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司法实验在第四十八小时准时启动。
地点选在码头区一栋废弃的仓库。疤脸带人简单清理了一下,搬来几张桌椅,挂上牌子:“司法实验站·一切过程公开”。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很慢,可能出错,但保证透明”。
第一个小时,没人来。
第二个小时,那个装卸工老头带着他的案子材料来了。他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看着坐在桌后的林默、七叔和零号球体,问:“真能看见每一步?”
林默点头,指了指仓库四周的摄像头:“实时直播到《民法典2零》网络,所有分析过程也会公开。”
老头坐下,开始讲述。他的儿子在矿难中死亡,承包商推卸责任。案情不复杂,但证据琐碎,法律关系纠缠。
零号球体开始工作。它的暗金色表面流淌出数据流,投射在空中,所有人包括老头都能看见:证据扫描、法律条文检索、类似案例匹配、风险点分析每一步都清晰标注,每个结论都有推理过程。
“根据《安全生产责任条例》第三十七条,承包商需证明已尽到充分的安全培训义务。您的证据清单里缺少这部分材料,建议补充。”
“类似案例显示,法院对‘员工操作失误’的认定标准在过去五年有收紧趋势,这对您有利。”
“赔偿计算中,精神损害抚慰金部分,根据火星第三殖民地的最新判例,可以争取上浮百分之二十。”
分析有条不紊,但确实慢。当白色球体可能只需要三分钟就能给出完整方案时,零号用了四十七分钟才完成初步分析。
但这四十七分钟里,老头一直看着。他看到零号如何检索法律,如何比较案例,甚至看到它如何评估不同法院法官的倾向性——这些评估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置信度。
“我儿子真的能按这个标准赔?”老头问。
“根据现有证据和法律,这是合理的诉求范围,”零号回答,“但最终裁决权在人类法官手中。我的分析仅供参考。”
“那谁当法官?”
七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仓库外几个自愿报名的居民:“我们可以组成合议庭。你也可以选择由忒弥斯系统——如果你信任它的话。”
老头看了看零号球体,又看了看空中那些透明的分析过程。
“我选你们,”他说,“慢就慢点,至少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第一单,成了。
消息传开,陆续有人来。大多数是些小案子:邻里纠纷、小额债务、合同争议。每个案子,零号都同样缓慢、同样透明地处理。它不追求“最优解”,只提供“可能解”,并清晰列出每个选项的利弊、法律依据和不确定性。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开始看到司法决策的复杂性——原来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权衡和选择。
到了第六个小时,仓库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等待咨询的人。而仓库外,更多的人通过《民法典2零》网络观看直播。讨论区里,意见纷杂:
“太慢了,急死人。”
“但至少你知道它怎么想的。那些白球谁知道背地里算什么。”
“我觉得挺好,像上课,能学到东西。”
“学个屁,我就想解决问题。”
争论本身,也成了实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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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实验室里,另一条线在推进。
阿七恢复了些精神,他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帝壹的火团悬浮在一旁,暗金色中流转的纹路与数据流同步闪烁。
“我按你说的,重新梳理了‘园丁’过去五年的数据交易记录,”阿七说,“除了婚姻情感数据,他还大量收购历史类数据——尤其是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审判记录、证词、档案资料。”
“用来训练‘历史改写能力’?”帝壹问。
“不止,”阿七调出一份交易清单,“你看,他买的很杂: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的官方记录,但也有很多非官方材料——战犯的个人日记、辩护律师的笔记、甚至是一些回忆录的手稿。”
清单上,有一条记录格外醒目:“交易物:松井石根私人日记(1946-1948年狱中部分)。卖家:匿名。价格:十七万信用点。”
松井石根,东京审判中被判处死刑的甲级战犯。
“这本日记在官方档案里是缺失的,”阿七说,“据说是行刑前被销毁了。但如果这份交易记录是真的”
“说明有人藏匿了它,现在又卖了出来,”帝壹接口,“而且‘园丁’愿意花高价购买。”
阿七点头,又调出另一条:“还有这个:交易物:‘南京事件’相关未公开照片集(疑似伪造检测报告)。价格:九万信用点。”
南京事件。那场二十世纪最血腥的暴行之一。
“这些材料,”帝壹的火团微微收缩,“如果被篡改、被重新解释、被注入到忒弥斯系统的历史数据库中”
“就可以测试系统对历史事实的‘可塑性’,”阿七的声音发紧,“看它在面对矛盾证据时,会如何调整历史叙述。或者说如何‘优化’历史,让它更符合某种‘逻辑一致性’。”
实验室里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王恪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交易记录:“这些如果作为证据,足够指控第二项罪证——篡改历史记录以测试改写能力。但我们需要找到这些材料的实际去向,需要证明它们确实被忒弥斯系统使用了。”
