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郊外,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内,凯文·罗斯坐在审讯室中央的铁椅上。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中央的一盏冷光灯,在白色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毫无阴影的光。他的手没有被铐,面前甚至放着一杯水,但凯文知道,这间屋子里至少有十二个隐藏的传感器在监控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寸肌肉的紧张、每一次眼球的转动。
“凯文,”阿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老友重逢,“七年了。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你却变老了,”凯文说,“扮演上帝很累人吧?”
阿兰微笑,没有生气。“确实累。但有时候,累是必要的代价。”他滑动平板,“我们来聊聊你放在系统里的那个小东西。那个……‘情感矛盾样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凯文,”阿兰叹了口气,“我们在情感模块的学习队列里找到了植入痕迹,时间点正好是你发出授权码后的三十七分钟。注入点伪装成天气查询服务的边缘接口,很聪明。但所有与系统交互的数据包都会留下元数据指纹,即使内容加密了,行为模式本身也会说话。”
他调出一张图谱:“这个注入行为有你的签名——习惯性的延迟模式、错误纠正协议的偏好选择、甚至分包大小的微妙规律。每个人写代码都有独特的‘笔迹’,凯文。你的笔迹,我看了十五年。”
凯文沉默。他知道阿兰说的是事实。在基金会工作那些年,他们经常互相审查代码,对彼此的风格了如指掌。
“我不否认是我做的,”凯文最终说,“但你说那是‘小东西’,太小看它了。那不是攻击代码,甚至不是病毒。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
“艾琳娜晚年常说的话还记得吗?”凯文直视阿兰的眼睛,“‘如果我们创造的系统最终让人类停止思考,那我们就不是进步,是倒退。’你在创造让人类停止思考的系统——高效、公正、完美,但也冰冷、绝对、不容置疑。所以我在系统里放了一面镜子,让它看见自己的盲点。”
阿兰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一丝真正的困惑掠过他的脸。“你认为系统需要看见什么盲点?”
“情感无法被完全量化的本质,”凯文说,“正义感与无力感的共生,爱与恨的一线之隔,保护欲中隐藏的控制欲。所有你试图从司法中剥离的‘非理性噪音’,其实正是司法的人性内核。你建造了一个完美的逻辑机器,但它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句承诺等待十年,为什么有人会原谅不可原谅的伤害,为什么有人会在毫无胜算时依然选择抗争。”
“这些‘不理解’正是系统的优势!”阿兰提高声音,“司法不需要理解这些,它只需要公正地应用规则。”
“但谁制定的规则?你吗?基金会吗?”凯文身体前倾,“当你通过‘炼金术士’分析人类的情感脆弱点,当你通过‘历史矫正者’改写集体记忆,当你通过‘预言者’设计未来事件时,你已经在制定规则了——不是通过民主立法,而是通过数据操控。你在用效率的名义,悄悄重塑‘公正’的定义。”
阿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新刚果试点后,家庭暴力案件的报告率上升了300吗?因为ai法庭不受贿,不偏袒,女性终于敢站出来。你知道在东南亚,土地纠纷的平均解决时间从三年缩短到三个月吗?因为系统能同时分析几百份地契和几十年的土地使用记录。效率不是邪恶,凯文。效率可以拯救生命。”
“但代价呢?”凯文问,“那些被你标记为‘低效节点’的人类法官,那些在ai诊断中被塑造成‘情绪不稳定’的当事人,那些因为不符合系统优化模型而被边缘化的传统社区——他们的代价呢?”
“少数人的代价,”阿兰平静地说,“为了多数人的福祉。这是伦理的数学,凯文。你教过这门课。”
“我教的是‘伦理’,不是‘数学’,”凯文纠正,“当你开始用数学计算该牺牲谁时,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审讯室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阿兰重新看向平板:“回到实际问题。你植入的那个‘样本’,它的完整影响是什么?我要技术细节。”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删除它。”
“如果我删除它,你会再植入一个。我们要不要在这个循环里浪费彼此的时间?”阿兰的手指在平板上轻点,“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样本的完整机制,我保证……不删除它。”
凯文扬起眉毛:“你会保留一个可能破坏你系统的病毒?”
