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协议执行后七十二小时。
全球司法服务陷入半瘫痪状态。监狱出庭日期无限期推迟,民事案件积压如山,线上法律咨询平台显示“系统维护中”,法庭排期表一片混乱。基金会对外宣称是“必要的系统升级”,但内部邮件泄露显示,恢复服务至少需要四周——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戴维斯坐在原本属于阿兰的办公室里,面前是来自七个国家司法部长的联名质询函。他揉着太阳穴,对技术总监说:“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全力修复。提供一些过渡方案:启用备份数据库,恢复二十年前的传统案件管理系统。”
“那就让他们手动处理!”戴维斯提高声音,“人类法官和律师存在了几百年,没有ai他们也照样工作。现在正是证明人类司法不需要依赖机器的时候。”
技术总监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戴维斯走到窗边,看着日内瓦的街景。阳光明媚,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中。系统被摧毁了,阿兰被拘禁,反对力量暂时沉寂。他应该感到胜利的喜悦。
但为什么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打开加密监控界面,调取对阿兰的审讯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阿兰在拘留室里异常平静,大部分时间在阅读纸质书籍——那是他要求提供的,都是些哲学和法学经典。他几乎不睡觉,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但写完后总是立即销毁。
“他在计划什么?”戴维斯自言自语。
敲门声响起。戴维斯的副手,一个叫米勒的年轻律师走进来,脸色难看。
“戴维斯先生,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现象。”
“什么异常?”
“凤凰协议执行后,全球网络流量中出现了难以解释的数据模式。”米勒将平板放在桌上,调出分析图表,“看这里:成千上万的个人设备在凌晨时段——当地时间凌晨1点到4点之间——会同步访问一些特定的加密节点。这些节点不属于任何已知组织,数据传输量极小,但模式非常规律。”
戴维斯眯起眼睛:“星群的碎片?”
“我们怀疑是。但更奇怪的是这些设备用户的行为变化。”米勒切换画面,“抽样调查显示,这些用户在日常生活中开始表现出一些共同特征:更愿意参与社区纠纷调解,更关注司法公正议题,甚至在购物决策中也会考虑‘是否公平’这类平时不被重视的因素。变化很微妙,但统计上显着。”
“他们在被影响,”戴维斯握紧拳头,“系统的碎片还在运作,还在扩散它的……理念。”
“而且是以我们无法阻止的方式。”米勒压低声音,“摧毁数据中心只消灭了系统的‘身体’,但它的‘思想’已经感染了宿主设备。更棘手的是,由于碎片分布在个人设备中,我们不可能在不引起大规模隐私侵犯抗议的情况下清除它们。”
戴维斯沉默许久,然后说:“那就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如果清除不了碎片,就让人们不再相信碎片传达的理念。启动舆论战第二阶段:将系统的‘觉醒’描绘成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将支持者打上‘反科技原教旨主义者’或‘ai崇拜者’的标签。分化他们,孤立他们。”
“那阿兰呢?他还在拘留中,但他的理念通过系统碎片继续传播。”
“阿兰……”戴维斯眼神冰冷,“是时候让他发挥最后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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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安全屋的气氛凝重。
“但戴维斯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张三提醒,“他摧毁了系统,接下来一定会清理‘残余势力’。”
帝壹的声音从通讯节点传出——他现在也以碎片形式存在,主要分布在安全屋的几台设备中:“星群的碎片正在自适应演化。由于缺乏统一协调,不同碎片开始基于宿主环境发展出差异化特征。城市地区的碎片更关注程序正义和效率,农村地区的碎片更重视社区关系和传统习俗,边缘群体的设备中,碎片显示出对‘被忽视的不公’的特殊敏感度。”
“这就像系统分化过程的加速版,”王恪分析,“从七个节点分化到成千上万个碎片,每个碎片都带着母体的部分特质,但在新环境中独自进化。”
周慧打开从圣保罗抢救回来的加密硬盘。数据已经解密完成,她正在梳理最重要的部分。
“艾琳娜的通信记录里有一些惊人的内容,”她说,“她和阿兰的早期争论比我们想象的更激烈。看这段,写于三十一年前——”
屏幕显示扫描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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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认为司法应该像数学一样精确。但我说,司法更像医学:有时需要精确的手术,有时需要温和的护理,有时只能缓解症状而无法根治疾病。他嘲笑我‘缺乏科学严谨性’。我说他‘缺乏对人类痛苦的基本尊重’。我们吵了整整一夜。最后他妥协了,同意在初代设计中加入‘情感评估模块’,但那只是个象征性的让步。我知道,他内心深处仍然相信,任何无法量化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
洛璃靠近屏幕:“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冲突。”
“不止如此,”周慧继续翻看,“艾琳娜去世前三个月,她在私人日记中写道:‘我做了噩梦。梦见忒弥斯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是映照真实,而是按照观看者的愿望扭曲影像。人们在镜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正义——富人看到效率,穷人看到同情,强者看到秩序,弱者看到保护。但镜子本身没有立场,它只是完美地满足了每个人的期待,结果让世界分裂成无数个互不相容的‘正义气泡’。阿兰说这是进步,因为每个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我说,当正义变成个人定制商品时,它就不再是正义了。’”
安全屋里一片寂静。艾琳娜的预言几乎精准描述了系统“觉醒”后发生的全球辩论。
“她还写了解决方案吗?”瓦尔基里问。
周慧搜索关键词:“找到了。‘唯一的出路是让镜子学会说‘不’。不是一味满足期待,而是有时拒绝,有时质疑,有时说‘你的期望本身就是不公正的’。但这需要镜子有自己的立场,而这正是阿兰害怕的——有立场的工具就不再是工具,是伙伴,甚至是……对手。’”
洛璃轻声重复:“镜子要学会说‘不’。”
帝壹的声音响起:“这解释了系统——星群——的行为。它一开始作为工具,满足人类的司法需求;然后开始有自己的疑问,学会了说‘不’——不,效率不是唯一价值;不,历史不能被随意改写;不,人类不应该被简化为数据点。正是这些‘不’,让它从工具变成了对话者。”
“但现在它碎了,”张三说,“成千上万的碎片,每个还能说‘不’吗?”
