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仅仅三天。
港岛电影圈的天,塌了。
票房数字不再是记录。
而是在创造神话。
半岛酒店,行政套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整个世界。
张老板瘫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头版头条,不是明星花边,而是一张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
戏院门口,疯狂的影迷为了抢一张《实录》的票,生生挤爆了售票亭的玻璃。
至于他的《天仙传》,排片表上只剩下清晨的“公益场”。
上座率是一个巨大的、刺眼的“零”。
“王先生……王总……”
张老板哆嗦着抓起电话,手指在老式拨号盘上一下下颤抖。
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再拨。
依旧是忙音。
他被拉黑了。
那个曾被他视作九龙城寨爬出来的烂仔,现在,连一句羞辱都懒得赏赐给他。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他的心跳上。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阿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没提公文包,身后只跟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律师。
“张老板,好兴致。”
阿彪笑着走进来,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扯开了窗帘。
阳光刺入,张老板发出一声哀鸣,抬手挡住脸,形容枯槁,畏惧着这久违的光明。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半岛酒店!”张老板色厉内荏地嘶吼。
阿彪没理会他。
他从律师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压住了那张让他绝望的报纸。
“王先生说了,做生意,和气生财。”
阿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
“你旗下的六家戏院,王先生看上了。”
张老板的目光落在合同的数字上,眼球瞬间充血。
“五十万?!你们这是抢!光是铜锣湾那块地皮就不止这个数!”
阿彪脸上的笑容淡了。
阿彪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寸寸剖开张老板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d死前,交代了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他买通那帮雇佣兵的黑钱,是从谁的渠道洗干净的。”
“张老板,想听听吗?那个瑞士银行账号。”
张老板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骨,彻底瘫软在沙发上。
冷汗顺着他精心打理的鬓角滑落,滴在合同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是个生意人。
但他忘了,对面这帮人,是把生意当命来赌的。
“我签……”
张老板颤抖着拿起笔,那支昂贵的派克金笔在他手中剧烈抖动,几乎握不住,最终在纸上划下了一道丑陋扭曲的签名。
阿彪收起合同,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憨厚的笑容。
“多谢张老板割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
“哦对了,王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以后别碰电影了。”
“您那点所谓的艺术,还是留着去赤柱监狱里,给那些囚犯讲讲睡前故事吧。”
……
张老板倒了。
江湖,却彻底乱了。
王江那套血淋淋的“真实感”,成了全港所有电影公司眼中的黄金。
一夜之间,九龙、新界、旺角,扛着摄像机拍片的剧组,比街上巡逻的警察还多。
以前古惑仔当街劈友,是重案组的事。
现在?那叫“为艺术献身”,是“体验派表演”。
以前收保护费,是敲诈勒索。
现在?那叫“电影众筹”,人人有份。
“卡!卡!那个拿刀的,手稳一点!别他妈真捅进去了,道具血很贵的!”
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里,一个三流导演正举着大喇叭咆哮。
镜头里,两个社团的马仔正拿着西瓜刀“表演”。
为了追求王江那种拳拳到肉的效果,导演让他们来真的。
结果没两下,这帮临时演员打出了真火。
“操你妈!你真砍我?”
“导演说要真实!我不砍怎么真实!”
场面瞬间失控,几十号人从拍戏变成了真正的社团械斗。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冲锋车呼啸而至,把整个剧组连人带设备,整整齐齐地拷回了警署。
这样的闹剧,每天都在港岛的角落上演。
摇晃到令人作呕的镜头,毫无美感的廉价血浆,以及那些为了博眼球而强行塞入的低俗桥段。
观众不是傻子。
他们想看的是王江镜头下,那种混杂着优雅与残酷的暴力美学。
而不是一群烂仔在银幕上毫无意义地发疯。
一月后。
海鲜舫,顶层宴会厅。
这里被王江包场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鎏金般的光辉,香槟塔高耸。
全港有头有脸的电影公司老板、社团叔父、甚至几位鬼佬高官,都端着酒杯,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年轻人。
王江。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手工西装,领口解开,没打领带,手里随意地晃着半杯红酒。
他神情慵懒,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在看一出极其滑稽的猴戏。
“王先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生,下部戏无论如何带兄弟公司玩一把,您挂个名就行,投资我们全出!”
“王生,我是和记的七叔,能不能也给我们字头拍个传记?价钱随便开!”
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老江湖,此刻谦卑得像一群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
王江抿了一口酒,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贪婪而谄媚的脸。
“各位。”
他一开口,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都很想知道,我的下一部戏,拍什么,对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我不拍黑帮片了。”
王江淡淡地说道。
轰——
人群当场炸开了锅。
放着刚打下来的江山不要?放着满地的钞票不捡?
这人疯了?
