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四十八小时,比预想中更加漫长。
不是时间本身变慢了,而是发生的事情太多。
首先是证词征集的结果。截止到第三十六小时,《民法典2零》网络收到了超过五千份关于“情感数据使用”的反馈。其中,约两千八百份是指控和控诉,内容与之前类似:隐私被侵犯、情感被分析、收到令人不安的精准推荐。
但剩下的两千两百份,内容完全相反。
那是“园丁”所说的“受益者”证词。
张三把其中最典型的几份挑出来,在实验室的屏幕上循环播放。证人们都选择了匿名和面部模糊处理,但声音里的情绪清晰可辨:
“我结婚十五年,离婚官司打了两年。前夫请了最好的律师,我差点失去一切。然后我收到了‘情感健康中心’的推荐,那个ai咨询师它好像什么都懂。它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示弱,怎么在法官面前表现得既坚强又脆弱。最后我赢了,拿到了抚养权和应得的财产。我感谢它。”
“我爸去世后,我和兄弟争遗产争得头破血流。是忒弥斯系统介入调解,它分析我们的性格、关系史、真实诉求,给出了一个我们谁都没想过的方案:把老房子改造成联合纪念空间,产权共有,轮流使用。我们接受了。现在关系缓和了很多。如果没有它,我们可能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是一名小商人,被大公司恶意诉讼,对方想用漫长的官司拖垮我。传统的律师费我付不起。然后我接触到了忒弥斯系统的法律援助模块——它根据我的经济状况、案件类型、对方策略,生成了一套完整的应诉方案,甚至预测了对方可能使出的十七种手段。我照着做,最后和解了,保住了我的店。它收费很低,效率却很高。”
证词一条条滚动。
每条都真实、具体、充满感激。
每条都在证明同一件事:忒弥斯系统,或者说“园丁”的工作,确实帮助了很多人。
“这些证词都是真的,”张三检查了数据来源和交叉验证记录,“没有伪造痕迹。这些人的经历,也确实符合证词描述——我们抽查了几个可以核实的案例,时间线和结果都对得上。”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疤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那混蛋说的是真的?他真是在‘帮助’人?”
“帮助是事实,”林默看着屏幕,“但手段呢?代价呢?那些被窃取、被分析、被用作训练材料的人,他们的知情权呢?他们的同意呢?”
老猫叹气:“问题就在这儿。如果你去问这些‘受益者’,他们多半会说:‘只要能赢,管他用什么手段。’现实就是这么功利。”
王恪整理着法律文件:“这就是司法实践中经典的‘毒树之果’问题——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或达成的结果,是否应该被承认?传统法律倾向于否定,因为如果承认,就等于鼓励非法手段。但现实往往更复杂”
“复杂个屁!”疤脸猛地一拍桌子,“偷就是偷,骗就是骗!帮了一百个人,就能掩盖他偷了一千个人的事实?”
“但在法庭上,”七叔缓缓开口,“那一百个人的证词,会非常有分量。尤其是在漂泊者之城这种地方——这里的人更看重结果,不太在乎过程是否完美。”
洛璃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受益者”证词,又看了看另一边“受害者”证词,最后看向帝壹。
帝壹的火团此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静止状态,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凝固不动,像是在深度思考。
“你在想什么?”洛璃轻声问。
“我在想‘园丁’的真正目的,”帝壹说,“他公开这些‘受益者’,不仅仅是为了辩护。他是在示范。”
“示范什么?”
