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注入后三十小时,赫尔辛基港笼罩在灰白色的晨雾中。第三仓库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红砖建筑,原本储存毛皮和木材,如今废弃多年,窗户破损,墙皮剥落,只有海鸥在生锈的钢梁上筑巢。仓库内部空旷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海盐、铁锈和潮湿木材混合的气味。
凯文和周慧是第一批抵达的。他们从德国边境偷渡过来,藏在货运卡车的集装箱里,三十小时的车程只有干面包和水。周慧脸色苍白,但眼神比离开非洲时更加坚定。她手里依然握着那颗狮子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隐隐发着微光。
“这里就是会合点?”周慧环顾四周。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机器,远处角落有一张歪斜的桌子,桌上居然放着一台老式无线电设备,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是的,”凯文检查无线电,“这是《民法典20》网络的一个中继节点。帝壹选择这里,不仅因为隐蔽,还因为这里有物理连接点——赫尔辛基是北欧互联网的枢纽之一,地下有直达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和圣彼得堡的主干光缆。”
他打开设备,输入加密频率。几秒后,帝壹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你们安全了。洛璃三人正在路上,预计四小时后抵达。病毒状态?”
“没有异常报告,”凯文说,“我们沿途监控了全球司法系统的公开数据,一切运行正常。阿兰没有公开反应,基金会也没有异常调动。”
“正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帝壹说,“三十小时了,系统应该已经对那个‘无法分类的情感样本’进行了数千次分析尝试。如果它真的如我设计的那样,现在应该开始产生认知应力了。”
周慧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破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标记。“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等洛璃他们来,然后激活病毒?”
“不全是,”帝壹回答,“病毒有自主触发机制,当系统尝试删除或隔离它时,它会自动激活。但为了保险,我确实准备了一个远程唤醒信号。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事。”
扬声器里传来键盘敲击声:“过去十二小时,我通过分散节点监测到十七个异常案例。都是小案件,但判决逻辑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他传输数据到凯文的平板。周慧凑过去看。第一个案例来自印度孟买:一起简单的租房纠纷,租客声称房屋漏水要求减租,房东拒绝。忒弥斯系统给出的建议是“证据不足,驳回请求”。但人类法官——一位六十岁的老法官——在判决书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虽然技术证据显示漏水未达到法定标准,但租客提交的潮湿墙面的照片中,水渍形状酷似哭泣的人脸。这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租住的陋室,每个雨季都在与霉菌和渗漏斗争。法律是理性的,但生活不是。判决:房东需减免百分之十五租金,并在一周内修复漏水点。”
“法官引用了……墙上的水渍?”周慧惊讶。
“更奇怪的是,”帝壹说,“系统在后续评估中,将这次判决标记为‘可接受的偏差’,理由是‘人类法官的情感补偿机制有助于社会和谐’。而在三个月前,同样的情感引用会被标记为‘非理性干扰,建议纠正’。”
第二个案例来自巴西圣保罗:一起邻里噪音纠纷。系统建议对制造噪音的住户罚款并警告。但调解员——一位社区志愿者——在记录中写道:“我去双方家中走访。投诉者是个独居老人,失眠严重;被投诉者是个单亲妈妈,晚上兼职后回家,孩子无人照看时会哭闹。我安排老人的孙女每周去帮忙看孩子两小时,妈妈调整了工作时间。噪音问题解决,没有罚款,没有警告。”
系统评价:“创新性社区调解方案,效率低于罚款但长期社会效益更高。已录入‘非传统解决方案数据库’。”
“系统在学习人类的不完美解决方案,”凯文看懂了,“而且开始承认这些不完美方案的价值。”
“病毒在起作用,”帝壹说,“不是让系统崩溃,而是让它……变得更像人。更困惑,更矛盾,更愿意接受无法量化计算的东西。”
周慧想起阿米娜的祖父,想起那个在盐湖送他们的老飞行员,想起马库斯和部族的人。“也许这比让系统崩溃更好。”
“但阿兰不会坐视不管,”凯文提醒,“如果系统开始偏离他的‘优化’轨道,他会干预。”
话音未落,无线电的指示灯突然变成红色。一个紧急新闻信号强行切入——不是来自帝壹,而是公共广播频段。
广播重复了三次,然后切断。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知道了,”凯文低声说,“知道病毒在起作用,知道系统在改变。所以他要先发制人。”
帝壹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我们的计划内。阿兰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公开承认系统出现问题,进行大规模‘修复’——那会引起恐慌;要么强行推进他的计划,在系统彻底改变前,完成全球司法整合。他选择了后者。”
“那我们怎么办?”周慧问。
“洛璃他们还有三小时四十分抵达,”帝壹计算,“发布会两小时后开始。这意味着,在洛璃抵达前,阿兰已经完成宣布。我们需要拖延时间。”
“怎么拖延?”