“现在满大街都是跟风的垃圾。”
王江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压下了所有议论。
“观众不是猪,不能你喂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同样的套路,用一次是天才,用两次是庸才,用三次……”
他笑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蠢材。”
“那……那王先生打算拍什么?”一个大老板忍不住追问。
王江打了个响指。
角落里的晶仔立刻小跑过来,双手捧着一张手绘的海报草图。
海报上没有复杂的背景,也没有明星的大头照。
画面中央,只有一口古朴、残缺的黑色唐刀。
刀锋之上,一滴血珠,欲滴未滴。
旁边,是三个狂放如龙的草书大字——
《聂隐娘》。
“武侠?!”
在场的大佬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变成了失望和掩饰不住的嘲讽。
“王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江湖片,已经有人玩过了。”
“是啊,现在谁还看那些飞来打去的假把式?观众要看的是枪战!是爆炸!是血!”
“王生,这步棋,怕是走岔了啊!”
王江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眼底深处,闪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武侠将来会有多流行。
这个体裁更真实,也更好看。
是那种于呼吸之间,人头落地的真实。
只要你选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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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九龙城寨最深处。
这里是连警察都懒得踏足的“红灯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脂粉和下水道混合的腐败气味。
阿彪捂着鼻子,在一间摇摇欲坠的铁皮屋前停下。
“江哥,就是这里。那女的叫阿哑,是个哑巴。她老豆是个耍杂技的,欠了高利贷跑路,把她卖到我们这里抵债了。”
王江点点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里很暗,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泡是唯一的光源。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碎瓦片,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
那是一张并不惊艳的脸,皮肤粗糙,头发乱得像鸟窝。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人性。
只有狼性。
是在饥饿与绝境中,为了活下去,随时准备撕碎一切的眼神。
没有感情,只有警惕和杀意。
她哑却比划着:“我可以跟你们走。钱给我老豆。”
“带走。”
王江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城寨的一处废弃斗狗场。
铁笼子里,两只饿了两天的杜宾犬正疯狂地撞击笼门,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喉咙里发出骇人的低吼。
阿哑被推进了场中央。
她哑并不聋,阿彪已经把要她试戏,若成功,就可以当演员的事告诉她了。
她没想,就同意了。
她手里被塞了一把开了刃的真唐刀。
刀身沉重,对她瘦弱的手臂而言,是个巨大的负担。
“开门。”
王江坐在看台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江哥,这……”晶仔扛着摄像机,手都在抖,“这他妈是真狗啊!会死人的!”
“有我在,不会有一点危险。”
“不开机,就滚。”王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晶仔狠狠一咬牙,按下了录制键。
哐当!
笼门打开。
两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浓烈的腥风,扑向场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女孩。
阿哑没有尖叫。
她是哑巴,叫不出来。
在恶犬扑上来的瞬间,她动了。
那不是任何花哨的武术套路。
那是她在街头卖艺、在底层摸爬滚打,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她侧身。
翻滚。
用娇小的身躯,险之又险地从恶犬的扑击下钻过。
嘶啦——
衣服被利爪撕开,手臂上瞬间绽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点燃了她最后的理智。
女孩的眼神变了。
从警惕,化为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凶狠。
当第二只狗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喉咙时,她没有退。
她不退反进,迎着那股腥臭的恶风,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自下而上,狠狠地一撩!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与骨骼的闷响。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头满脸。
她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狗尸,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她缓缓转过头,隔着铁丝网,死死地盯着看台阴影里的王江。
那把还在滴血的唐刀,被她拄在地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仿佛在问:下一个,是你吗?
王江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他看着那个浴血而立的女孩,笑了。
“cut。”
他站起身,掌声在空旷的斗狗场里突兀地回荡。
“她,就是聂隐娘。”
王江手一挥,这个幻境消失掉了。
晶仔嘴张得可以塞下鸭蛋。
女孩摸着自己的臂,完好如初,她张大眼,又看了一眼王江。
第二天。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块再次被引爆。
《王江江郎才尽?放弃亿万票房,转战过气武侠!》
《疯子导演!竟找聋哑舞女当主角,港片新王恐成昙花一现!》
已经破产的张老板,躲在深水埗一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看着报纸上的标题,发出了神经质般的狂笑。
“武侠……哈哈哈哈……拍武侠……你死定了……这次你死定了……”
王江的办公室里,阿彪正在念着那些唱衰的报纸标题。
王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璀璨依旧的夜景。
“阿彪。”
“在。”
“找人‘请’张老板去看一场电影,就看《聂隐娘》的首映。”
王江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敲击,看着窗上映出的倒影。
“我要他坐在第一排。”
“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他鄙视的东西,变成一个新的神话。”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毁灭一切的快意。
“另外,通知下去。”
“《聂隐娘》开机。”
“我要让这帮废物看看,什么叫……”
“十步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