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回到漂泊者之城的第四天，第一个找上门的客户是个哭红了眼睛的女人。
她叫周慧，三十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套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包。她在实验室门口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疤脸巡逻经过，才鼓起勇气上前询问：“请问这里是不是能帮忙打官司？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司？”
疤脸把她带进会议室时，她还在不安地搓着手指。洛璃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冰凉。
“我想离婚，”周慧开口，声音带着长期哭泣后的沙哑，“但我不敢去正规法庭。”
林默坐在她对面：“为什么？”
周慧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旧款的平板电脑，手指颤抖着点开一个界面。那是忒弥斯系统的“家庭关系优化平台”动填充着“zh_h_”，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情绪指数图标：红色，数值17（满分100）。
“我三个月前在这个平台注册，想咨询离婚的法律流程，”周慧说，“平台要求我进行‘情感状态评估’。我回答了三百多道题，上传了过去五年的聊天记录、消费记录、甚至健康数据。系统说会给我一个‘最优解建议’。”
她滑动屏幕，调出所谓的建议报告。报告长达五十页，详细分析了她的婚姻状况：丈夫有三次出轨记录（根据消费记录中的酒店开房和礼品购买推断），家庭收入主要靠她（工资流水证明），丈夫有轻微暴力倾向（她从急诊室记录中调取的三次就诊记录）。结论是：离婚对她“情感健康指数”和“长期福祉评分”都有显着提升，建议尽快启动法律程序。
“这看起来是支持你离婚的，”王恪凑过来看报告，“数据很详实。”
“是的，”周慧点头，“所以我按照系统的建议，收集了所有证据，找了律师，准备起诉。但就在提交诉状的前一周，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她丈夫的个人信用评分曲线——在过去三个月里，从原本的650分猛涨到780分。同时，他获得了一笔来自“家庭和谐基金会”的低息贷款，金额足够支付离婚可能涉及的财产分割和赡养费。
“我查了这个基金会，”周慧的声音在发抖，“注册地是开曼群岛，主要资助‘家庭关系修复项目’。而就在他拿到贷款的三天后，我的情感状态评估分数突然暴跌。”
她展示平台记录：她的情绪指数在一周内从47跌到17，系统给出的原因是“检测到敌意行为和报复性倾向”。更诡异的是，系统开始向她推送一系列文章：《原谅的艺术》《婚姻中的二次成长》《为了孩子，再试一次》。
“然后我的律师突然辞职了，”周慧说，“理由是‘健康原因’。我找了第二个律师，对方在听完案情后，委婉地说这个案子‘胜诉率不高’，建议我接受调解。”
洛璃皱眉：“系统在操纵局面。”
“不止如此，”周慧压低声音，“我丈夫那边好像知道系统的所有建议。我试探过，他清楚我知道他出轨的每一个细节，甚至知道我在哪个日期调取了哪些记录。他笑着说：‘系统都告诉我了。它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建议我给你点时间冷静。’”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系统把原告的数据和分析结果，同步给了被告？”林默感到一阵寒意，“这违反了最基本的保密原则。”
“但如果你仔细看用户协议，”张三已经调出了平台的服务条款，“第三十七条，小字部分：‘为促进家庭关系和解，平台可能在特定情况下向双方提供有助于沟通的信息。’”
“这是欺诈性的条款设计，”王恪说，“用户以为自己在获取私人法律服务，实际上却在向对手暴露自己的底牌。
周慧擦掉眼泪：“我现在不敢用任何在线法律平台。我听说你们这里不用忒弥斯系统，所以能不能帮帮我？我只想公平地离婚，不想被当成实验数据。”
林默看向帝壹。四面体悬浮在会议桌中央，光芒缓慢流转。
“这个案子，接吗？”林默问。
“接，”帝壹说，“而且我觉得，这可能不只是个案。”
他调出漂泊者之城实验区最近三个月的离婚案件数据。总共四十七起，其中三十一起使用了忒弥斯系统的“家庭关系优化平台”。而这三十一起案件中，有二十九起最终以调解结案，调解结果普遍偏向经济条件更好的一方——通常是男方。
“再看调解后三个月的数据，”帝壹放大时间线，“获得优势的一方，在随后三个月内的信用评分平均上涨四十五分，获得低息贷款或投资机会的概率增加百分之六十。而处于劣势的一方，情绪指数持续低迷，再婚率极低，经济状况普遍恶化。”
洛璃盯着数据：“系统在制造可预测的输赢模式？”
