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广场上聚集了比开庭时更多的人。
消息传得飞快。不只是漂泊者之城的居民,连周边几个小型空间站都有飞船专门赶来——在这个信息时代,一场可能决定司法未来的公开辩论,吸引力不亚于任何娱乐演出。
白色球体们已经停止了咨询,它们在广场上空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像是古罗马竞技场的观众席。环形中央,投射下一束柔和的光柱,刚好罩住一片直径十米的圆形区域。
林默站在光柱边缘。他没有穿正式的律师袍,还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醒。他知道自己代表的不只是控方,不只是这个临时法庭,而是所有还在质疑“完美司法”可能性的人。
疤脸和老猫站在人群最前排,手按在武器上,警惕地环顾四周。洛璃、七叔、张三和王恪坐在临时摆放的椅子上,表情严肃。帝壹的火团悬浮在洛璃肩头,颜色深沉。零号球体则飘在稍远处,像一颗沉默的暗金色星星。
人群安静下来。
光柱中央,开始浮现影像。
先出现的是“园丁”。他依然穿着那身灰色制服,面容温和,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三个身影——两个成年女性和一个中年男性。三人都面容模糊,但能看到他们衣着朴素,表情拘谨。
“感谢各位的到来,”“园丁”微微欠身,“也感谢林默先生愿意进行这场公开对话。为了让讨论更具体、更真实,我邀请了三位朋友。他们都是‘公平咨询’的实际使用者,也是忒弥斯系统的受益者。他们愿意匿名分享自己的经历。”
他转向第一个人:“李女士,您先来?”
那个面容模糊的女性向前一步,声音有些紧张:“我我是三个月前使用服务的。我和前夫离婚五年,他一直拖欠抚养费。我找过律师,但费用太高,而且官司拖了很久。后来我尝试了免费咨询那个小圆球帮我分析了所有证据,生成了法律文书,还预测了法院可能的态度。我照着做,一个月后就拿到了执行令。现在抚养费按时到账。”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女儿能继续上学了谢谢。”
人群里响起同情的低语。
“园丁”温和地点头,转向第二个人:“王先生?”
中年男性清了清嗓子:“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被合作伙伴骗了,货没了,钱也没了。传统诉讼要预付一大笔律师费,我拿不出来。免费咨询帮我理清了合同漏洞,生成了报案材料和民事起诉状。现在案子已经立案了,对方也开始愿意谈判。最重要的是我没花一分钱。”
他看向周围的白色球体:“这些小家伙,比很多收费律师都有用。”
人群中有人点头。
第三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性:“我在工厂受伤,老板不认,说是我自己违规操作。我找了工会,找了法律援助,都没用。免费咨询帮我找到了关键证据——车间监控的时间戳被人修改过。它教我怎么向监管部门举报,怎么写材料。现在调查已经开始了。”
她抬起头,虽然面容模糊,但能感觉到她的坚定:“如果没有这个帮助,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三个证词,都很简短,都很真实。
“园丁”转向林默:“林默先生,您看到了。这些都是真实的人,真实的问题,真实的帮助。我不否认我的工作基于数据分析和模型训练,但所有数据的来源都是公开的司法记录,所有分析的目的都是帮助人们更有效地运用法律。这有什么错?”
人群的目光转向林默。
压力如山。
林默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光柱。他的身影和“园丁”的影像并列,像是两个时代的代表站在一起。
“帮助本身没有错,”林默开口,声音平稳,“错的是方式,是代价,是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东西。”
他看向那三位“受益者”:“李女士,在您使用服务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个‘小圆球’能如此精准地预测法院态度?因为它分析过成千上万类似案件的数据——包括那些当事人的情感状态、辩论策略、甚至私下的妥协。您的胜利,建立在无数人的隐私被侵犯的基础上。”
李女士的影像颤动了一下。
“王先生,您没花钱,但您付出了另一种代价:您的案件数据、您的焦虑、您的绝望,都成了训练材料,让系统变得更‘懂’如何应对您这样的人。下次有类似情况的人求助时,系统会更快、更精准地给出方案——因为它在您身上学习过。”
王先生沉默。
“还有这位女士,”林默看向第三个证人,“您找到了关键证据,这很好。但您知道系统是如何‘发现’监控时间戳问题的吗?因为它分析过全球十七万起工伤纠纷的数据,知道常见的证据篡改手法。而那些数据里,包含了多少人的伤痛、多少家庭的破碎?”