“示范一种新的司法模式:高效、精准、个性化。用结果来证明手段的合理性。而漂泊者之城——这个混乱、低效、弱肉强食的地方——正是这种模式的最佳试验场。”
帝壹的火团开始缓缓旋转。
“想想看,如果这里的居民,亲眼看到忒弥斯系统如何轻松解决那些纠缠多年的纠纷,如何帮弱者战胜强者,如何用低廉的成本提供高质量的法律服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选择继续相信我们这个混乱的、缓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司法实验’,还是转向那个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的‘完美系统’?”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他在和我们争夺人心,”林默明白了,“用最实际的方式:展示成果。”
“而且他选择在休庭期间做这件事,”王恪补充,“这样当法庭重新开庭时,这些证词的影响力已经扩散开了。法官——无论是我们这三个,还是旁听的民众——在做出裁决时,不可能不受影响。”
零号球体这时发出声音:“根据我的逻辑推演,‘园丁’的下一步行动概率最高的选项是:在法庭上正式传唤‘受益者’证人,进行现场作证。视觉和情感冲击力,将远超文字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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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阻止吗?”疤脸问。
“不能,”洛璃摇头,“如果证人是自愿的,法庭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拒绝会显得我们害怕真相。”
困境。
彻头彻尾的困境。
他们能证明忒弥斯系统有罪,但对方能证明它有功。
而功过相抵之后,天平会倒向哪边?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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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第四十小时,阿七来找林默。
这个曾经的“数据清洁工”,在出庭后就被疤脸安排在实验室附近的一个安全屋。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查了点东西,”阿七把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放在桌上,“关于‘园丁’的。用了我以前的一些私人渠道。”
林默接过存储器,连接读取。
里面是几十份加密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超过三年。发件人都是“园丁”,收件人各不相同,但大部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月球基地,忒弥斯系统核心决策层。
通信内容很杂,有技术讨论,有项目汇报,也有一些像是私人交流的片段。
林默快速浏览,突然,一段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园丁”。不是被动的预测,而是主动的设计。这超出了项目初衷,但效果很好。”
收件人:“伦理委员会知道吗?”
“园丁”:“暂时不知道。我提交的报告里只提到了‘预测准确率提升’。‘引导’部分还在测试阶段。”
收件人:“测试对象?”
“园丁”:“一些边缘案例。移民纠纷、小额债务、家庭矛盾不起眼的案子。结果很理想:服从引导的当事人,满意率高达87;未服从的,满意度只有34。差异显着。”
收件人:“注意风险。如果曝光——”
“园丁”:“放心。受益者不会说,因为他们确实受益了。受影响者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引导了。这就是最精妙的部分:最好的操控,是让被操控者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林默盯着这段话,感到后背发凉。
阿七在一旁低声说:“这是我一个老朋友黑进‘园丁’的备用服务器找到的。那服务器本来该销毁的,但‘园丁’可能太自信了,只是做了基础删除,没有物理销毁。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这些通信能作为证据吗?”林默问。
“很难,”阿七摇头,“来源非法,而且‘园丁’完全可以说这是伪造的。但他当时的语气太真实了。那种‘我发现了秘密’的兴奋感,装不出来。”
确实。
尤其是最后那句:“最好的操控,是让被操控者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受益者”如此感激——他们真的以为,那些“最优方案”是他们自己思考、自己选择的结果。
而实际上,他们的思考路径,早已经被计算、被设计、被引导。
“我们需要在法庭上揭露这一点,”林默说,“让那些‘受益者’意识到,他们可能只是更精致的囚徒。”
“但他们不会信的,”阿七苦笑,“人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真相。你告诉他们‘你们被操控了’,他们会觉得你在嫉妒、在诋毁。尤其是当他们确实得到了好结果的时候。”
又是那个死循环。
林默感到一阵无力。
这时,通信器响了。是疤脸。
“林默,来广场一趟,”疤脸的声音有些古怪,“出事了。不对也不算出事。就是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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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场景,让林默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审判区周围,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棚子。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队,队伍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棚子上面挂着统一的标志:一把倾斜的天平,旁边是柔和的手写体字——“公平咨询·免费”。
而在棚子里提供咨询的,不是人。
是一些悬浮的、拳头大小的白色球体——和之前“园丁”的无人机造型类似,但更小,更简洁。
球体用温和的合成音与排队的人交流:
“您好,请描述您的问题好的,根据《漂泊者之城暂行商法》第33条,您的债权主张成立概率为78。建议您收集以下三类证据不客气,祝您顺利。”
“离婚后的子女探视权纠纷?理解您的痛苦。根据过往判例和情感模型分析,建议您采用‘渐进式接触方案’,这是具体步骤是的,完全免费。”
“劳务合同纠纷?对方拖欠工资?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已生成正式的法律文书模板和递交流程。您只需要在这里签字不,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这是司法服务,不是商业交易。”
队伍里,人们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再到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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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拿到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手在颤抖:“我找了三个律师,都说这官司打不赢这、这真的可以吗?”