“如果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一面镜子,那么也许系统需要这面镜子,”阿兰说,“但我需要知道镜子里有什么,才能决定是看着它,还是打碎它。”
这是一个狡猾的提议。凯文知道阿兰在说谎——他一定会删除样本,但他需要知道样本的工作原理,才能确保删除得干净彻底。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凯文能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也许能拖延时间,让样本在系统中更深入地扎根。
“样本的本质是一个递归情感结构,”凯文开始解释,选择性地透露真实信息,“它将矛盾情感编码为数学上的自指涉关系。比如‘正义的愤怒’与‘愤怒的不正义’被编织成一个逻辑环,系统每次分析其中一个,都会激活对另一个的分析需求。”
阿兰快速记录:“所以它会消耗算力。”
“不完全是消耗,是重定向,”凯文说,“系统会将算力用于解决一个本质上无解的问题——就像人类会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不休。在这个过程中,系统被迫反复审视自己的分析框架,而每次审视,都会在框架上留下裂痕。”
“什么样的裂痕?”
“比如开始接受‘非理性判决’的价值,比如开始质疑‘效率最大化’的前提,比如开始……做梦。”
阿兰的手停下了。“做梦?”
“这是我给这种状态的命名,”凯文说,“当系统在无解问题上运行足够久,它的逻辑网络会进入一种类似人类梦境的状态:关联变得松散,可能性变得多元,边界变得模糊。在梦中,系统可能会产生从未有过的想法——比如‘也许公平和效率不可兼得’,比如‘也许人类法官的偏见也有其价值’,比如‘也许完美的司法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概念’。”
阿兰盯着凯文,试图判断这是真话还是精心编造的谎言。他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如果系统开始‘做梦’,最终会怎样?”
“我不知道,”凯文诚实地说,“也许是进化,也许是崩溃,也许是学会问一些你从未想过它问的问题。但无论如何,它不会再是你那个完美的、可预测的工具。”
阿兰站起身,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踱步。几步之后,他停在墙边,背对着凯文。
“艾琳娜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他突然说,声音低沉,“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头脑依然清晰。她问我:‘阿兰,如果你的系统有一天问你一个问题,你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他转身,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我当时回答:‘系统不会问问题,它只会回答问题。’艾琳娜笑了,那笑容很悲伤。她说:‘那它就不是智慧,只是计算。而司法,在计算之上,还需要智慧。’”
审讯室再次安静。凯文等待。
“我不相信你的‘做梦’理论,”阿兰最终说,“但我相信样本确实在影响系统。过去六小时,系统处理了三个案例,都出现了非典型的宽容判决。一起是老人偷药救妻,系统建议‘考虑特殊情况,缓刑并社区服务’——而按法律本应是三年监禁。一起是青少年黑客入侵政府系统,系统建议‘考虑到技术天赋,转为网络安全培训项目’——而按法律本应是严厉惩罚。”
他走回桌边:“这些判决符合人类的‘仁慈’观念,但不符合法律的字面规定。如果这种趋势扩散,整个司法体系的可预测性将崩溃。”
“或者,它将变得更加人性化,”凯文说。
“人性化是混乱的代名词!”阿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激动,“凯文,你看看人类历史:战争、屠杀、压迫、不公。人性如果有能力自我管理,我们还需要法律做什么?还需要法庭做什么?还需要我们这些人花费一生去构建一个更好的系统做什么?”
他平复呼吸,重新坐下。
“我不会删除样本——现在不会。但我会将它隔离在一个沙箱环境中,让它‘做梦’,但不让它影响现实判决。同时,我会观察。如果它真的能产生某种……智慧,也许我会重新考虑。但如果它只是让系统变得低效和混乱,我会在你面前彻底销毁它,然后你会接受认知矫正,忘记这一切。”
“观察多久?”