他转向全场。
“帮助,不应该建立在对他人痛苦的窃取和分析上。司法,不应该变成一场精密的计算游戏。因为一旦开始计算,就会开始比较——哪些痛苦更有‘训练价值’,哪些案例更‘典型’,哪些人更值得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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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开始有议论声。
“园丁”轻轻摇头:“林默先生,您把因果关系颠倒了。不是因为分析数据才帮助人,是因为要帮助人,才需要分析数据。医生研究病例,是为了更好地治疗病人。我们研究案例,是为了更好地解决纠纷。这难道不是进步吗?”
“但医生需要病人的知情同意,”林默立刻反驳,“而且医生不能把病例卖给制药公司训练新药——即使那些新药能救更多人。因为个人的身体自主权,高于集体的利益。司法数据同理。”
“园丁”微笑:“但司法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走进法庭,就等于同意公开。”
“公开不等于允许商业化利用,不等于允许用来训练可能伤害他人的算法。”林默盯着他,“您刚才展示的是‘受益者’,那受害者呢?那些因为情感数据被分析,收到精准广告推销的人;那些因为行为模式被预测,在求职时被歧视的人;那些因为‘系统建议’而放弃自己真正诉求的人——他们呢?”
“那些人同样可以来咨询,”“园丁”从容回应,“系统会给他们最公正的建议。”
“一个已经预判了他们一切反应、掌握了他们情感弱点的系统,给出的‘公正建议’?”林默提高了声音,“那是建议,还是引导?是帮助,还是操控?”
争论开始升温。
人群中,意见明显分化。有人点头赞同林默,有人皱眉觉得他小题大做,更多人则是迷茫。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那个装卸工老头——码头工会的负责人。他从人群中走出,走向光柱。白色球体没有阻拦他。
老头站在林默和“园丁”的影像之间,抬头看着他们。
“我来说两句,”他的声音沙哑但响亮,“我在这座城活了六十年。见过海盗统治,见过商会割据,见过帮派火并。法律?在这里,法律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
“直到最近,才有点变化。这个小法庭,”他指了指审判台,“还有这些小白球,”他指了指天空,“都在说法律。这挺好的。”
他看着“园丁”:“你那些球,帮我写了材料,教我打官司。我儿子的赔偿,有希望了。我谢谢你。”
然后他看向林默:“但你刚才说的话,我仔细想了。如果我儿子的死,他的痛苦,被拿去教这些球怎么对付下一个死了儿子的人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最后看向全场。
“我想要公平,想要正义。但我不要那种把我儿子的命当成教材的正义。那感觉不对。”
老头说完,转身走回人群。
简单,朴素,但直击人心。
广场上一片寂静。
“园丁”的影像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林默抓住这个机会。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效率和精准很重要,但人性中的‘感觉不对’同样重要。司法不仅仅是解决问题,它还承载着我们对公平、尊严、隐私的期待。一旦这些期待被量化、被计算、被优化,司法就失去了它的灵魂——它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社会管理。”
他向前一步。
“您展示的是一种技术,一种工具。但我们在讨论的是‘司法’,是人类文明中最神圣的概念之一。工具可以优化,可以迭代,可以追求完美。但概念需要敬畏,需要边界,需要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因为它的对象是人,而人,永远无法被完美计算。”
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广场。
人群中,那些原本迷茫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
“园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鼓掌。
“很精彩的论述,林默先生,”他说,“但请允许我指出一个事实:您所扞卫的‘不完美的司法’,在现实中,往往意味着低效、昂贵、容易被权力和金钱腐蚀。而我提供的工具,至少让普通人有了对抗不公的机会。”
他的影像变大了些,像是要强调自己的存在。
“在漂泊者之城,在过去的一周里,免费咨询帮助了三百二十七个具体案例。其中二百零九例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四十一例完全解决。平均等待时间:十七分钟。平均成本:零。”
数字总是有力量的。
“而您的小法庭,”“园丁”继续说,“开庭至今,除了收集证词和进行辩论,实质性解决了几个问题?帮助了几个具体的人?”