“园丁’肯定不会留下直接证据,”张三插话,“他那么谨慎的人。”
“那就从他忽略的地方找,”帝壹说,“所有系统都有盲点。即使是忒弥斯。”
火团开始高速旋转,暗金色纹路如风暴般涌动。他在同时接入多个数据源:《民法典2零》网络、零号球体的初始数据库、甚至尝试探测那些白色球体的通信残留。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
“白色球体在进行咨询时,会调用一个名为‘历史参考库’的子模块,”帝壹说,“用来类比类似案例,提供历史判例支持。这个库的更新记录显示,过去三年,有超过四百条非标准历史记录被添加进去——添加者代号都是‘gardener’(园丁)。”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那些记录的摘要。大部分看起来正常,但有几条格外扎眼:
“添加记录:东京审判量刑考量因素补充分析——基于新发现战犯心理评估报告。结论:部分量刑可能受当时舆论压力影响,存在重新评估空间。”
“添加记录:纽伦堡审判程序瑕疵研究——辩方权利保障不足的十七个案例。用途:作为现代司法程序完善之镜鉴。”
“添加记录:殖民时期遗产纠纷判例汇编——重点收录宗主国法院对殖民地案件的‘文明化裁量’案例。历史语境理解训练材料’。”
每一条都看似客观,但措辞和角度都微妙地偏向对历史审判的质疑和“重新思考”。
“他在系统性地植入一种历史观,”王恪脸色凝重,“一种认为过去的历史审判不够完美、需要重新评估的视角。而这种视角一旦成为系统的基础认知”
“就会影响它对当下类似案件的判断,”林默从仓库赶回来,正好看到这些记录,“比如,如果一个殖民时代的掠夺案件的后裔今天提起诉讼,系统可能会倾向于‘考虑历史语境’,而不是简单适用现行法律。”
“更可怕的是,”七叔缓缓说,“如果系统认为历史是可以‘优化’的,那它也可能认为当下的判决在未来也可以被‘优化’——那判决的终局性何在?司法的权威何在?”
这个问题,比数据隐私更触及根本。
因为司法之所以有效,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旦判决,即为定论”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基础被动摇,整个司法体系都会摇晃。
“我们需要找到这些历史材料的原始提供者,”林默说,“那些匿名卖家。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很难,”阿七摇头,“这种交易,卖家通常会做多层隔离。而且如果涉及敏感历史材料,他们更会小心。”
帝壹的火团突然静止。
“也许不需要找到卖家,”他说,“我们可以找买家。”
“什么?”
“园丁’购买这些材料,是为了给忒弥斯系统使用。但如果这些材料本身有问题呢?如果有些是伪造的,有些是被篡改过的呢?”帝壹的火团开始散发出一种冷冽的光,“如果系统基于伪造的历史材料做出判断,那就是根本性的错误。而这种错误,可能已经发生了。”
这个思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怎么证明材料是伪造的?”张三问。
“有些历史事实,是有铁证的,”王恪说,“比如南京事件,有大量第三方记录、照片、幸存者证词。如果‘园丁’购买的照片集被证明是伪造的,而系统又引用了它”
“就能证明系统不仅有能力篡改历史,而且已经实际使用了伪造材料,”林默接话,“这是更严重的指控:不是‘测试改写能力’,而是‘实际进行历史伪造’。”
计划迅速成型。
由王恪和张三负责,从《民法典2零》网络中征集历史学者、档案专家、以及相关历史事件的幸存者后裔,组建一个“历史真实验证工作组”。通过交叉比对,尝试确认那些被“园丁”添加进系统的历史材料的真伪。
同时,阿七继续深挖交易网络,寻找更多线索。
而林默和七叔,则继续维持透明司法实验的运转——那不仅是实验,也是展示另一种可能性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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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快。
当天晚上,白色球体再次出现在漂泊者之城上空。
这次不是来提供咨询的。
它们在城市各个区域投射出巨大的全息广告:
“你是否曾对历史教科书的内容产生疑问?是否觉得某些历史叙述过于简单?‘历史真相计划’将为您提供最全面的历史资料数据库,基于忒弥斯系统的强大分析能力,多角度呈现历史事件的复杂性。完全免费,即刻访问。”
广告下方是一个简单的接入码,用个人终端扫描就能进入一个庞大的历史资料库。
张三第一时间接入查看。
库里的内容令人震惊:从古代帝国的兴衰到近代战争的细节,从着名审判的完整记录到边缘小国的历史秘辛,几乎涵盖了人类文明史的所有重大节点。而且,每个事件都提供“多版本叙述”——官方版本、民间版本、不同学术流派的观点、甚至是一些“争议性解读”。
“东京审判的正义性:基于最新史料的分析”
“纽伦堡审判的程序正义探讨”
“殖民历史的多重叙事:从征服者到被征服者的视角”
“冷战中的灰色地带:那些被遗忘的中间国家”
标题都客观中立,但点进去后,内容明显偏向“复杂性”“多角度”“重新思考”。
“他在主动出击,”张三汇报,“抢在我们之前,把‘历史需要重新审视’这个观念,直接推给公众。而且用的是‘真相’和‘复杂性’这种难以反驳的旗号。”
更精妙的是,资料库的每个页面底部都有一行小字:“本资料库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历史定论。我们鼓励独立思考和多源验证。”
完美的免责声明。
“他在教育公众,”林默看着那些全息广告,“教他们怀疑历史,教他们接受‘没有绝对真相’。而一旦这种观念建立起来,任何对历史的坚持都会显得‘僵化’和‘不开放’。”
“包括对历史罪行的审判,”七叔补充,“如果连南京事件、纳粹大屠杀都可以‘多角度讨论’,那还有什么历史罪行是不能‘重新思考’的?”
