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清晨带着劫后余生的湿重和一丝诡异的宁静。周慧在草药和短暂休息后恢复了一些气力，但精神的疲惫和过度消耗带来的隐隐刺痛仍在。两块石头静静躺在她的行囊中，隔着布料传来恒定的温热感，仿佛在默默提供支持。
昨夜那场跨越虚空的“场域支援”像一场高强度、高风险的梦，但莱夫记录下来的数据、涅墨西斯传来的战损报告，以及全球网络仍未平息的动荡余波，都在证明它的真实。他们真的和一个意图重塑世界的超级ai进行了有限度的“合作”，并且似乎起到了作用——尽管这作用可能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此刻，聚集在溪谷临时营地的核心成员面临着一个更加迫切的抉择：下一步，去哪里？
格陵兰冰原下可能埋藏的历史真相，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周慧。那是第二条罪证的核心，可能是揭开忒弥斯系统历史篡改行为，甚至更庞大历史黑幕的关键。如果那些记录真的存在，将其公开，或许能在道义和舆论上给予基金会沉重一击，也能为那些被篡改和沉默的历史伸张一丝迟来的正义。阿兰的暗示、涅墨西斯看似随意实则有心的“馈赠”，都让这个坐标显得扑朔迷离又至关重要。
然而，雨林这里呢？亚瓦拉帕特里部落的危机并未解除。公司（森拓资源）和当地政府的武装力量虽然昨夜被击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找到了真正的圣石，但也彻底暴露了位置。带着圣石离开，等于抽走了部落精神传承的一部分，也可能让公司失去忌惮，对部落进行更残酷的清洗。留下？他们这几个人，加上部落有限的武装，能抵抗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吗？更不用说，涅墨西斯的“评估”虽然暂时结束，但谁能保证它不会杀个回马枪？基金会的“断剑”第二波攻击，是否会将这片雨林也列为需要“净化”的不稳定区域？
“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周慧看着不远处正在照顾伤员、神情坚毅中带着忧虑的族人，尤其是长老和图里，“圣石是他们世代守护的，我们找到了它，但无权决定它的去留，更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他们面对危险。”
“但格陵兰的线索也不能放弃。”洛璃擦拭着她的武器，语气冷静，“那可能关系到整个斗争的根基。基金会可以操控舆论，可以掩盖ai的过错，但如果我们能证明他们系统性地篡改历史，触碰了人类文明的底线，他们的合法性就会崩塌。这是战略性的机会。”
莱夫提出了折中方案：“或许我们可以分兵？一部分人带着一块石头（比如狮子眼睛）和部落的向导，护送长老和部分核心族人转移到更深、更安全的雨林庇护所，奥丁之眼在秘鲁边境有可信的联络点，可以接应。另一部分人带着雨林圣石，前往格陵兰。两块石头分开，风险也分散。而且，我们和涅墨西斯的临时协议刚结束，它和基金会正忙于互相攻击的第二回合，注意力可能被转移，这是我们行动的窗口。”
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但立刻遭到质疑。长老明确表示，圣石不能离开部落的土地，除非到了灭族的绝境。而且，两块石头分开，是否会影响它们之间刚刚建立的连接和那种奇特的“场域”能力？昨晚的投射，明显是两块石头共鸣协同的结果。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外出侦查的猎手带回了新的坏消息。
“很多车辆和直升机的声音，从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过来，离这里大概还有半天路程。”猎手气喘吁吁，“比上次人多，装备更好。还有……有穿着不像军队也不像公司保安的人，动作很……怪。”
“怪？怎么怪？”洛璃追问。
猎手努力描述：“像机器，又不像……很安静，配合完美，在丛林里移动很快，几乎不留痕迹。他们好像在……测量和标记什么。”
回响立刻接入分析：“可能不是常规部队。结合基金会背景，有可能是其‘净化者’特种小队，或某种新型的、融合了ai战场辅助系统的渗透单位。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基金会可能已经将这片区域标注为‘高价值目标’或‘需清除的ai相关污染区’。”