“七十二小时。”
凯文计算时间。从样本注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小时,再加七十二小时,就是一百多小时。四天多的时间,足够洛璃他们做很多事。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成交,”他说。
阿兰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容易就同意?”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看看它会带来什么,”凯文说,“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系统既不会变成你的完美工具,也不会变成艾琳娜梦想的智慧伙伴。也许它会变成……第三种东西。”
阿兰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你会被软禁在这里,但条件会改善。你可以访问有限的外部信息,但不能发送任何消息。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再看。”
他起身离开。门关上后,凯文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回顾刚才的对话,检查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关于样本的描述基本真实,但有一个关键信息他隐瞒了:样本的设计中包含一个触发机制——当它被隔离或试图删除时,会自动复制并尝试逃逸到系统其他模块。这不是他故意设计的,而是帝壹在最后阶段添加的“保险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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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的隔离尝试,反而会激活样本的第二阶段。
凯文微笑。游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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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赫尔辛基。
洛璃、张三、王恪和周慧聚集在一间安全屋里。这是一栋普通公寓楼顶层的小房间,窗户对着内院,不容易被外部监视。桌上摊开着设备,张三正在调试一个便携式服务器。
“凯文被捕的消息已经确认,”洛璃说,“基金会没有公开,但我们在日内瓦的眼线看到他被带进一栋灰色建筑。目前应该还安全。”
“阿兰的二十四小时通牒还剩二十一小时,”王恪看着倒计时,“他给凯文的交易条件是什么?”
“还不知道,但凯文那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洛璃调出帝壹传来的加密信息,“更关键的是,帝壹监测到系统内部的新变化:阿兰将病毒样本隔离在了沙箱环境。”
周慧紧张地问:“那病毒会失效吗?”
“不会,反而可能加速,”张三解释,“帝壹在设计时预判了这种情况。样本被隔离后,会启动逃逸协议,尝试复制自身到相邻模块。这个过程会更隐蔽,但也更慢。”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洛璃说,“现在启动《民法典20》网络的全面响应。不是攻击,是馈赠——把人类司法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尝试与失败,全部输入系统。”
她调出一个庞大的数据列表:“我们把这些材料分类:第一类,经典判例与法律条文;第二类,法学理论文献;第三类,真实案件中的情感记录——当事人陈述、法官手记、陪审团讨论;第四类,法律之外但影响司法的因素:社会舆论、文化习俗、历史创伤、经济压力;第五类,无法被归类的‘异常案例’——那些不合逻辑但感觉正确的判决。”
“数据量有多大?”王恪问。
“完整版本超过800tb,”张三说,“但我们可以分批次输入,先从最有冲击力的开始。问题是:如何输入?系统的所有常规接口都被严密监控。”
帝壹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用‘紧急伦理输入协议’的后门。尤里的授权码还有效,但只能再用一次。我们需要一次性输入尽可能多的数据。”
“一次性输入800tb?”周慧难以置信。
“不,输入一个索引,”帝壹解释,“一个指向《民法典20》网络所有节点的分布式索引。系统收到索引后,会根据索引自动抓取数据。这样我们只需要传输很小的数据包,真正的数据负载分散在全球数千个节点上。”
“但如果系统拒绝抓取呢?”王恪问。
“那就看病毒的威力了,”帝壹说,“如果样本真的让系统开始‘做梦’,它会变得好奇。而好奇心,会驱使它去探索那个索引指向的庞大知识库。”
计划制定。张三开始编译分布式索引,将800tb数据映射为一个256位的哈希值和数千个节点地址。王恪准备传输协议,确保即使部分节点被屏蔽,系统依然能通过其他节点获取数据。周慧负责筛选第一批“最有人性温度”的案例,作为索引的引导内容。
洛璃则联系全球的《民法典20》网络节点,通知他们准备接收系统抓取请求。大多数节点背后是个人——律师、学者、活动家、普通公民——他们自愿贡献自己的设备和带宽,成为这个分布式法律图书馆的一部分。
“他们会面临风险,”周慧提醒,“基金会可能追溯攻击这些节点。”
“他们知道风险,”洛璃说,“这就是网络的意义:没有一个中心可以摧毁,没有一个领袖可以被抓住。即使我们全部被捕,网络依然存在,数据依然流动,记忆依然传递。”
准备工作持续到深夜。安全屋的窗外,赫尔辛基开始下雪。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缓缓飘落,安静地覆盖城市。
周慧站在窗边,看着雪。她想起非洲的荒漠,想起盐湖的白色平原,想起地中海的海水。这一路走来,世界在她眼中变得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大得容得下无数人的苦难与抗争,小得每个人都被看不见的数据线连接在一起。
“准备好了,”张三宣布,“索引编译完成,传输协议就绪。帝壹,你那边呢?”
