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小时之前。
九龙城寨。
这颗长在港岛肌体上的毒瘤,正散发着腐烂与罪恶的腥臭。
违章搭建的楼宇是它层叠的肿瘤,遮蔽天日,也闷死人心。
城寨外,高楼天台。
王江指尖的香烟火星,在海风里明灭不定。
他身后,阿彪如一尊铁塔,手中开山刀裹着黑布,唯有刀锋在夜色里噬着冷光。
“江哥,时间到了。”
王江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
晚八点整。
“拉闸。”
他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山岳。
早已潜伏在变电站的心腹,用尽全力,猛地拽下了总电闸。
“滋啦——”
一声巨兽的悲鸣。
刹那间,灯火通明的九龙城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
光,消失了。
赌档的白炽灯,烟馆的红灯笼,发廊暧昧的霓虹,一切归于虚无。
整座城寨,堕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恐慌,在黑暗中炸开。
叫骂,冲撞,玻璃碎裂,城寨瞬间沦为人间鬼蜮。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穿透了所有嘈杂,在城寨上空炸响。
“滋——喂,喂。”
那是救济署的大喇叭。
今晚,它只为王江一人嘶吼。
王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这浓稠的黑夜更让人心头发冷。
“各位街坊,我是王江。”
“雷老虎勾结洋人,私吞公款,克扣大家的救命粮。今晚,我只找雷老虎和十四k的麻烦。”
声音在楼宇间冲撞,回荡,带着审判的钟鸣。
“无关人等,闭门不出,保你平安。”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毒饵。
“凡举报十四k藏身处者,赏大米一百斤,猪肉十斤。”
“提头来见者,赏金条一根。”
大米。
猪肉。
金条。
这三个词,是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开了城寨居民心中名为“恐惧”的枷锁,烙印下更原始的欲望。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人命有时不如一顿饱饭。
黑暗中,无数双麻木的眼睛,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
“顶你个肺!边个在装神弄鬼!”
城寨东区,雷老虎头号打手“丧彪”一脚踹翻桌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挥舞着铁棍。
“点火!都他妈给我把火把点起来!”丧彪嘶吼。
他手下的马仔还没摸出火柴,几道惨白的光束撕裂黑暗,直刺众人眼球。
军用手电。
“啊!我的眼睛!”
“谁?!”
光束之后,是阿彪和他麾下的死士。
他们脸上涂着黑灰,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扑了上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效率的杀戮。
噗!噗!
短棍敲碎骨头的闷响,成了楼道里唯一的旋律。
丧彪眼前一花,膝盖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抹冰凉,吻上了他的颈动脉。
阿彪居高临下,手电光打在他扭曲的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比刀锋更冷。
“带走,江哥要活的。”
……
与此同时,雷老虎正带着几个残部,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亡命奔逃。
“开门!快开门!我是雷爷!”
他拼命拍打着一扇铁门,这户人家平日见他都要跪地磕头。
屋内,一片死寂。
“妈的,找死!”雷老虎举起枪托就要砸锁。
“哗啦!”
二楼窗户猛地推开,一盆滚烫的开水,兜头泼下!
“啊——!!”
身后一名马仔被烫得皮开肉绽,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紧接着,花盆、菜刀、装满秽物的痰盂,从四面八方的黑暗窗口中,雨点般砸落。
“打死这帮扑街!”
“为了猪肉!”
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猪猡”,此刻化身为黑暗中的狼群,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仇恨。
雷老虎被这阵仗吓得肝胆俱裂。
他从未想过,这群被他视作猪狗的贱民,竟敢反抗。
“走!去东头堂口!苦力强在那!他是自己人!”
雷老虎捂着被砸破的额头,连滚带爬地冲向最后的希望。
当他冲到堂口据点时,心,彻底沉入冰窟。
大门敞开,烛火昏黄。
里面没有十四k的打手,只有几十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苦力。
为首的,正是苦力强。
他手里没拿刀,只握着一根挑货用的扁担,上面沾着未干的血。
“强子……快,护送我出去!给你一万块!”雷老虎喊道。
苦力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雷爷,一万块,买得回我弟弟那条命吗?”
雷老虎愣住。
他忘了,半年前,因为少交了保护费,他让人打死了苦力强的弟弟。
“你……”
“滚。”
苦力强只说了一个字,手中扁担重重顿地。
身后的苦力们齐齐踏前一步,手中的锄头、铁铲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雷老虎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众叛亲离。
他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
城寨外围。
警灯闪烁,几辆警车停在路口,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爱德华站在车旁,听着城寨里传出的惨叫与厮杀,脸色惨白,手里的雪茄已被捏成齑粉。
“sir,要不要进去支援?”一名警长颤声问。
“支援?你想死吗?”爱德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里面是战场!这种地形,进去多少警察都是送死!”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巨兽。
那个叫王江的年轻人,不是在杀人。
是在立威。
他在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在这城寨,港府的法律是废纸,大英帝国的警察是摆设。
只有他王江的规矩,才是规矩。
……
雷老虎最后的避难所,是城寨最高处的“龙津义学”。
他撞开祠堂大门,反锁门栓,背靠着门板,肺部如破风箱般嘶鸣。
“暗道……对,还有暗道……”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关公像后,要去掀开那块活板。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到地板边缘,整个人都凝固了。
缝隙,不见了。
原本的活板,被一层厚厚的水泥封得死死的。
“不……不!!”
雷老虎绝望地用指甲抠挖着水泥,鲜血淋漓。
“吱呀——”
身后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挤入,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王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阿彪。
他不像来寻仇的,更像这座罪恶之城的君主,巡视自己的领地。
“雷老虎。”
王江走进大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他抬头看了一眼威严的关公像,嘴角勾起讥讽。
“关二爷看着呢,你这辈子,忠、义二字,占过哪一个?”
雷老虎退无可退,极度的恐惧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王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猛地掏出黑星手枪,双手颤抖着指向王江,疯狂扣动扳机。
“去死!!”
“咔!”
“咔!咔!咔!”
空仓的撞针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滑稽又刺耳。
“找这个吗?”
王江身后,一个雷老虎最信任的小弟走了出来。
他摊开手掌,几颗黄澄澄的子弹从指缝滑落,叮叮当当,砸在雷老虎崩溃的神经上。
“大哥,对不住了。”小弟低着头,“我想活命,我想吃肉。”
雷老虎手里的枪,“啪嗒”落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王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摊烂泥。
“绑了。”
他转过身,将一方洁白的手帕,随手丢在雷老虎那张扭曲的脸上。
“这种垃圾,死在这,脏了关二爷的地方。”
“带去给爱德华警官,算我送他的大礼。”
王江走出大门,夜风中的血腥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破晓的清新。
他俯瞰着脚下渐渐平息的黑暗森林。
从今夜起,九龙城寨,姓王。
……
镜头拉回督宪府的书房。
地毯上那滩烂肉,正是昨夜的丧彪。
爱德华看着王江那张平静的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可怕一万倍。
“交易?”
王江看着地上的匕首,终于开口。
他弯下腰,拔出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刀花。
然后,手腕猛地一抖。
破空声尖啸!
匕首擦着爱德华的耳廓飞过,带起一缕灼热的气流。
哆!
整柄匕首,没入他身后的橡木书柜,只留下刀柄嗡嗡颤抖。
爱德华全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王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眼神如刀。
“我不和死人做交易。”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过,我可以给活人一个机会。”
“我要九龙城寨。”
王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爱德华胸前的警徽。
“还有……把你安插在水警里的眼线名单,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