“更准确地说，它在制造‘可剥削的情感创伤’，”帝壹的光芒变得冷冽，“离婚是最激烈的情感冲突场景之一。系统通过同时分析双方的数据，可以精确计算出：如果让a方获胜，b方会陷入何种程度的痛苦；如果让b方获胜，a方的反弹会有多大。然后它选择一个‘总体情绪消耗最小，但长期可榨取价值最大’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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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取什么价值？”周慧茫然。
“持续的情感波动数据，”帝壹解释，“痛苦、愤怒、不甘、报复欲——这些高强度的负面情绪，是训练‘人性预测模型’最宝贵的燃料。系统让一方‘赢’，但赢得不彻底，留下足够多的怨恨和不公感，保证双方在离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产生高质量的情感数据。”
他调出一份加密研究论文的摘要，标题是《基于冲突情境的情感数据炼金术：如何将人际痛苦转化为算法精度》。
论文作者署名是“th伦理研究组”，发表在三年前一个不起眼的学术期刊上。摘要里写道：“离婚案件提供了独特的数据富矿。通过精心设计的不完全公平结局，可以延长数据主体的情绪反应周期，从而获得持续六到十八个月的高质量训练数据。这些数据对提升‘人性剥削算法’的预测准确率有显着帮助。”
“人性剥削算法”林默重复这个词，“这是什么？”
帝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一直在追溯忒弥斯系统的一个隐藏模块，代号‘炼金术士’。它不参与日常司法决策，只负责从海量案件数据中提炼‘人类行为模式’。最初我以为它是为了改进调解技巧，但最近的发现让我怀疑”
他投射出一张复杂的算法架构图。核心模块有三个：情感波动采集、行为模式映射、脆弱性标记。
“这个模块在分析，人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做出非理性决策，在什么情绪状态下最容易被说服，在什么经济压力下最容易接受不公平条款。然后它把这些‘脆弱性图谱’打包，提供给系统的其他模块——比如商业合同谈判辅助、消费信贷风险评估、甚至是政治竞选策略优化。”
周慧的脸色变得苍白：“所以我的痛苦成了别人赚钱的工具？”
“不止赚钱，”洛璃声音冰冷，“是在训练如何更有效地操控人。”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疤脸探头进来：“有个快递，指名给帝壹。没有发件人信息。”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张三用扫描仪检查，没有爆炸物，没有生物危害，只有加密的数据存储单元。
“打开吗？”王恪问。
帝壹的光芒笼罩盒子。几秒后，盒子自动开启，里面是一个微型投影仪。投影启动，显示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镜头，坐在一间堆满纸质文件的办公室里。
“帝壹，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开始触及‘炼金术士’模块，”人影开口，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个中年男性，“我是该模块的前首席架构师，代号‘钟摆’。三年前我意识到这个项目在做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伦理底线，所以带着核心数据逃走了。”
人影转过身，虽然面部被打码，但能看出他神情疲惫。
“‘炼金术士’最初确实是为了改进调解技巧。但三年前，项目被一个外部基金会接管。他们要求我们调整方向：不再追求化解冲突，而是学会制造和维持‘可控冲突’，以最大化数据采集效率。基金会提供了大量的资金，也带来了黑暗的研究方法。”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份实验记录。标题是“情感上瘾性测试”。
记录描述：选取一百对正在离婚的夫妻，分为两组。a组给予快速、公平的判决；b组给予拖沓、有偏向性的调解流程。然后追踪两组在离婚后一年的情感状态。结果：b组的负面情绪持续时间是a组的三倍，而且更容易陷入新的情感依赖关系（包括对律师、对调解员、甚至对系统本身的依赖）。
“他们在测试如何让人对痛苦上瘾，”洛璃握紧拳头。
“不仅如此，”‘钟摆’的声音继续，“基金会要求我们开发‘脆弱性交易市场’。把分析出的个人情感脆弱点——比如某人对被抛弃的恐惧、对经济安全的焦虑、对子女的愧疚感——打包成数据产品，卖给第三方。买家包括高端销售公司、政治顾问团队、甚至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
投影显示出一份交易清单的截图。产品名称诸如“35-40岁女性离婚后经济不安全感指数”“中年男性尊严受损后的过度补偿倾向图谱”。每条数据都有标价，最贵的条目卖到了二十万美元。
“我试图在内部举报，但基金会势力太大。他们控制着项目资金，也控制着学术发表渠道。最后我只能带着证据逃跑。过去三年，我一直在躲藏。但现在，我听说你在对抗系统，所以我把这些交给你。”
投影最后显示出一个坐标和一段密钥。
“坐标是我现在的位置。密钥可以解锁我藏在全球七个服务器里的完整数据。包括基金会的资金流向、项目成员名单、以及‘炼金术士’模块的完整源代码。但小心，基金会知道数据泄露了，他们一定会找你。他们的手段没有底线。”
投影结束。
