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
一个典型的英国佬。
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一身剪裁得体的萨维尔街定制西装。
他脸上挂着殖民地精英特有的假笑,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疏离与傲慢。
“王先生。”
派克放下雪茄,看都没看那杯为他准备的酒。
“你的生意做得很大,我有所耳闻。”
“但是,汇丰有汇丰的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语气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你的现金流……恕我直言,味道太重了。”
“我们要承担的风险,很大。”
“监管局那边,很难交代。”
“所以,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这是底线。”
百分之三十。
这不是狮子大开口,这是直接从动脉上抽血。
王江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尖一弹。
档案袋沿着光滑的大理石桌面,精准地滑到派克面前。
“派克先生,别急着谈价钱。”
“看看这个,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派克眉毛一扬,带着几分被冒犯的轻慢拆开了绕绳。
抽出第一张纸时,他脸上的从容还在。
看到第二张,他眼皮下的肌肉猛地一跳。
当他翻到最后几页照片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层湿冷的薄汗,从他额角冒了出来。
那是他在澳门葡京赌厅的借据,数额高达八百万。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几张纸——他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客户休眠账户资金填补赌债的详细流水记录。
每一笔,都精准到了分。
“这……不可能……”派克的手开始抖。
纸张在他指间发出哗哗的哀鸣。
“你从哪弄来的?”
“这重要吗?”
王江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张桌子。
“派克先生,如果这叠纸出现在廉政公署的办公桌上,或者汇丰总部的董事会,你觉得,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三十年的麦卡伦吗?”
派克背后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整个人陷进了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他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身败名裂。
是失去此刻拥有的一切。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王江笑了。
那笑容真诚得让人血液发冷。
他收回档案袋,又推过去一份早就备好的合同。
“我这人,最讲究双赢。当然也不会让你难做。”
“我成立了一家电影投资公司。”
“以后我的钱,会变成票房、版权费、海外发行收益。”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王江指了指合同。
“你,来做这家公司的财务顾问。”
“不但不用坐牢,我还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派克先生,是去赤柱监狱捡肥皂,还是跟我一起发财?”
“这道题,很难选吗?”
派克死死盯着那份合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许久,他抓起钢笔,用尽全身力气,在签名栏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俯视到仰视,只需要一个把柄的距离。
……
同一时间,圣玛丽医院,特护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大d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如纸。
病房里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和胜和的几个“叔父辈”元老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佛珠,脸色阴沉。
“大d,这次社团的脸,让你丢尽了。”辈分最高的传爆冷冷开口。
“货没了,疯狗强进去了,就连总堂都被人送了钟。”
“现在外面都在传,和胜和就是个笑话。”
“我……”大d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下个月就要重选坐馆了。”另一个叔父阴阳怪气地接话,“我看你身体也不好,不如退下来养病,社团的事,就别操心了。”
说完,几个老家伙起身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滚!都给我滚!”
大d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门口,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自从醒来,他的神经就绷成了一根欲断的弦。
那个倒计时的座钟,那个弹出来的小丑,成了他闭上眼就出现的梦魇。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觉得是王江派来的杀手。
“大佬,别生气,饮碗汤消消火。”心腹阿强端着保温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参汤。
大d喘着粗气接过碗。
平静的汤面倒映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突然,大d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在汤水的倒影里,他看见阿强的眼神闪过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光。
是凶光!
“你想害我?!”
大d嘶吼一声,滚烫的参汤直接泼在阿强脸上。
“啊——!”
阿强惨叫着捂住脸。
大d像头发疯的野兽,从枕头下抽出水果刀,狠狠捅进了阿强的肚子。
噗嗤!
“大佬……你……”阿强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跟了十年的大哥。
鲜血从他指缝里喷涌而出。
“别想害我!谁都别想害我!我是坐官!我是大d!”
