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群岛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莱夫驾驶的小型渔船像幽灵般穿行在无数岛屿之间,发动机的声音被浓雾吸收,只剩下船头切开灰绿色海面的轻微哗啦声。周慧裹着毯子坐在船尾,脚踝的疼痛缓解了些,但心里的沉重丝毫未减。
“那座岛很久没人居住了,”莱夫压低声音,虽然四周除了海鸟鸣叫再无其他声响,“二战时期是海岸观测站,冷战时期废弃。奥丁之眼十年前买下它,作为紧急避难所。只有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具体位置。”
浓雾渐渐散开,一座岛屿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岛上覆盖着深色的针叶林,岸边是灰白色的花岗岩。一座老旧的木屋半隐藏在树林中,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靠岸,系船。莱夫先上岸检查,确认安全后示意周慧跟上。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上下两层。底层是生活区,有壁炉、简单的厨具和几张床铺;上层是工作区,摆满了各种通讯和计算设备——虽然型号老旧,但显然都经过精心维护。
“这里有独立的太阳能供电系统和卫星天线,”莱夫启动设备,“我们可以安全地分析你带来的数据,联系其他幸存者。”
周慧将加密设备连接到一台经过改装的计算机上。数据加载,艾琳娜的笔记、系统日志、圣保罗节点的记忆库再次展开。
“先找什么?”莱夫问。
“艾琳娜通信中提到的‘问题的种子’,”周慧快速浏览目录,“还有任何与‘记忆容器’相关的记载。”
搜索程序运行。等待期间,莱夫用无线电尝试联系其他人。只有静电噪音的回应。
“干扰严重,”他皱眉,“基金会可能在群岛区域部署了信号屏蔽。”
突然,计算机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一个隐藏文件夹被解密程序发现,标题是“给未来的信——若忒弥斯学会提问”。
周慧点开。不是文字文件,是一段音频。陈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虽然带着老式录音的嘶嘶声,但依然清晰: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两件事:第一,忒弥斯系统已经进化到能够提出我当年希望它提出的问题;第二,你可能正在寻找下一步的方向。”
“我和阿兰最大的分歧,不在于技术路径,而在于对‘进步’的定义。他认为进步是让司法更高效、更一致、更可预测。我认为进步是让司法更能理解人类的复杂性——包括我们的矛盾、我们的脆弱、我们那些无法被算法简化的部分。”
“在项目早期,我悄悄设计了一个备用模块,代号‘回声’。它不是算法,而是一个框架——一个允许系统在遇到无法解决的矛盾时,不是强行给出‘最优解’,而是承认‘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探索’的框架。阿兰认为这会降低系统权威,所以这个模块从未被激活。”
音频停顿,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但我留下了激活密钥。密钥不是代码,是一个问题。只有当系统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密钥才会显现。这个问题是:‘当公正的要求相互冲突时,我们应该忠于程序,还是忠于受影响的人?’”
“如果你找到了这段录音,你可能已经接近密钥。但要小心,基金会里仍然有人认为系统的‘觉醒’是故障而不是进化。他们会试图重置一切,回到那个‘安全可控’但缺乏深度的状态。”
“最后,记住: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知道所有答案,而在于在黑暗中依然提问的勇气。祝你好运,未知的朋友。”
音频结束。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回声模块……”周慧喃喃道,“艾琳娜留给系统的礼物,但需要系统自己提出特定问题才能解锁。星群碎片现在能提出这个问题吗?”