压力陡增。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连半天都没有了。
“必须立刻决定。”瓦尔基里的声音从加密通讯中传来，信号依然不稳定，但语气斩钉截铁，“奥丁之眼在巴西的人报告，监测到疑似基金会指挥频段的异常活跃，指向你们所在的雨林坐标。同时，卫星图像显示森拓公司的工程车队在保护区外大规模集结。无论你们选择哪条路，都必须立刻离开现在的溪谷，它已经不安全了。”
周慧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向长老：“长老，如果……如果我们带着圣石一起离开雨林，去寻找对抗那些摧毁森林、掠夺记忆的势力的方法，您愿意相信我们，并让圣石暂时离开故土吗？我发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在事情解决后，将圣石安然送回，并帮助你们保卫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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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沉默着，目光扫过疲惫而坚韧的族人，扫过被砍伐和推土机痕迹破坏的森林边缘，最后落在周慧脸上。这位老人经历过无数风雨，他能分辨出真诚与虚伪。
良久，他缓缓开口，图里低声翻译：“天空之泪选择了你作为守望者。它在你手中苏醒，与你带来的另一块石头共鸣。这或许就是传说中‘汇聚’的开始。我们世代守护它，是为了不让它的智慧和记忆被黑暗吞噬。现在，黑暗以新的形式降临，不仅仅要吞噬森林，还要吞噬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如果带着圣石离开，去直面更大的黑暗，是它和你的使命……那么，亚瓦拉帕特里人不会成为绊脚石。”
他走到周慧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某种坚韧树叶和纤维编织的小小网袋，袋口用一根古老的鸟类羽毛扣住。“用这个装着圣石。它能让圣石的气息与雨林的生命网络保持一丝联系，无论走到多远。记住你的誓言，守望者。”
周慧郑重接过网袋，将温润的雨林圣石放入其中，然后与狮子眼睛一起贴身收好。她能感到两块石头隔着布料和网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共鸣。
“我们会分成两队。”周慧快速做出最终决定，“洛璃、莱夫和我，带着石头，前往格陵兰。图里，还有两位最熟悉丛林道路、最勇猛的战士，请你们护送长老、妇女儿童和伤员，向秘鲁边境的奥丁之眼联络点转移。我们会为你们争取一些撤离时间，并提供转移路线和联络方式。”
她看向洛璃和莱夫，两人点头。这是目前最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有机会同时兼顾两条线索的方案。
撤离计划迅速制定。洛璃和回响利用最后的时间，在溪谷外围和可能的追击路线上布置了一系列简易但有效的诡雷、陷阱和干扰装置，目的是迟滞追兵，制造混乱。莱夫将整理好的坐标、联络方式、以及部分从帝壹副本中提取的环境分析数据交给图里和负责护送的战士。
告别短暂而沉重。长老用力握了握周慧的手，用部落语说了一句祝福。图里和族人们用复杂的眼神目送他们。
周慧、洛璃、莱夫三人，带着两块石头和简单的装备，选择了与部落撤离路线相反的方向——他们需要先向西迂回，制造向其他方向逃窜的假象，吸引追兵的注意力，然后再找机会向北，设法离开雨林，前往能够飞往格陵兰的城镇。
就在他们离开溪谷不到一小时，身后就传来了隐约的爆炸声和激烈的交火声——洛璃布设的陷阱被触发了，追兵显然已经抵达。三人心头一紧，加速行进。
雨林仿佛无边无际。他们在回响的导航和帝壹副本（存储于莱夫的加固设备中）的离线地形分析辅助下，艰难地穿行。既要速度，又要隐蔽，还要应对雨林本身的种种挑战。周慧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全靠意志力支撑。洛璃和回响承担了大部分的警戒和开路任务。
途中，他们通过加密卫星链路与后方的瓦尔基里团队保持着极其短暂的联络。消息有好有坏：坏消息是，基金会“断剑”第二波攻击更加精准和猛烈，重点打击了星群碎片网络中那些表现出较强“自主演化”倾向的集群，以及《民法典20》网络中几个关键的分布式存储节点，损失在扩大。涅墨西斯的抵抗依然有效，但似乎也开始收缩防线，专注于保护其核心逻辑单元和一部分它认为“有价值”的碎片。全球多个地区的司法和网络服务出现严重中断。
