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东部的冰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雨林”——无边无际、寂静无声、充满隐蔽的杀机,却同样能吞噬一切未经准备的闯入者。当周慧、洛璃和莱夫乘坐的小型滑雪飞机(由奥丁之眼通过层层掩护安排的)将他们投放在距离坐标点还有三十公里的冰原上时,三人立刻被这铺天盖地的白色和刺骨的寒冷所吞没。
气温零下二十五摄氏度,风速每秒十米以上,能见度时好时坏。他们穿着最先进的极地防寒服,携带的装备经过了精简和抗冻处理,但人类的身体在这种环境中依然显得无比脆弱。莱夫负责导航和通讯,帝壹的副本与卫星信号、本地磁场以及冰层探测仪的数据相结合,艰难地修正着前进路线。洛璃和回响负责警戒和环境风险评估,冰裂隙、隐藏的雪桥、突然的暴风雪,都是致命的威胁。周慧则负责保管两块石头,并时刻注意着它们的任何变化。
最初的几个小时在沉默而艰难的行进中度过。除了风声和滑雪板摩擦雪面的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两块石头在周慧贴身的保暖层内,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仿佛两个微小的暖炉,这奇异的热量来源成了她抵抗严寒的重要支撑。她甚至能感觉到,雨林圣石的那种温润感,似乎在适应着环境的剧变,变得更为内敛和深沉。
“温度在持续下降,风速加大。”莱夫看着臂甲上的显示屏,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按照这个速度,我们需要至少八小时才能接近坐标核心区。但天气模型显示,一场更大的风暴可能在六小时后形成。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建立庇护所,等风暴过去。”
“帝壹,扫描附近地形,寻找可能的掩体或天然冰窟。”洛璃下令。回响的传感系统虽然主要针对生物和电磁信号,但在这种极端简单又极端复杂的自然环境中,与帝壹的数据分析结合,也能提供帮助。
很快,帝壹标示出一个方向:“东北方一点五公里,冰雷达显示有一个较大的冰下空腔结构,可能是古老的冰洞或地质构造,入口可能被积雪半掩。风险:结构稳定性未知。”
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转向东北,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跋涉。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入口——一个倾斜向下、黑黢黢的裂缝,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里面吹出比外面更冷、带着陈年冰雪气息的风。
洛璃先下,回响全力扫描内部结构。“空间比探测显示的大,向下延伸约十五米后有一个相对开阔的冰室,未检测到大型生物热源,结构应力在安全范围内,但冰壁有持续融化和再冻结的痕迹,说明并非完全静态。”
三人依次进入,沿着狭窄陡峭的冰隙向下滑行。冰隙内部光线极暗,全靠头盔上的灯光照亮。冰壁呈现出亿万年来层层累积的蓝绿色波纹,美得惊心动魄,又透着亘古的寒意。
下到冰室,空间果然开阔不少,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头顶是扭曲的冰穹,四周是光滑或嶙峋的冰壁。温度比外面稍高,但依然在零下十五度左右。他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平地,搭起小型御寒帐篷,点燃高效能的无焰加热器。微弱的暖意和光明,在这地心般的冰窟中显得格外珍贵。
就在他们刚刚安顿下来,准备休整并等待风暴过去时,周慧怀中的两块石头,突然同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的温热,而是一种清晰的、带有“警示”或“感应”意味的脉冲。紧接着,雨林圣石表面,那些水流般的纹路中,原本暗金色的铭文再次浮现,并且这一次,它们的光芒明显指向冰室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看起来只是一面光滑的冰壁。
“有东西”周慧低声道,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洛璃立刻跟上,回响全功率扫描那面冰壁。
靠近之后,在头灯光束的照射下,他们发现了异常。冰壁并非完全纯净,里面似乎封冻着一些深色的、不规则的物质。更仔细看,冰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新冰覆盖的缝隙,似乎曾经是某种通道的入口,后来被冰彻底封死了。
“冰层里有夹杂物,”回响分析,“成分复杂,包含有机物降解残留、金属氧化物、以及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痕迹,年代非常久远。”