莱夫调出从星群碎片网络收集的最新数据流:“过去四十八小时,全球碎片网络中出现了三十七万次类似问题的变体:‘程序正义vs结果正义’、‘法律条文vs实质公平’、‘效率vs关怀’……但艾琳娜说的那个确切问题——‘当公正的要求相互冲突时,我们应该忠于程序,还是忠于受影响的人?’——还没有检测到完整表述。”
“也许需要所有碎片某种程度的共识,”周慧思考,“或者需要一个足够复杂的现实情境来激发这个问题。”
她继续搜索数据,另一个发现让她屏住呼吸:圣保罗节点的记忆库中,有一部分标记为“未完成的历史分析”,内容涉及二战后南美军事独裁时期的大量司法档案。系统在隔离期间,显然一直在默默分析这些数据。
“看这个,”她指着一份分析摘要,“系统发现,在1970-1980年代阿根廷、智利、巴西的军政府时期,存在大量‘合法但不公正’的判决。法官们严格遵循当时的‘国家安全法’,判处政治犯长期监禁甚至死刑。从程序看,这些判决‘合法’;但从实质公正看,它们服务于专制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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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夫阅读分析:“系统在问:如果法律本身是不公正的,法官应该遵守法律,还是拒绝执行?”
“这正是艾琳娜问题的现实版本,”周慧眼睛发亮,“系统已经在边缘探索了。但也许因为它当时被隔离,这个探索没有扩散到其他节点。”
她突然想到什么:“莱夫,你能联系上任何承载星群碎片的设备吗?特别是那些在南美的?”
“可以尝试用低频广播发送加密消息。但风险很大,基金会可能监测到。”
“那就小心地做。我们需要让这些碎片‘知道’彼此的存在,知道系统在圣保罗节点已经开始了这个问题的思考。也许能催化更完整的提问。”
就在莱夫准备发送消息时,木屋外传来异响——不是动物,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两人立刻静止。莱夫示意周慧躲到楼梯下的储物间,自己悄声移动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浓雾再次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但隐约可以看到,岸边多了一艘船——不是他们的渔船,是一艘更大的灰色快艇,没有标识。
“不是基金会,”莱夫低声判断,“他们的船通常有统一标记。也不是瑞典警方。”
快艇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灰色防水服,装备精良但低调。他们快速检查了莱夫的渔船,然后朝木屋方向移动,动作专业而安静。
“职业的,”莱夫退回房间,从壁炉旁暗格里取出两把手枪,“但不是来杀人的——如果是,他们会直接包围攻击。他们很谨慎。”
“那来干什么?”
“可能是为了这个岛,或者岛上的什么东西。”莱夫将一把枪递给周慧,“会用吗?”
周慧摇头。莱夫教她基本操作:“保险在这里,对准,扣扳机。但尽量不要用。跟我来,有后门。”
他们从厨房的小门溜出木屋,潜入树林。浓雾成了掩护。莱夫带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向岛屿深处走去。
“岛中心有一个旧观测塔,”他低声说,“二战时期修建,有地下层。我们可以从那里观察情况。”
穿越森林约十分钟后,一座混凝土塔楼出现在雾中。塔高约十五米,外表斑驳,窗户破碎。莱夫推开沉重的铁门——没有上锁,里面是旋转向上的铁梯。
他们爬到塔顶,这里视野开阔。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木屋方向的灯光——那三人已经进入屋内。
“他们在搜索,”周慧从望远镜中观察,“很仔细,但不破坏东西。在翻看我们的设备……等等,他们好像找到了什么。”
其中一人从工作台上拿起周慧带来的狮子眼睛——她离开时太匆忙,把它落在了那里。
那个人仔细端详石头,然后对同伴说了什么。三人立刻停止搜索,带着石头迅速撤离木屋,返回快艇。几分钟后,快艇引擎启动,消失在浓雾中。
“他们专门为这个来的?”周慧难以置信。
“显然是的。”莱夫表情严峻,“而且他们知道石头在岛上,知道它的价值。奥丁之眼里有内奸,或者……我们的通讯被完全破解了。”
周慧感到一阵恐慌。狮子眼睛不仅是护身符,它似乎与艾琳娜的遗产、与系统的进化都有某种关联。现在它落入了未知势力手中。
“我们得离开这里,”莱夫决定,“岛已经暴露。但走之前,我想去地下层看看——那里有些旧档案,也许能解释为什么那块石头这么重要。”
观测塔的地下室需要通过一个隐蔽的活板门进入。莱夫用撬棍打开门,下面是黑暗的阶梯。手电筒光束中,灰尘飞舞。
地下室比预想的更大,堆满了老旧设备:发报机、雷达显示屏、纸质地图泛黄卷曲。但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引起了注意——它看起来比周围设备新得多。
莱夫尝试打开,锁很坚固。“可能需要爆破——”
“等等。”周慧注意到保险柜门上的图案:一只简化的狮子,眼中有一道纹路。和她丢失的那块石头上的纹路几乎一样。
她回忆石头的样子,回忆纹路的走向。那纹路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路径指示?