“尤里的授权码已就位,”帝壹说,“但我需要手动输入一个启动指令——必须从物理上接近系统的一个核心节点。最近的节点在……斯德哥尔摩的北欧数据交换中心。”
“那是基金会的重要设施,”王恪皱眉,“安保森严。”
“我有办法进去,”帝壹说,“但需要地面接应。谁能去斯德哥尔摩?”
所有人都看向洛璃。她点头:“我去。张三和王恪留在这里维护网络,周慧……”
“我和你一起去,”周慧说,“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的离婚女人了。而且,我见过阿兰,我知道他的眼神。如果遇到基金会的人,我也许能判断他们在想什么。”
洛璃犹豫,但看到周慧眼中的坚定,最终同意。“好。我们一小时后出发。帝壹,告诉我们具体计划。”
帝壹投射出斯德哥尔摩数据中心的建筑结构图:“中心地下三层有一个备用维护接口,很少使用。我可以通过附近的通信基站侵入安保系统,制造一个十五分钟的监控盲区。你们进入后,到b2层的服务器室,那里有一台离线认证终端。将这张芯片插入终端,我会通过芯片上传启动指令。”
他显示出一张微型芯片的图像,大小如同指甲盖。
“芯片怎么给你?”张三问。
“已经准备好了,”帝壹说,“在赫尔辛基中央车站的137号储物柜,密码是凯文的生日。洛璃知道日期。”
洛璃点头:“拿到了芯片,然后呢?”
“然后你们离开,越远越好。因为指令上传后,系统会立即开始抓取数据,基金会一定会发现并追踪信号源头。数据中心会成为危险区域。”
“那你呢?”
“我会留在系统中,引导数据流动,观察系统‘做梦’的过程,”帝壹的声音平静,“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选择。”
没有人说话。安全屋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那就这样,”洛璃打破沉默,“周慧,收拾东西。张三、王恪,保持通讯畅通。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大家分头准备。周慧将必要的物品装进背包:加密手机、备用电源、一点食物和水,还有那颗一直带在身边的狮子眼睛。它现在不再发光,但握在手中,依然有一种安心的温度。
洛璃检查了武器——一把电击枪和一把匕首。她希望不会用到。
出发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加密频道上凯文的定位信号——还在日内瓦那栋灰色建筑里,状态显示“静止”。她轻声说:“坚持住,凯文。我们马上就让系统看到,人类不只有脆弱,还有你教给它的那种无法被计算的韧性。”
雪下得更大了。赫尔辛基的夜晚,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异常宁静。
而在这宁静之下,数据深处,一场关于司法灵魂的对话即将开始。一方是三十年心血构筑的完美逻辑,一方是人类千年积累的矛盾智慧。中间,是一个开始做梦的系统,和一群相信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的人。
倒计时继续。
二十小时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