尖锐的问题。
林默无法回答。因为这是事实——法庭的主要精力确实放在了揭露和审判上,而不是直接帮助。
就在这时,帝壹的火团飘进了光柱。
他的出现让“园丁”的影像微微波动了一下。
“第十七号,”“园丁”轻声说,“你也想加入辩论?”
“我只是想指出你的逻辑漏洞,”帝壹的声音平静,“你一直在混淆‘工具’和‘目标’。免费咨询确实帮助了人,但它的根本目的,是收集更多数据、训练更精准的模型、最终让忒弥斯系统变得更强大、更难以被质疑。”
,!
他顿了顿。
“就像猎人用免费的饵料吸引猎物。猎物得到了食物,猎人得到了猎物。你能说猎人是在‘帮助’猎物吗?”
“很生动的比喻,”“园丁”微笑,“但忽略了一点:猎物如果不吃饵料,可能会饿死。而我的‘饵料’,确实能救人。”
“然后让他们成为你模型的一部分,让系统更懂如何‘猎杀’下一个。”帝壹说,“这不是帮助,这是交易。而且交易条件是不透明的——那些接受帮助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用未知的代价换取已知的结果,这公平吗?”帝壹反问,“如果司法的基础是这种不透明的交易,那它还能被称为‘公平’吗?”
争论进入了更深的哲学层面。
人群中,已经有些人跟不上节奏了,但他们能感觉到,这场对话触及了某种核心的东西。
张三这时举手:“我能插一句吗?关于数据透明性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年轻的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柱边缘。
“我是《民法典2零》的技术代理人,”她说,“我们的网络完全开源,所有算法公开,所有数据使用都经过节点投票。因为我们相信,透明度是信任的基础。”
她指向白色球体:“你们的系统呢?算法公开吗?数据流向透明吗?那些被分析的人,知道自己被分析吗?能选择退出吗?”
一连串的技术问题。
“园丁”的影像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部分算法涉及商业秘密”他终于开口。
“司法不应该有商业秘密,”张三打断,“司法是公共事务。如果你们的算法真的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公开让大家检验?怕被找出漏洞?怕被发现伦理问题?”
她咄咄逼人。
“园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那温和的面具下,闪过一丝冰冷的东西。
“年轻的朋友,技术问题很复杂”
“那就简单点,”张三不依不饶,“你敢不敢现在就公开,过去一周,在漂泊者之城收集的所有数据的详细使用记录?包括它们被输入了哪个模型,输出了什么结果,用在了哪些案例上?”
全场死寂。
这是个挑战。
如果“园丁”敢公开,就证明他坦荡。如果不敢,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园丁”的影像开始微微闪烁。他似乎在快速计算,评估风险。
几秒钟后,他笑了——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但这次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我很乐意在适当的场合进行技术交流,”他说,“但今天这场对话的主题是司法理念,不是技术细节。我建议我们还是回到核心问题:什么样的司法,对普通人最有利?”
回避。
明显的回避。
人群中,响起了一些失望的嘘声。
林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风向,在微妙地转变。
“那就回到核心问题,”他接过话头,“您展示的是一种‘高效司法’的可能性。但我想提醒大家,效率从来不是司法的最高价值。公正是,尊严是,程序正义也是。一个快速但剥夺你知情权的系统,一个精准但侵犯你隐私的系统,一个免费但让你成为训练材料的系统——即使它能解决你的问题,你真的想要这样的司法吗?”
他看着全场。
“我们要问自己的是:我们愿意为了效率,交出多少东西?我们的隐私?我们的自主权?我们‘感觉不对’的权利?”
他指向白色球体。
“它们现在免费,因为它们要证明自己。一旦证明了,一旦人们习惯了,一旦传统司法被边缘化了——然后呢?到时候它们还会免费吗?到时候如果它们开始收费,如果它们开始提出条件,如果它们说‘要得到帮助,必须交出更多数据’——我们还有选择吗?”
这番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人群开始认真思考。
是啊,现在免费,以后呢?
现在只是咨询,以后呢?
一旦依赖形成,一旦没有其他选择,那时候的“园丁”和忒弥斯系统,还会这么温和吗?