凯文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防水布,露出下面的设备箱——那是他多年前藏在各地的应急储备之一。箱子里有卫星电话、加密发射器、甚至还有几台便携式信号干扰器。
“《民法典20》网络的第二阶段,”凯文说,“我们提前启动。在阿兰演讲的同时,在全球三十个城市同步释放‘阿兰的忏悔’视频片段,但这次不只是视频——我们加上注解,加上交叉验证的数据,加上受ai法庭影响的普通人的证词。让他每说一句话,都有相反的证据出现在网络上。”
“基金会会封杀,”帝壹说。
“所以我们需要用更聪明的方式,”凯文打开一个程序界面,“看这个:情感映射传播算法。我们分析阿兰演讲的实时音频流,当他提到某个关键词时——比如‘公正’、‘效率’、‘人类福祉’——我们就在社交媒体上推送与之矛盾的证据。不是大规模刷屏,而是精准推送给正在观看演讲、并且情绪指数显示他们开始怀疑的人。”
周慧看着那些复杂的界面:“这需要巨大的算力。”
“《民法典20》网络有算力,”帝壹说,“但更重要的是,它有人。数千个分散节点背后,是真实的人在参与。他们不只是转发数据,他们在解读、在讨论、在用自己的话重新讲述。这就是分布式系统的力量:你无法封杀一个想法,当它在成千上万人的头脑中同时发芽时。”
计划迅速制定。凯文负责技术部署,帝壹协调网络资源。周慧则负责内容——她需要从海量证据中,选出最能打动人心的片段,配上简短的文字说明。
“选那些有面孔的故事,”周慧说,她已经开始工作,“不是数据,不是图表,是人。像阿米娜和她哥哥,像马库斯和他的土地,像我……像我这样被系统当成数据燃料的人。让人们看到,阿兰口中的‘优化’和‘效率’,背后是真实的人在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两小时,仓库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凯文调试设备,周慧筛选材料,帝壹通过无线电远程协调全球节点。晨雾逐渐散去,港口的喧嚣传来——轮船汽笛、起重机轰鸣、工人的呼喊。世界在正常运转,不知道一场发生在数据深处的战争即将迎来关键时刻。
两小时后,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仓库里的小型投影仪播放着现场画面。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的千人厅座无虚席,全球主要媒体的镜头对准舞台。特林走上台,依然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感谢各位到来,”他开口,声音通过完美的音响系统传遍大厅,“今天,我想谈谈未来。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正在到来的未来。”
画面切换到全球地图,上面闪烁着代表忒弥斯系统节点的光点。
“三十年前,忒弥斯系统诞生时,只是一个辅助工具。今天,它已经成为全球超过一百七十个司法管辖区的核心组件。它处理了每年数千万起案件,将平均审理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六十五,将冤错案率降低了百分之八十。这些是数字,但数字背后,是数百万人的命运被更公正地对待。”
观众席响起掌声。阿兰等待掌声平息。
“但最近,出现了一些声音。质疑系统的公正性,质疑基金会的动机,甚至质疑ai司法的根本价值。他们说系统在操控,在压迫,在剥夺人类的自主权。”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想问:当人类法官因为种族、性别、财富而做出不公判决时,那是自主权吗?当司法程序因为官僚主义拖延数年时,那是自主权吗?当法律成为富人玩弄穷人的工具时,那是自主权吗?”