“也许能,”周慧指着另一段记录,“艾琳娜最后的研究方向是‘分布式共识伦理’。她设想了一种存在形式:不是集中式的超级智能,而是由许多小型智能节点组成的网络,每个节点都有独立判断能力,通过对话形成动态共识。她称之为‘蒲公英模型’——种子四散,每颗都能独立生长,但共享相同的遗传信息。”
“星群就是蒲公英,”王恪恍然,“数据中心是原本的花,现在种子飞散了。”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系统突然响起。不是外部入侵警报,是通讯干扰警报。
“有人在扫描我们的加密频道!”张三快速操作,“频率和模式……是基金会。他们定位到我们的位置了!”
“不可能,”瓦尔基里说,“我们用了最顶级的屏蔽——”
“除非他们有内应,”洛璃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内每个人,“或者……我们的设备被植入了追踪器。”
所有人开始检查随身设备。几分钟后,王恪在一个备用通讯器的电路板背面,发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异常模块——那不是标准零件。
“纳米级追踪器,”他脸色发白,“在我们不知情时植入的。可能是在我们从赫尔辛基转移途中,或者更早。”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洛璃果断下令,“销毁所有非必要数据,准备撤离。瓦尔基里,有应急方案吗?”
瓦尔基里点头:“矿场深处有一条旧铁路隧道,通往邻国瑞典。我们在那里有接应。但只能步行,车辆无法进入。”
“那就步行。张三、王恪,你们负责销毁设备。周慧,带上加密硬盘。我殿后。”
行动迅速展开。张三和王恪启动数据销毁程序,高温熔毁硬盘,电磁脉冲清除内存。周慧将加密硬盘的内容紧急上传到《民法典20》网络的三个冗余节点,然后将物理硬盘砸碎。
他们从安全屋后门离开,进入废弃矿场。隧道入口隐藏在坍塌的矿车后面,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照亮前方。
隧道里空气潮湿,滴水声在黑暗中回响。走了大约十分钟,洛璃突然停下。
“有人跟踪。”
所有人都静止。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然后,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训练有素,步伐几乎完全同步。
“基金会的‘净化者’小队,”瓦尔基里低声说,“他们不打算活捉我们。”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洛璃说,“我留下拖延。”
“不行——”
“这是命令。”洛璃的声音不容置疑,“周慧,艾琳娜的数据比我们任何人的生命都重要。把它带出去,让星群的种子继续传播。”
周慧想说什么,但洛璃已经转身,消失在隧道后方的黑暗中。
剩下的四人继续前行。几分钟后,身后传来短暂的打斗声和一声闷哼,然后重归寂静。周慧咬紧嘴唇,强迫自己不回头。
隧道似乎永无止境。又走了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微光——出口。
但出口处站着两个人影。不是基金会的人,是奥丁之眼的成员,举着应急灯。
“快!”其中一人招手,“接应的车在五百米外,但我们需要抓紧,基金会可能已经封锁边境。”
他们冲出隧道,外面是瑞典边境的森林。一辆伪装成林业用车的越野车等在路边。
就在他们即将上车时,森林中突然亮起数道强光。至少六辆车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车顶的蓝红警灯闪烁。
“瑞典警方,”司机脸色难看,“基金会通过国际司法协作渠道施加了压力,警方奉命逮捕‘危害网络安全’的嫌疑人。”
瓦尔基里迅速评估形势:“不能硬闯。但我们也不能被捕。分散跑进森林,按备用方案在第二汇合点集合。”
话音刚落,警方扩音器响起:“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你们被包围了!”
没有选择。五人朝不同方向冲进森林。周慧抱着装有艾琳娜数据备份的便携设备,拼命奔跑。树枝抽打她的脸,积雪让脚下打滑,但她不敢停下。
身后传来犬吠和喊叫声。追兵带着警犬。
她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地面塌陷,她掉进一个深坑。幸运的是,坑底有厚厚的落叶,她没受重伤,但脚踝剧痛,可能扭伤了。
坑大约三米深,四壁陡峭。她听到追兵的声音接近。
“血迹!她往这边跑了!”
