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港岛这片法外之地上溃烂流脓的疮疤。
巷子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带着一股霉味,廉价煤烟与鸦片那种独特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一个过路人的肺里。
在这片混乱的违建迷宫深处,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围坐着五个瘦得像猴的男人。
他们眼神里的那股凶性,比任何刀刃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桌上没有酒肉。
只有几把被拆解开的英制“斯登”冲锋枪,冰冷的钢铁零件在油灯下泛着腻光。
阮氏兄弟。
一群刚从边境线上爬过来的亡命徒。
在他们眼中,一条人命的价值,远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白米饭。
阮老大用布满厚茧的手指摩挲着枪栓,嗓音低沉粗粝。
“大d哥发话了。”
“今晚,那条船上,一个活口都不留。”
……
与此同时,圣玛丽医院。
大d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眼渗出的血珠滴落下来,在他面前的《工商日报》上染开一小团殷红。
报纸头版,是一张极其刺眼的黑白照片。
王江身穿笔挺西装,正与警务处的一名英籍高官在慈善晚宴上握手,姿态亲密。
标题用黑体大字写着:《商界新锐王江先生慷慨解囊,助力警民合作新篇章》。
“扑街!”
大d的牙床几乎要被自己咬碎,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拿老子的钱,去买你自己的名声?”
他喉咙里挤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冲到走廊尽头,抓住那台挂墙式手摇电话,疯狂转动摇把,仿佛要将它摇散架。
电话接通。
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即将喷发的暴戾:
“是我,大d!”
“货到了没有?”
“今晚,海鲜舫!我要让那帮老不死的,跟王江那个杂种,一起去喂鱼!”
……
王江的四海电影公司,临时租用的办公室内。
四海电影公司弄了个培训班,四楼下都是培训班的地盘,由各位他重金请的各种老师培训着。
四楼,放映机单调地转动,光束投在白墙上。
一个浑身是肉的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几张黑白分镜草图,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的成果。
“王老板,您看这一段!主角在茶楼里一拍桌子,屏风后面‘噌噌噌’窜出十几个刀手,这叫‘十面埋伏’!气势,绝对够!”
王江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间正把玩着一只镂空的纯银打火机。
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他瞥了一眼草图上那场所谓的“酒楼喋血”,嘴角挑起一个弧度,里面却没有半分暖意。
“陈导,戏是演出来的。”
王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双排扣西装的领口。
“但一部电影的神髓,是杀出来的。”
他走到胖子导演面前,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肥厚的肩膀上。
“今晚,我请你去太白海鲜舫,看一场实景。你可以当作素材哈。”
“带上你那台最好的手摇摄影机,胶卷带足。不用惜胶片,我给你报销。”
王江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吐出的话却让陈导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
“记住,这一场戏,我要的不是表演。”
“我要‘真实’。”
傍晚。
残阳如血,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海面都浸染成了暗红色。
派克站在码头,双手递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名单,他的指尖在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
“王先生,和胜和的五个叔父辈,全都到齐了。”
“消息也按您的吩咐,通过线人放给了大d。”
“他现在,正带着那帮越南仔往这边赶。”
“很好。”
王江披上一件厚重的呢绒大衣。
这个年代,就是要那份深入骨髓的胆气。
当然,他修真,一般的东西也伤不了他。
他抱着修罗,
一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银色黎明”,无声地停在码头边。
王江踏上了前往海鲜舫的舢訨。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阿彪,那是搓着手手,奔着准备大干一餐去的。
另一个,是乃猜。那名泰拳王只是站在那里,虬结的肌肉轮廓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
海鲜舫上,大红灯笼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曳。
入口处金色的龙雕,在夜色下显得狰狞而阴森。
包厢内,五个穿长衫、手里盘着核桃的社团元老,早已等得不耐烦。
见王江推门而入,辈分最高的“传爆”冷哼一声,手中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王老板,好大的架子。”
“这是我们和胜和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来就算了,还带个泰国人进来,是不是太不把我们这几根老骨头放在眼里了?”
王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朝身后偏了偏头。
阿彪上前一步,将一个沉重的黑色皮箱,“砰”的一声,重重搁在圆桌中央。
咔哒。
箱扣弹开。
里面不是钞票。
而是一根根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能晃瞎人眼的,金灿灿的“大黄鱼”!
包厢里的空气,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传爆手里的核桃停了。
五个老家伙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那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箱黄金上,再也拔不出来。
“各位叔父,大d老了,也疯了。”
王江自顾自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语气带着晚辈的谦卑,眼神却找不到一丝温度。
“他想带着和胜和这艘船去撞冰山,但我,能带大家上岸。”
“我们和联胜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我不用多讲的。“
“这些,是给各位的茶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以后,社团的生意,我占六成。”
“在座各位的供奉,翻倍。”
就在包厢的屏风后面,胖子导演陈导正哆哆嗦嗦地架设着那台笨重的手摇摄影机。
镜头死死对准那箱黄金,以及这群被欲望攫住灵魂的老家伙。
“王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传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诱人的金条。
突然!
海面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撕裂夜空的马达轰鸣!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颗美制“甜瓜”手雷,竟从外面直接砸碎了雕花木窗,在包厢中央轰然炸开!
恐怖的气浪混合着碎木与瓷片,瞬间将整张圆桌掀飞!
“杀人啦——!”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元老们,此刻屁滚尿流地钻到桌子底下,丑态毕露。
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其中一人的长衫下摆。
浓烟中,五个穿黑色对襟衫的男人如恶鬼般翻窗而入,手里平端着黑洞洞的斯登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形成的火链,瞬间将名贵的紫檀木屏风撕成漫天飞舞的木屑!
温热的鲜血溅在雪白的墙壁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艳的红梅。
在这片炼狱般的混乱里。
唯有一人,纹丝不动。
他无形的撑开护罩
王江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唯一幸存的青花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将产自陆羽茶室的陈年普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他看着那些疯狂扫射的杀手,看着桌底抖成筛糠的元老,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正在精准上演的戏剧。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对着屏风的方向,轻声低语。
那声音,像是导演对演员下达的指令。
又像是对这个腐朽的旧时代,下达的最终判决。
“action。”
“表演吧!然后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