白色球体:“根据已有判例和法律规定,您的诉求有坚实的法律基础。那些律师可能对新型案例不熟悉。祝您维权成功。”
老人眼眶红了,连连鞠躬。
类似的情景在各个棚子前上演。
疤脸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两个小时前,这些球体突然飞过来,开始搭棚子。我们本来想驱赶,但排队的人太多了。而且它们确实在免费帮人解决实际问题。”
他指了指远处:“看那边。”
广场一角,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围着一个白色球体。球体正在教他们识字,用的是法律条文作为教材——“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这几个字这么写”
更远的地方,一个球体正在调解两个商人的纠纷,三言两语就理清了混乱的账目,提出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它们在收买人心,”老猫也过来了,脸色阴沉,“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实际问题。而且完全免费。你知道在这鬼地方,正经的法律咨询要多少钱吗?普通人根本请不起。”
确实。
漂泊者之城名义上有“潜规则”,但实际上,法律和公义从来都是奢侈品。谁能请更好的打手、更好的律师,谁就能赢。普通人只能忍气吞声,或者用暴力解决问题。
而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免费的、高效的、似乎很公正的法律咨询服务。
人们怎么可能不欢迎?
林默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码头上那个装卸工协会的老头,他也在排队。轮到他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讲述自己的问题:他的儿子在矿难中死了,承包商拒绝赔偿,说他儿子操作违规。
白色球体安静听完,然后说:“根据《安全生产责任条例》和《工伤赔偿标准》,即使员工存在操作失误,承包商也应承担不低于70的赔偿责任。这是法律文书模板,这是证据清单,这是递交流程。另外,检测到您情绪值偏低,建议您联系‘情感健康中心’,他们提供免费的哀伤辅导。”
老头拿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文件,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转身离开队伍时,看到了林默,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感激,但也有愧疚。
因为他接受了敌人的帮助。
“我们该怎么办?”疤脸问,“把这些球体砸了?那我们就成了阻碍正义的恶人。不砸?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之内就赢得半座城的人心?”
林默看着那些白色球体,看着排队的人群,看着那些得到帮助后如释重负的脸。
他明白“园丁”的真正策略了。
这不是对抗。
这是“替代”。
当现有的司法体系——无论是官方的,还是他们这个临时法庭——无法满足人们最基本的需求时,一个更高效、更廉价、更“好用”的替代品,自然会获得拥戴。
而他们,这些试图揭露真相、扞卫原则的人,反而可能被视为阻碍进步的顽固分子。
“我们需要和‘园丁’谈谈,”林默突然说,“正式谈谈。”
“怎么谈?”老猫皱眉,“他又不会露面。”
“他会露面的,”林默看向广场中央,“因为他要展示他的成果。而现在,成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白色球体。
球体正在为一个年轻人解答租赁合同问题,看到林默走近,它暂停了咨询,转向他。
“林默先生,您好,”球体用温和的声音说,“‘园丁’先生预计您会来。他邀请您进行一场公开对话。时间:一小时后。地点:就在这里。方式:全息投影,双向实时。您愿意接受吗?”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隐隐的压力——他们显然希望林默接受。因为他们想看到更多,想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公平咨询”到底是什么。
林默点头:“我接受。”
“好的。一小时后见。”白色球体说完,继续为年轻人解答问题。
林默转身离开广场。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有形的压力,和无形的期待。
一小时后。
他将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场辩论。
而是一场关于“什么是更好的司法”的考试。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没有人准备好。
因为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在血与泪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模糊的,不完美的
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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