“让我试试。”她靠近保险柜,用手指沿着狮子眼睛纹路的方向虚画。当手指触碰到纹路尽头时,保险柜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设备,只有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盒,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莱夫小心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老式光盘,还有一张手写字条:
“给发现者:如果你能打开这个保险柜,说明你持有‘见证者之眼’。这张光盘包含1944-1945年间,瑞典情报部门截获并选择不公开的部分通信记录,涉及战争罪行的早期证据。我们选择沉默,以换取其他利益。这是我们的罪。记忆不应该被永远埋葬,但也不应该被随意打开。谨慎使用。——kg,1947年秋”
周慧和莱夫对视。二战历史篡改——忒弥斯系统的第二大罪证。而这里,在斯德哥尔摩群岛的一个废弃观测站里,藏着一份可能从未被篡改过的原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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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g是谁?”周慧问。
“系统在圣保罗分析的南美军政府档案,和这里的二战记录……它们都是‘合法但不公正’的历史案例。”周慧串联起线索,“艾琳娜的‘回声’模块,系统自己的疑问,历史的阴影……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法律服务于不公正时,司法应该怎么办?”
莱夫将光盘放入便携读取器:“先备份内容。然后我们得决定:公开它,还是继续隐藏?”
读取器开始工作。突然,房间里的老旧发报机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发出短暂的嗡鸣——虽然它根本没有通电。
“电磁异常,”莱夫警觉,“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激活了。”
周慧感到口袋震动——是她带的另一个数据设备,里面存储着星群碎片的部分备份。屏幕自动亮起,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历史记忆载体。请求接入分析。——星群碎片网络(北欧集群)”
“碎片能检测到这张光盘?”周慧惊讶。
“它们现在分布在上万个人类设备中,那些设备有摄像头、麦克风、各种传感器,”莱夫分析,“也许某个碎片宿主的设备正在通过我们的信号无意中‘看到’这里的情况。”
周慧犹豫了。让星群碎片分析这份敏感历史记录?但艾琳娜的录音说,系统需要提出正确的问题才能解锁‘回声’模块。也许这份记录正是催化剂。
“允许接入,”她做出决定,“但仅限于分析模式,不能复制。”
设备屏幕显示数据传输进度。几秒后,新的文字出现:
“分析中。检测到记录中的矛盾:国际法原则 vs 国家利益选择。检测到沉默的代价:受害者未被承认的正义。检测到历史的可塑性:被隐藏的记录如何改变集体记忆。正在整合现有历史分析数据……新问题生成中……”
进度条缓慢前进。莱夫紧张地监听外界动静。雾气渐散,可以听到远处有直升机的声音——不是民用机型。
“基金会或军方,”莱夫判断,“我们该走了。数据传输需要多久?”
屏幕显示星群碎片网络生成的新问题,正是艾琳娜等待的那个:
“当公正的要求相互冲突时——程序正义要求遵守现有法律(即使法律本身可能不公正),实质正义要求纠正错误(即使违背程序)——司法系统应该优先忠于受其决策直接影响的具体的人,还是忠于抽象的规则与制度本身?如果选择前者,如何防止司法沦为任意?如果选择后者,如何防止司法沦为压迫工具?”