大d挥舞着带血的刀,缩在床角,眼神涣散,癫狂地嘶吼。
病房外,护士的尖叫声四散逃开。
混乱中,一个戴着口罩的男护工站在门口,冷冷看着这一幕。
一代枭雄,疯了。
……
尖沙咀,金碧辉煌夜总会。
大d手里最赚钱的场子,和胜和在尖沙咀的脸面。
但今晚,这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音乐停了。
舞池清空。
几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壮汉,整齐划一地站在大厅,胸口绣着“龙津安保”。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对讲机和橡胶棍。
为首的,正是阿彪。
他对面,是夜总会的看场马仔,和那个浓妆艳抹的妈妈桑,红姐。
“搞什么?大d哥还没死呢,你们就想来抢地盘?”云姐叉着腰,指着阿彪的鼻子骂,“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条街是谁罩的!”
阿彪面无表情,甚至懒得看她。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律师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文件。
“这位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
“根据这份转让协议,这家夜总会的所有权已经变更到王江先生名下。”
“这是合法的商业行为,不是抢地盘。”
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律威严。
“我呸!什么狗屁协议!大d哥根本没签过字!”云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兄弟们,抄家伙!把这帮穿制服的看门狗赶出去!”
十几个马仔刚要动。
阿彪身后的安保人员立刻举起相机,灯光闪烁。
“各位,现在是法治社会。”阿彪淡淡地说。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清晰地拍下来。”
“动手?那是寻衅滋事,是故意伤害。”
“想清楚,是想进局子蹲几年,还是老老实实签合同,留下来当保安?”
马仔们全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砍人与被砍。
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律师函、相机、统一制服……
这种“文明”的流氓手段,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都不准动!”
云姐见势不妙,咬着牙掏出大哥大。
“我这就叫人!14k的猛虎哥就在隔壁街,我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阿彪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是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演砸了的小丑。
半山豪宅,露台。
王江穿着白色浴袍,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手里拿着电话,听筒里传来红姐气急败坏的叫骂。
“江哥,那个女人叫了14k的人。”阿彪的声音传来。
“念旧是好事。”王江抿了一口红酒,看着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对情人低语。
“既然云姐这么舍不得旧时代,那就送她去见识一下。”
“新世界的规则,有多残酷。”
挂断电话,另一个手机响起。
是派克。
“王先生,第一笔资金已经通过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进入了电影筹备账户,随时可以动用。”
“很好。”
王江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着脚下这片流光溢彩的城市。
“黑的极致不是黑,是白。”
“大d,你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是资本与暴力共舞的时代。”
尖沙咀的夜,霓虹闪烁,欲望横流。
“金碧辉煌”夜总会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整条街瞬间死寂下来,游客们早已四散奔逃。
只剩下两拨人马在对峙。
一边是阿彪带领的龙津安保,清一色的黑制服,站得笔直,像一堵沉默的墙。
另一边,是百十号赤着膀子、纹龙画虎的古惑仔。
领头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刀背在路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14k的另一个双花红棍,“猛虎”。
“那个叫王江的扑街呢?叫他滚出来!”
猛虎把刀往地上一杵,水泥地被砸出一声闷响。
“这是和胜和的场子,云姐是我干姐姐,想吞这块肉,问过我手里的刀没有?”
云姐躲在猛虎身后,腰杆又硬了起来,指着阿彪尖叫:“听到没有!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猛虎哥把你们剁成肉酱!”
阿彪依旧面无表情。
他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句:“老板到了。”
远处,两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带着巨兽般的压迫感。
它没有急刹,没有漂移,平稳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最后精准地停在了两帮人马的正中间。
车门打开。
一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踏在柏油路面上。
王江一身纯白西装,内衬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透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霓虹灯都成了他的陪衬。
“你就是王江?”猛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像个小白脸的男人,心中生出轻蔑。
“穿得人模狗样,怎么,来选美啊?”
周围的古惑仔发出一阵哄笑。
王江没有理会猛虎。
他转身,轻轻抚摸了一下劳斯莱斯车头的“欢庆女神”立标,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这车刚提的,漆面很贵。”
王江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贵你老母!”
猛虎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怒火直冲头顶。
他挥起开山刀,照着劳斯莱斯的车头狠狠劈了下去。
“老子让你心疼!”