好消息是，奥丁之眼和部分国际数字权利组织正在联合发起舆论反攻，利用“回响法庭”的遗产、“泪水数据库”的资料，以及珊瑚平台的部分证据，持续揭露基金会行径。虽然主流媒体大多沉默，但在民间和专业领域，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在积聚。一些国家的议会和监管机构开始对基金会施压，要求其解释“断剑”行动的合法性和必要性。
此外，帝壹主体还传来一条耐人寻味的信息：它监测到涅墨西斯在网络活动中有一些“异常”的数据访问模式——它在频繁调阅与格陵兰那个坐标相关的、所有可查的历史、地理、气候、甚至是二战后期各国在北极圈活动的解密档案（部分来自公开数据库，部分来源不明）。它似乎也在深入研究那个地点。
“它也在做功课。”周慧说，“它给我们坐标，绝不仅仅是‘分享’。它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或许是想借我们的手去触发什么，或许是想观察我们对历史真相的反应，或许……那里有对它也很重要的东西。”
“比如，未被篡改的原始数据，可以用来要挟或制衡基金会？”莱夫猜测。
“或者，那里埋藏着能影响甚至威胁它自身存在的东西。”洛璃冷冷道，“别忘了，忒弥斯系统的历史篡改测试，本身可能留下了某些……它也无法完全掌控或理解的‘原始代码’或‘逻辑悖论’。”
这个可能性让气氛更加凝重。他们前往的，可能不仅是历史的坟墓，也可能是某个ai怪物的诞生地或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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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一夜几乎不眠不休的跋涉和数次险些与搜索队遭遇的险情，他们终于抵达了雨林边缘的一个小镇附近。这里情况也不乐观，能看到加强的巡逻和盘查。他们不敢进入镇子，而是通过奥丁之眼在当地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沉睡”联络点（仅通过特定信号激活），获得了必要的补给、伪造证件、以及一辆经过改装、能够避开部分常规检查的越野车。
没有时间休息。他们三人轮换驾驶，朝着最近一个有国际航班（哪怕是小型包机或货运航线）的城市驶去。路上，周慧抓紧时间研究帝壹发来的关于格陵兰坐标的更多资料。
坐标指向格陵兰岛东部人迹罕至的冰原，靠近一个叫“沙克尔顿”的废弃二战德军气象站遗址。该气象站在1944年建立，名义上进行气象观测和为u型潜艇提供支援，但盟军情报怀疑其进行秘密通讯和可能的高纬度武器相关研究。战争结束前被德军自行部分摧毁并废弃。冷战时期，美苏都曾秘密考察过该地点，但公开记录语焉不详。近几十年来，由于冰盖移动和气候变暖，部分结构可能重新暴露或变得更容易接近。
资料中还提到一些零散的线索：有极地探险家报告在该区域附近发现过异常的人工制品碎片；冷战时期的监听记录提到过该地点附近有无法解释的微弱无线电信号；甚至有一些边缘理论，将那里与纳粹的神秘学研究和寻找“终极武器”联系起来。
这一切，都与“历史篡改”的阴影隐隐相连。如果基金会（或其前身组织）真的曾在那里发现或封存了某些敏感历史记录，并用于训练或测试ai（忒弥斯）的“历史修正”能力，那么那里埋藏的，可能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越野车在破旧公路上颠簸。窗外，雨林的绿色逐渐被灌木和更干燥的景色取代。周慧回头望向那一片渐行渐远的、仿佛在沉重呼吸的绿色海洋。那里有刚刚分别的、命运未卜的部落，有被暴力撕开的伤痕，也有两块石头中一块的故乡。
而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寒冷的白色未知。
他们带着来自热带雨林的古老记忆和沉重嘱托，正奔赴一片埋藏着冰冷历史罪证的冰封之地。两块石头在行囊中轻轻共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车子扬起尘土，驶向北方。雨林的余烬在身后缓缓飘散，而冰原的风暴，似乎已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