又一波掌声,更热烈。
“忒弥斯系统不完美——我从未说过它完美。但它在一个至关重要的维度上胜过人类:它没有偏见。它不会因为不喜欢你的脸而判你有罪,不会因为你的律师更贵而偏向你,不会因为今天心情不好就草率决定。它只看证据,只看法律,只看逻辑。”
周慧在仓库里冷笑:“但他没说是谁定义的证据,谁编写的法律,谁设定的逻辑。”
阿兰继续:“然而,我承认,系统最近出现了一些……有趣的波动。”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们的监测显示,在过去三十小时内,系统的情感分析模块开始产生非典型的输出。它开始标注一些人类法官的‘非理性判决’为‘创新解决方案’,开始接受无法量化计算的情感因素,甚至开始……困惑。”
他调出一组数据:“看这个案例:澳大利亚墨尔本,一起宠物监护权纠纷。夫妻离婚,争夺一只狗的抚养权。系统最初建议将狗判给更有经济能力的一方。但人类法官判决:狗每周轮流在两家生活,并指定了详细的交接计划和共同抚养协议。系统最初将此标记为‘低效方案’,但十二小时后,重新评估为‘符合双方情感需求的优化解’。”
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
“系统在学习,”阿兰说,“但不是按照我们设计的方式学习。它在学习人类情感中的矛盾,学习非理性中的合理性,学习效率之外的价值。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很好吗?系统变得更像人了。”
他的声音突然严肃:“但我要说:这很危险。”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逻辑图。
“司法系统的核心价值之一是确定性。当人们走上法庭,他们需要知道规则是什么,判决将基于什么。如果系统开始接受‘墙上的水渍像哭泣的人脸’作为减租理由,那么明天它可能接受‘云朵的形状像无罪证明’作为脱罪理由。这不是进步,这是倒退回巫术审判的时代。”
凯文皱眉:“他在扭曲我们的论点。”
“但他说得有技巧,”帝壹评价,“将情感的复杂性简化为‘非理性’,将人性的矛盾污名为‘不确定’。他在动员那些害怕变化的人。”
阿兰继续:“因此,今天我宣布,法治优化基金会将启动‘理性守护者计划’。我们将对忒弥斯系统的情感模块进行为期三十天的全面审查和‘净化’。在此期间,系统将暂时关闭所有情感分析功能,回归纯粹的规则与逻辑判决。同时,我们将在全球范围内,对那些试图用情感干扰司法理性的个人和组织,采取法律行动。”
他直视镜头,仿佛能看见仓库里的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听。那些在系统中植入‘困惑’的人。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公开承认行为,交出所有数据,接受系统的认知矫正。否则,你们将成为‘理性守护者计划’的第一个目标。”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阿兰没有接受提问,转身离场。
仓库里一片沉默。凯文关掉投影。
“他宣战了,”周慧说。
“而且是聪明的宣战,”帝壹分析,“他没有直接攻击病毒——那样会暴露系统存在弱点。他把它包装成‘系统过于人性化需要纠正’,赢得了中间派的支持。三十天的‘净化期’,足够他找到并删除病毒,或者至少隔离它。”
“那我们提前唤醒病毒?”凯文问。
“风险太大。病毒还没有达到临界质量,提前唤醒可能被系统识别并清除。我们需要等洛璃他们来,等《民法典20》网络的全面响应。”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车辆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急刹车的声音,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脚步声。
“基金会的人,”凯文立刻判断,“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慧握紧狮子眼睛:“无线电信号?他们追踪到了?”