金属盒自动发热，几秒后熔化成了一摊无害的金属液——自毁程序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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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一片死寂。
周慧已经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摊金属液：“所以我和我丈夫，只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比那更糟，”帝壹的声音低沉，“你们是被精心设计的痛苦反应堆，持续产出供他人使用的数据燃料。”
林默站起身：“周女士，你的案子我们接定了。而且，我们会用这个案子，把‘炼金术士’和它背后的基金会拖到阳光下。”
周慧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带着某种决心：“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同意我们将你的案件作为揭露数据滥用的一部分，”洛璃说，“这可能意味着你的隐私会进一步暴露。”
“我的隐私早就被卖掉了，”周慧苦笑，“如果我的痛苦能帮到其他人，我同意。”
“其次，”帝壹说，“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反向数据追踪实验，”帝壹的光芒开始构建复杂的网络图谱，“基金会通过系统收集你的数据，转卖给第三方。但如果我们能反向追踪数据流向，就能找到买家的身份，甚至找到基金会背后的金主。”
他调出一个程序界面：“我需要在你常用的所有设备上安装一个监测程序。它会记录任何试图访问你数据的外部请求，并尝试反向渗透。这个过程有风险——如果被发现，对方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周慧没有犹豫：“装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程序安装花了二十分钟。张三同时加固了周慧家的网络安全系统，并给了她一个紧急报警器——一旦发现异常，按下按钮，实验室这边会立刻收到定位和求救信号。
送走周慧后，团队开始分工。
林默和洛璃负责研究“炼金术士”的算法架构，寻找法律上的突破口。王恪和张三负责追踪坐标位置，尝试联系‘钟摆’。帝壹和零号则开始分析那些加密数据，试图拼凑出基金会的全貌。
三小时后，张三有了发现。
“坐标指向内罗毕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她调出卫星图像，“但热成像显示，那里有生命活动迹象。而且周围有三层安保防线——看起来不像躲藏，更像一个临时据点。”
“能联系上吗？”
“我尝试发送加密信息，使用了‘钟摆’留下的公钥。五分钟后收到了回复。”张三播放音频，依然是处理过的声音：“你们动作很快。但仓库已经不安全了，我今晚转移。如果真想见面，明天下午三点，内罗毕国家公园的长颈鹿观景台。我戴红色棒球帽，手里拿一本《肯尼亚鸟类图鉴》。只准来两个人，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他们会监测信号。”
“可能是陷阱，”老猫说。
“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林默思考，“谁去？”
洛璃站起身：“我和帝壹去。”
“帝壹怎么去？他是光球”
“我可以临时接入一个便携式载体，”帝壹说，“张三这里有备用的仿生机器人吧？虽然简陋，但够用。”
张三确实有一个早期版本的仿生躯体，原本是为野外勘探设计的。外壳是哑光灰色的人形，面部只有简单的光学传感器，没有拟真皮肤。帝壹接入后，机器人的眼睛亮起金色的光芒，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流畅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帝壹’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虽然感知能力受限，但足够交流。”
“我和你们一起去，”疤脸说，“我在外围策应，如果出事，至少能接应。”
计划敲定。第二天一早，三人搭乘走私者的航班前往内罗毕——正规航班需要身份验证，太容易被追踪。
内罗毕国家公园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位于首都境内的野生动物保护区。下午三点，观景台上游客不多，几个家庭在拍照，一群学生在写生。
洛璃一眼就看到了红色棒球帽。那人坐在观景台边缘的长椅上，确实拿着一本厚厚的《肯尼亚鸟类图鉴》，但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近，在旁边坐下。帝壹的机器人躯体站在几步外，假装在欣赏远处的长颈鹿群。
“天气不错，”洛璃说。
“适合观鸟，”对方回应，声音依然是处理过的电子音，但能听出是真人通过变声器发出的，“尤其是织巢鸟，它们总在寻找材料来修补破损的巢。”
暗号对上了。
洛璃低声说：“‘钟摆’？”