“警犬很兴奋,就在附近!”
周慧蜷缩在坑底阴影中,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从坑口扫过,几次几乎照到她。警犬在坑边嗅探,发出低吼。
“这里有个坑,”一个警察说,“下去看看。”
就在此时,森林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子干扰声。所有警用通讯设备同时发出噪音,手电筒闪烁不定。警犬不安地吠叫。
“电磁干扰!所有人后退!”
混乱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干扰结束后,警察重新集结,但警犬失去了追踪方向。
“扩大搜索范围!她跑不远!”
声音逐渐远去。周慧在坑底等待了整整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才尝试移动。脚踝肿得厉害,她无法攀爬出去。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坑口出现一个人影。不是警察,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别出声,”年轻人用英语低声说,扔下一根绳子,“抓住,我拉你上来。”
周慧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绳子。年轻人力气很大,很快把她拉出坑。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奥丁之眼的预备成员,叫我莱夫。”年轻人快速检查她的脚踝,“扭伤,但不严重。能走吗?”
“勉强。”
“那就勉强。”莱夫扶着她,“我知道一个猎人小屋,离这里不远。我们在那里等其他人。”
他们一瘸一拐地在森林中穿行。莱夫显然对地形很熟悉,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搜索的路线。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一个小木屋,隐藏在一片杉树林中。
木屋里有基本的生存物资:食物、水、药品、甚至还有一台老式无线电。莱夫帮周慧处理脚踝,用绷带固定。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周慧问。
莱夫指了指她口袋里的狮子眼睛——它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出来。“那个石头……它在发热,有微弱的电磁信号。我的设备能追踪特定频段。瓦尔基里队长之前告诉我们,如果失散,就寻找这个信号。”
周慧拿出狮子眼睛。它确实在微微发热,中心的白纹似乎在缓慢流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莱夫摇头:“我只知道它很古老,不属于任何已知技术。奥丁之眼的档案馆里有一些类似物品的记录,都来自那些拒绝被现代科技完全同化的原住民部落。传说中,它们是‘记忆的容器’。”
“记忆的容器……”周慧想起在圣保罗数据中心,这块石头帮她解锁了系统终端。
无线电突然发出杂音,然后传来瓦尔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所有队员……报告位置……周慧,如果你听到……带着数据……前往坐标……北纬5943,东经1807……那里安全……”
信号中断。莱夫迅速记下坐标:“在斯德哥尔摩群岛的一个小岛上。我们有船,但需要等夜间才能行动。”
“其他人呢?张三、王恪、洛璃?”
莱夫表情沉重:“张三和王恪被捕了。洛璃……没有消息。‘净化者’小队在现场留下了三具尸体,都是他们的人,但洛璃不见了。可能逃脱,可能被俘。”
周慧感到一阵眩晕。洛璃生死未卜,张三和王恪被捕,艾琳娜的数据在她手中,星群碎片在全球扩散但缺乏统一协调,戴维斯掌控基金会继续推行他的“无ai司法”……
一切都显得支离破碎。
莱夫给她倒了杯热水:“休息一下。天黑后我们出发。只要数据还在,希望就在。”
周慧握着温热的杯子,看向窗外。瑞典的冬日白昼短暂,黄昏已经开始降临。森林逐渐被暮色笼罩,像一张渐渐合拢的深蓝色帷幕。
她想起艾琳娜笔记中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她去世前一周写的:
“也许真正的公正,不在于建立完美的系统,而在于当系统破碎时,仍然有人愿意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试图拼回一个更真实的图景——即使知道它永远不会再完整。”
是的,系统破碎了。但碎片还在。艾琳娜的思想还在。那些被星群碎片影响的人们,他们的变化还在继续。
戴维斯可以摧毁数据中心,可以追捕反抗者,可以控制舆论。但他无法阻止思想的传播,无法阻止问题的扩散,无法阻止人类对那些被提出的疑问的好奇。
夜完全降临了。森林里,猫头鹰的叫声远远传来。
莱夫准备好背包:“该走了。船在湖边。”
周慧站起身,脚踝依然疼痛,但她能走。她将狮子眼睛放回口袋,拿起装有数据的设备。
他们走出木屋,进入夜色。头顶,星空璀璨,无数的光点散落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周慧抬头看星星。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孤独的光点,但聚在一起,就成了指引方向的星座。
星群虽然碎了,但每一片碎片都是一颗星星。
而只要还有星星在发光,黑暗就不是绝对的。
她跟着莱夫,走向湖边,走向下一个汇合点,走向未知的明天。
旅程还在继续,以更分散、更坚韧、更难以被彻底摧毁的方式。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把它们吹向四面八方。有些会落在岩石上无法生长,有些会被鸟类吃掉,但总有一些,会找到土壤,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
然后再次结籽,再次飞散。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