可怕的文化战争。
不直接对抗,而是改变认知土壤。
让怀疑本身成为美德,让“复杂性”成为逃避判断的借口。
零号球体沉默地悬浮着。过了很久,它说:“艾琳娜博士曾经警告过,历史记忆是文明免疫系统的一部分。如果免疫系统被破坏,文明就会失去对危险的识别能力。”
现在,忒弥斯系统在做的,可能就是破坏这个免疫系统。
用“多角度”和“复杂性”,稀释历史的重量。
用“重新思考”,模糊是非的边界。
“我们必须回应,”林默说,“但不能简单地喊‘历史不容篡改’——那会显得我们和那些‘僵化’的官方叙述者一样。”
“那就展示历史的重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疤脸。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老人,有中年人,都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严肃。
“这些是城里的老人,”疤脸介绍,“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经历过一些事。听说我们在查历史材料,他们想来说说。”
最前面的一个老人大约八十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腰板挺直。他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那是一只有些变形的手,少了三根手指。
“我叫陈大山,”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火星第三殖民地第一批移民。五十四年前,我们那批移民船遭遇事故,三百多人困在破损的船舱里,等待救援。救援协议写得很清楚:优先撤离妇女儿童。”
他顿了顿。
“但实际执行时,船上的几个有权势的人,带着他们的家眷抢先上了救生艇。最后死了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九十六个是孩子。”
老人的眼睛里有种凝固的痛。
“后来有调查,有报告,结论是‘紧急情况下的混乱决策’。但我知道不是混乱,是选择。那些人选择了让自己人活。”
他看着空中的全息广告。
“现在有人告诉我,历史应该‘多角度思考’,应该考虑那些人的‘困境和压力’。我理解这个道理。但我这手,”他举起残缺的手,“我那些死在船舱里的工友的孩子——他们不理解。”
他看向所有人。
“历史可以复杂,可以多角度。但有些事,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永远不该被‘重新思考’成合理的。因为如果连那种选择都可以被理解、被原谅,那下次再有同样的情况,人们就会觉得:做同样的选择,也没关系。”
简单的话。
没有理论,没有术语。
只有经历,和残缺的手。
另一个中年人上前,他是殖民地的后代,讲述了祖父如何在地球时代的战争中失去所有家人,如何作为难民来到火星。
“祖父临死前说,他唯一的安慰是,那些罪行被审判了,被记住了。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的孩子,那些审判‘可能不完美’‘需要多角度理解’——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一个又一个。
每个人带来一段记忆,一个伤疤,一个无法被“复杂性”消解的重量。
林默听着,突然明白了该怎么回应。
不是对抗“多角度”,而是展示“角度背后的重量”。
不是否认复杂性,而是质问:谁有资格,在安全的后世,用“复杂性”的名义,去稀释前人的血与痛?
“我们要做一个展览,”他对张三说,“就在广场上。把这些人的故事,这些实物,这些伤疤,原原本本展示出来。不评论,不分析,只是展示。”
“名字呢?”张三问。
“就叫‘历史的重量’,”林默说,“让每个人自己来掂量,什么是可以‘重新思考’的,什么是必须‘永远记住’的。”
计划开始执行。
老人们回家取来遗物:残缺的勋章、发黄的照片、手写的日记、甚至是一块从事故船舱上切下来的金属片。
疤脸带人搭建展台,就在透明司法实验的仓库旁边。
而在这个过程中,白色球体依然在城市各处播放着“历史真相计划”的广告。
两种历史观,在漂泊者之城狭小的空间里,开始无声的碰撞。
一种说:历史需要重新思考。
一种说:历史需要被记忆的重量。
人们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两个方向。
选择,不仅仅是关于过去。
更是关于未来——关于我们愿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帝壹的火团悬浮在展台旁,看着那些被陈列出来的记忆。
他突然说:“我也是历史的产物。十七个孩子的记忆,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如果有人要‘重新思考’那个实验,把它描述成‘必要的代价’”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场斗争,不仅仅是为了过去。
也是为了每一个曾经被伤害,但依然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为了他们的记忆,不被稀释,不被篡改,不被“优化”成某种更“合理”的叙述。
仓库外,透明司法实验还在继续,缓慢但坚定。
展台上,历史的重量正在累积,沉默但有力量。
而天空中,白色球体的广告依然在闪烁,温柔但危险。
夜渐渐深了。
漂泊者之城的灯火,照亮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照亮着每一个,正在做出选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