你敢伸一只手进来,我剁你一只手。”
“你敢伸个头进来,我就让你有来无回。”
“我们和联胜的便宜,你不要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王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晚的维多利亚港,注定要被血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