刀锋呼啸而下。
就在刀刃距离车标不足三寸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王江身后爆射而出。
太快了。
没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听到“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猛虎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整个人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疯狂打滚。
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九十度向后弯折。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鲜血喷涌。
王江身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男人,简单的背心短裤,浑身肌肉像绞紧的钢缆。
乃猜。
王江从泰国地下拳场买回来的杀人机器,连赢八十八场的泰拳拳王。
刚才那一记膝撞,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纯粹为了毁灭。
全场死寂。
那百十号14k的小弟,看着地上痛得抽搐的老大,竟然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王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可能被猛虎唾沫溅到的车标。
然后,他嫌弃地将手帕丢在猛虎脸上。
手帕很快被鲜血染红。
他跨过猛虎的身体,走到早已吓瘫的红姐面前。
云姐浑身发抖,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看着地上还在哀嚎的干弟弟,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黑道大佬都可怕。
因为他杀人不眨眼,却还保持着该死的绅士风度。
“云姐。”
王江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
“五十万。”
“遣散费,也算给你干弟弟的医药费。”
他顿了顿,眼神依然温和,话语却能将人打入冰窟。
“钱拿走,人滚蛋。”
“或者,你选第二条路……留下来,陪你干弟弟一起叫。”
红姐看着那张薄薄的支票,像是看着一张催命符,颤抖着双手接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谢江哥……我滚……我马上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警笛声。
爱德华警司带着大批防暴警察,踩着精准的时间点出现。
“都不许动!警察!”
爱德华大喊着,但他的人却直接扑向了那群14k的古惑仔。
“有人举报这里非法集会、持械斗殴!全部带走!”
猛虎被两个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他疼得满头大汗,不可置信地看着爱德华:“阿sir!是他打我!是他的人打断了我的手啊!”
爱德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看到你拿着刀,意图破坏市民的私人财产。”
“至于你的手……大概是你自己不小心,摔断的吧?”
说完,爱德华走到王江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
“王先生,感谢你协助警方维持治安。”
“对于这种破坏商业环境的暴徒,我们警方绝不姑息。”
王江握住爱德华的手,笑容灿烂。
“警民合作,应该的。”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官匪一家。
这,就叫权势。
解决完外部麻烦,王江转身走进夜总会,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服务员和公主。
他拍了拍手。
“今晚所有酒水免单。”
“另外,所有员工,工资涨两成。”
欢呼声瞬间爆发,刚才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老板的狂热拥戴。
在这个世道,谁给钱,谁就是爹。
……
夜总会顶层办公室。
一个胖乎乎、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号称“烂片王”的鬼才导演,晶仔。
此刻的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正愁没钱开新戏。
门被推开,王江走了进来。
晶仔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王……王老板,我没钱还……”
“我不是来要债的。”
王江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扔在桌上,箱子弹开,露出整整齐齐的一百万港币。
晶仔的眼睛瞬间直了。
“一百万定金。”王江又扔过去一份剧本大纲,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教父的诞生》。
“我要你拍一部电影。”
王江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主角原型,就是我。”
“剧情很简单: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英雄,如何用智慧和勇气,对抗邪恶的旧势力,建立新秩序。”
“把那些打打杀杀,给我美化成‘为了正义的抗争’。”
“把我和警察的关系,拍成‘协助警方打击罪恶’。”
王江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晶仔。
“我要让全香港的人看完这部电影,都觉得我是个大善人,是个企业家,是个英雄。”
“能不能做到?”
晶仔抱着钱,看着那个剧本,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这他妈不是拍电影,这是在洗白!这是在造神!
“能!绝对能!”晶仔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王老板,这剧本绝了!我保证,这片子一定爆!我让许天王来演你!”
……
次日清晨。
圣玛丽医院。
大d看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
画面上,王江正和爱德华警司亲切握手,标题是《着名企业家王江先生斥资收购娱乐场所,誓要打造尖沙咀新地标》。
另一条新闻,则是《警方雷霆出击,捣毁14k暴力团伙,头目猛虎重伤被捕》。
“噗——”
大d气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
地盘没了,人散了,名声臭了。
他大d奋斗了半辈子,一夜之间,输得干干净净。
“王江……你要赶尽杀绝……好!好!”
大d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疯狂。
他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那是他在越南当兵时的老战友,现在是那边最凶狠的雇佣兵头子。
“喂?是我。”
大d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要买一个人头。”
“不管多少钱,我要他死!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带上重火器……这里是港岛?去他妈的港岛!老子只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