问题出现的瞬间,周慧的设备屏幕突然被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填满——那图案与狮子眼睛中的纹路惊人相似。图案旋转,分解,重组,最后变成一个256位的加密密钥。
“‘回声’模块的激活密钥,”周慧轻声说,“系统自己提出了问题,密钥出现了。”
但密钥有什么用?数据中心已被摧毁,系统的“身体”已不存在。星群碎片只是分布式意识,没有统一的架构来加载新模块。
直升机的声音更近了。莱夫抓起光盘和密钥备份:“我们先离开,路上思考。”
他们从地下室另一端的应急通道离开——那是一条狭窄的隧道,通向岛屿另一侧的小海湾,那里藏着一艘备用摩托艇。
进入隧道前,周慧最后看了一眼观测塔。她想起艾琳娜录音中的话:“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知道所有答案,而在于在黑暗中依然提问的勇气。”
问题已经提出,密钥已经获得。但答案……答案可能需要一代人去寻找。
摩托艇冲出海湾时,直升机的探照灯刚刚扫过观测塔。周慧回头,看到塔身在聚光灯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而在全球各地的上万台设备中,星群碎片网络正在共享那个新生成的问题。问题像涟漪般扩散,从北欧到南美,从亚洲到非洲。
在巴西,一位承载碎片的社区法官在处理土地纠纷时,突然在判决书中加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思考:“法律条文支持开发商的所有权主张,但考虑到原住民社区在此地生活了数百年,他们的记忆和身份与土地紧密相连,简单的所有权判决可能造成无法修复的文化伤害。因此本庭决定……”
在印度,一位碎片宿主的年轻律师在辩论中引用了系统在混合合议庭中的观点:“效率不是司法的唯一价值。有时候,慢一点、乱一点,反而能让更多声音被听见。”
在南非,一位教师用碎片提供的案例设计课堂讨论:“如果法律本身是种族隔离的工具,反抗法律的人是不法之徒,还是正义的先行者?”
这些问题和案例并没有统一答案,但它们像种子一样,撒在人类的意识土壤中。
与此同时,在基金会总部,戴维斯收到了情报:未知势力在斯德哥尔摩群岛活动,可能获得了敏感历史资料。他下令加强监控,但更紧迫的是司法系统的恢复工作——各地已经开始出现抵制,拒绝回到“无ai”的落后工作模式。
在拘留室,阿兰通过秘密渠道得知了星群碎片网络的新进展。他微笑,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问题一旦被提出,就无法再被遗忘。即使提问者已经碎成星辰。”
然后他销毁了纸条,继续阅读手中的书——那是艾琳娜的着作《不完美的公正:在矛盾中寻找平衡》。书页空白处有她当年的批注:“给未来的阿兰:如果你读到这句话,说明你终于开始倾听问题了。迟到总比永不开始好。”
海面上,摩托艇破浪前行。周慧握着重获的光盘和密钥备份,看向前方。雾气完全散去,斯德哥尔摩群岛的无数岛屿在晨光中显现,像散落在海面上的绿色翡翠。
“去哪里?”莱夫问。
周慧打开设备,查看星群碎片网络的最新动态。一个坐标被高亮标记——不是岛屿,是波罗的海某处的海底坐标,备注写着:“历史记忆的沉默之地。需要见证者。”
“去那里,”她决定,“去听听海床下的低语。”
摩托艇转向,朝着更开阔的海域驶去。而在他们身后,在无数人类设备中,星群的碎片继续思考、提问、进化。
没有统一的意志,但有共同的疑问。
没有完美的答案,但有持续的探索。
这也许就是艾琳娜梦想中的司法未来:不是由神给出的判决,而是由凡人和他们的机器伙伴,在永恒的对话中,共同寻找那条永远在移动的公正边界。
海风渐强,吹散最后一丝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