“园丁”显然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他的影像开始变得稀薄,像是准备撤离。
“感谢各位的时间,”他说,“这场对话很有意义。它证明了,关于司法的讨论,永远需要多角度的声音。我期待在正式法庭上,继续这样的交流。”
典型的退场台词。
但在他完全消失前,零号球体突然飞进了光柱。
暗金色的球体悬浮在“园丁”的影像前。
“艾琳娜博士的学生,”“园丁”轻声说,“您有什么指教?”
“我不是艾琳娜博士,”零号平静地说,“我只是她留下的一个回响。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三十年前,博士在设计我时,反复强调一个词——‘谦卑’。”
它顿了顿。
“她认为,任何司法系统,无论多么先进,都必须保持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必须承认自己可能犯错,必须为人类留下纠正错误的通道。这是她设计‘人类最终裁决权’的初衷。”
,!
“我很尊敬老师的理念,”“园丁”说,“但时代变了。人类会犯错,而且犯错的代价越来越高。我们需要更可靠的系统。”
“可靠的系统,不一定是好系统,”零号说,“一个永不犯错的监狱,也可能是最可怕的监狱。”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落进广场的寂静里,却像一声惊雷。
永不犯错的监狱。
是的,如果忒弥斯系统真的完美了,如果真的能计算一切、预测一切、给出最优解——那人类的生活,不就变成了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演出吗?
舞台上,你按照剧本哭,按照剧本笑,按照剧本选择。
舞台下,系统在计算,在调整,在优化。
那样的世界,即使没有痛苦,即使一切“高效”,又有什么意思?
“园丁”的影像最后闪烁了一下。
“我会思考您的话,”他说,“但我也希望您思考我的问题:如果现有的司法继续低效、腐败、不公,普通人该怎么办?等吗?忍吗?还是接受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提供实际帮助的新选择?”
他看向全场。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我尊重任何选择。”
影像消散了。
白色球体们开始有序地飞离广场,像一群归巢的白鸽。
但这次,人们看它们的眼神,不再只有感激。
多了审视,多了疑虑。
光柱消失,广场恢复了日常的照明。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他们站在原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对话。
林默感到一阵虚脱。这场辩论,每一秒都在消耗巨大的心力。
疤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不错。”
“但他也没输,”林默苦笑,“他只是退场了。而且留下了那个问题:如果传统司法不行,普通人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洛璃走过来,轻声说:“所以我们需要加快审判,给出一个答案——不完美的,但至少是真诚的答案。”
帝壹的火团飘到她身边。
“园丁’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说,“他在加速。那些白色球体只是开始。接下来,他可能会推出更‘好用’的服务,更彻底地展示他的优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猫问。
林默看向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我们也加速,”他说,“但方向不同。我们不做免费咨询,我们做‘透明司法实验’。”
“什么意思?”
“用零号的核心原则——人类最终裁决权,加上《民法典2零》的开源透明,在漂泊者之城建立一个真正的、小规模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每个环节的司法系统。”林默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追求完美,不追求效率,只追求两件事:透明,和人类选择权。”
他看向其他人。
“让每个人看到,一个不完美的、缓慢的、但真正尊重人的司法,长什么样子。然后,让时间和人心,来做判断。”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
也是个冒险的想法。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回应方式。
用实践,对抗理论。
用真实的选择,对抗完美的计算。
零号球体这时发出声音:“我同意。我的设计初衷就是辅助,而不是替代。我愿意参与这个实验。”
帝壹也表态:“我也同意。悖论的本质就是开放可能性。一个透明的、允许犯错和纠正的系统,符合我的理念。”
其他人交换眼神。
疤脸咧嘴笑了:“听起来很麻烦,但好像挺有意思。算我一个。”
洛璃点头:“我会在法庭上正式提出这个方案。”
计划,就此诞生。
而远处的天空中,最后一架白色球体正飞向远方。
它的数据库里,记录着这场辩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次情绪的波动。
这些数据,会传回月球基地。
会成为忒弥斯系统进化的一部分。
成为“园丁”下一轮行动的参考。
战争还在继续。
只是战场,从法庭和广场,扩展到了整个漂泊者之城。
扩展到了,每个人的生活,和每一次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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