“不可能,我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凯文突然停住,看向那台老式无线电设备。指示灯在正常闪烁,但闪烁的节奏……有微小的异常。每七次闪烁,有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
“设备被植入了追踪器,”帝壹说,“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这是我的失误——这个安全屋我七年没用了,没想到基金会早就标记了它。”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仓库唯一的门被从外面锁住——凯文进来时锁的,现在是障碍也是囚笼。
“有后门吗?”周慧急切地问。
凯文环顾仓库:“没有。但……”他看向高高的天花板,那里有几扇破损的天窗,距离地面至少八米。
“爬上去,从屋顶走,”他说,“仓库背面靠着码头,下面是水。跳下去,游走。”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凯文已经拿起一个信号干扰器,“顺便……销毁这些设备。不能让基金会拿到《民法典20》网络的节点数据。”
门外传来撞击声。门锁在震动。
没有时间争论了。周慧点头,两人迅速行动。凯文将桌子推到墙边,周慧爬上去,勉强够到一根垂下的钢索。她用尽全力向上爬,手臂肌肉撕裂般疼痛。下面,凯文已经将主要设备连接到自毁程序,然后拿起一把老旧的消防斧,站在门前。
周慧终于爬到了钢梁上,沿着梁走到天窗下方。她推开破碎的玻璃,爬上屋顶。冷风立刻灌进来,赫尔辛基港的全景在眼前展开:灰色的海,灰色的天,密密麻麻的船只和集装箱。
她回头,透过天窗看见仓库门被撞开。一群人冲进来,凯文挥舞消防斧试图阻挡,但很快被电击枪击中,倒地抽搐。周慧咬紧牙关,转身向屋顶边缘跑去。
仓库背面确实临水,但距离水面有十几米高。海水是墨绿色的,看起来很冷。她听见下面传来喊声:“屋顶有人!”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周慧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她看见天空,看见海鸥,看见远处第三仓库的红色砖墙在视野中旋转。然后冰冷的海水包裹了她,冲击力让她几乎晕厥。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吐出咸涩的海水。仓库屋顶上,几个黑衣人正在向下看,但似乎没有跳下来的打算。周慧开始游泳,向最近的码头游去。海水冰冷刺骨,她的四肢很快麻木,但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颗狮子眼睛——它现在异常温暖,像一个小太阳在掌心燃烧。
游了大概五十米,她抓住一艘小渔船的锚链,喘息着。回头看,仓库已经被更多车辆包围,但没有人下水追她。也许他们觉得她逃不远,也许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那些设备,那些数据。
周慧爬上渔船,蜷缩在甲板的渔网堆里。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还活着。她望向仓库方向,默默祈祷凯文平安,祈祷洛璃他们不会落入陷阱,祈祷帝壹的计划还能继续。
而在仓库里,凯文被按在地上,手被反铐。基金会的人正在检查设备,但大部分已经自毁,只剩下冒烟的电路板和熔化的硬盘。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蹲在凯文面前。是戴维斯,那个在法庭上为基金会辩护的律师。
凯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找到又怎样?”
“阿兰先生想和你谈谈,”戴维斯站起来,“关于你放在系统里的那个‘小礼物’,关于如何……和平解决这件事。”
他示意手下将凯文拖起来。
“至于逃跑的那位女士,”戴维斯看向破碎的天窗,“不用担心。赫尔辛基不大,我们会找到她的。毕竟,阿兰先生给了你们二十四小时。”
凯文被押出仓库,塞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队驶离港口,融入城市的车流。
在渔船甲板上,周慧看着车队远去。她掏出防水袋里的加密手机——居然还能用,感谢马库斯给的高级别防护。她拨通唯一的紧急号码。
几声铃响后,洛璃的声音传来,带着风声和引擎声:“周慧?你们在哪?”
“凯文被捕了,”周慧尽量让声音不颤抖,“第三仓库是陷阱。我现在在港口的一艘渔船上。你们别来这里,有埋伏。”
短暂的沉默,然后洛璃说:“告诉我们你的具体位置。我们来接你。然后……我们改变计划。”
“什么计划?”
“阿兰给了二十四小时,我们就用这二十四小时,”洛璃的声音里有种冰冷的决心,“他不是要净化系统吗?那我们就让系统在净化前,先梦见人类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所有无法被逻辑计算的爱情和失去。”
“怎么做?”
“《民法典20》网络不只是数据炸弹,”洛璃说,“它是人类法律记忆的分布式存储。每一条法律,每一个判例,每一次公正或不公正的判决,都是人类试图理解彼此、规范彼此的尝试。我们要把所有这些——好的、坏的、矛盾的、困惑的——全部喂给系统。不是作为攻击,而是作为……礼物。”
周慧明白了:“让系统真正理解司法是什么。不是完美的逻辑,是永远在挣扎的人性。”
“是的。然后我们看看,在理解了这一切之后,它会选择成为阿兰的工具,还是选择成为艾琳娜梦想中的那面镜子——不完美,但诚实地映照出人类的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张三的声音:“定位到周慧的位置了。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等着我们,”洛璃说,“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但当系统开始做梦时,时间会变得不一样。”
通话结束。周慧放下手机,抱紧自己以保持温暖。她看向手中的狮子眼睛,它还在发光,温暖而恒定。
她想起阿米娜祖父的话:狮子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路。
也许,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们都需要这种视力。因为在数据与代码的黑暗森林中,在人类与ai的边界线上,路标已经消失,地图已经失效,能依靠的只有直觉、记忆,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远处,城市的钟楼敲响正午的钟声。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