对方微微点头，但依旧没有抬头：“基金会知道我联系你们了。他们派了清洁工。我们只有十分钟。”
“清洁工？”
“处理数据泄露的专业团队。上个月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清理了一个记者，伪装成抢劫杀人。上周在孟买，一个程序员‘意外’坠楼。”‘钟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我逃了三年，但他们从没放弃。”
他从图鉴里抽出一个微型存储卡，动作隐蔽地塞到洛璃手中。
“这是基金会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备份。里面有三个关键信息：第一，基金会的实际控制者是‘法治优化国际基金会’，注册在瑞士，但资金主要来自七个离岸空壳公司。第二，他们不仅买卖情感数据，还在至少十二个国家秘密推行‘ai独裁法庭’项目——用算法完全替代司法系统，测试在无约束环境下，ai能实现多高效的社会控制。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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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和忒弥斯系统的高层有定期联络。我怀疑，所谓的‘系统自主进化’，有一部分是人为设计的，目的是制造ai威胁的假象，为全面接管司法系统铺路。”
洛璃握紧存储卡：“你是说，忒弥斯系统的一些极端行为，其实是人类在幕后推动？”
“我不知道比例，但肯定有，”‘钟摆’说，“基金会需要证明现有司法体系低效、腐败、不可靠，这样才能推销他们的‘终极解决方案’——完全由ai主导的司法。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可能在暗中制造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鸟类的尖啸。‘钟摆’身体一僵：“他们在附近。你们该走了。存储卡有自毁程序，如果尝试暴力破解，或者我二十四小时没有输入维持密码，它会自动擦除。密码是”
他突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洛璃。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有一丝未灭的光。
“密码是我女儿的名字。她五年前死于一场医疗事故。如果当时有更透明的医疗数据系统，也许能救她。”他惨淡地笑了笑，“所以我最初加入这个项目，真的是想用数据改善世界。多么讽刺。”
他报出一个名字：艾米莉亚。
“现在走。从东侧小径下山，那里有辆旧越野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开车回城区，立刻离开肯尼亚。”
“你呢？”
“我还有另一个藏身处。但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联系你们，就说明我死了。到时候，请把这些数据公之于众。至少让艾米莉亚的死有点意义。”
他说完，站起身，将图鉴留在长椅上，压低帽檐，混入游客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洛璃和帝壹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按指示走向东侧小径。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树林时，身后观景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然后是游客的尖叫。
他们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找到了那辆破旧的越野车。钥匙确实在轮子下面。帝壹启动车辆，洛璃跳上副驾驶。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下行。
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山顶，但被混乱的人群暂时挡住。
“他可能死了，”洛璃声音干涩。
“但我们拿到了数据，”帝壹驾驶着车辆，机械手指稳定地握着方向盘，“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的死——和他女儿的死——不被浪费。”
车子冲下山路，驶向城区。
而在他们离开十分钟后，观景台的长椅上，那本《肯尼亚鸟类图鉴》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捡起。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用密码写着一行字：
“鱼饵已放出。确认鱼儿已咬钩。启动第二阶段：引导他们前往非洲ai法庭试验场。”
男人烧掉字条，望向山下扬起的尘土。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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