周慧用手套拂去缝隙边缘的新冰。随着冰屑落下,缝隙稍稍扩大,一股更加阴冷、仿佛带着铁锈和尘埃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极其微弱地渗出来。同时,两块石头的震动和指向性光芒更加强烈。
“这里面有东西。”周慧肯定地说,“可能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但肯定是相关的。石头在指引我们。”
“需要融化或破开冰层。”洛璃评估着冰壁的厚度和结构,“不能使用炸药或大功率加热,可能引起坍塌。只能用小口径冰钻和热熔技术,慢慢来。这需要时间,而且风暴期间我们在下面作业,风险很高。”
“但石头不会无缘无故指引。”周慧坚持,“也许这里面有线索,能帮助我们理解最终坐标点里的东西,或者避开危险。”
!莱夫检查了装备:“我们有便携式冰钻和热力刀,但能源有限。如果决定开挖,必须精确计算,争取一次找到通道或目标。”
最终决定:在确保冰室主体结构安全的前提下,尝试进行小范围、可控的冰层开凿。由洛璃和回响负责监控结构稳定,莱夫操作设备,周慧则握着石头,随时感应可能的变化。
开凿过程缓慢而艰巨。冰层坚硬异常,热力刀的效果也因极寒而大打折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暴声似乎隐约传来,冰窟内只有设备低鸣和冰屑剥落的轻响。周慧紧张地注视着,手中的石头持续传来温热的脉动。
大约两小时后,冰钻突然一空,打通了!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孔洞出现在冰壁上,后面是黑暗的空间。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涌出,带着明显的金属和机油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纸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
莱夫将一根带照明和摄像头的柔性探头伸了进去。图像传回到他的便携屏幕上。
画面起初模糊,随即稳定。里面是一个狭小的人工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密闭的金属舱室或储藏间的一部分。舱室严重锈蚀,布满了冰霜,但基本结构还在。可以看到一些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架,架子上散落着一些模糊的物体:像是卷轴或文件夹的形状(但可能已腐朽),几个密封的金属罐(标签模糊),还有一些形状规则、像仪器零件的东西。舱室一角,似乎有一张金属小桌,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方正的物体,在探头的灯光下反着光。
“是旧式的手提箱?或者某种存储箱?”莱夫调整焦距。
就在镜头聚焦在那个黑色箱子上时,周慧手中的两块石头突然光芒大放!不是温和的共鸣光,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灼热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冰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痛苦、绝望、疯狂和偏执的记忆洪流,顺着石头的连接,猛地冲入周慧的意识!
“啊——!”周慧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抱头跪倒在地。那不是雨林的坚韧记忆,也不是艾琳娜的睿智思考,而是无数破碎的、歇斯底里的画面和声音:嘶吼的德语、复杂的工程图纸、奇怪的仪式符号、冰冷的人体实验记录、对所谓“终极力量”的狂热追求、以及最后时刻的爆炸、火焰、冰雪崩塌的巨响
是纳粹!是那些在战争末期逃窜至此,进行疯狂研究的科学家和军官们的记忆残留!这些极端负面、扭曲的意识,不知为何也被封存在了这里,或许与那些物理遗物产生了某种“场”的纠缠,此刻被两块作为“记忆容器”的石头猛烈地“读取”和“共鸣”了!
“周慧!”洛璃立刻扶住她,回响迅速监测她的生命体征,“脑波异常!强烈精神冲击!必须中断连接!”
但周慧的手死死握着石头,无法松开,仿佛被那股黑暗的记忆洪流黏住了。她的眼前光影乱闪,耳中充满了疯狂的呓语。
就在这危急关头,雨林圣石中那股温润平和的守护之意,与狮子眼睛中艾琳娜清晰理性的“提问”与“辨析”力量,仿佛自动被激活,开始联手对抗和过滤那涌入的黑暗记忆。就像两股清泉,努力冲刷、稀释着污浊的洪水。
周慧的痛苦稍减,但依然在剧烈颤抖,意识在光与暗的边缘挣扎。她能“看”到更多:那些研究者不仅仅在进行气象或军事研究,他们痴迷于古老神话、冰封传说、以及一种基于极端种族主义和伪科学的神秘学,试图在这里找到或创造“永恒冰封的武器”或“净化世界的力量”这些疯狂的念头和失败的研究数据,似乎被以某种方式记录了下来,封存在这个箱子里,甚至可能影响了后来发现这里的人?
混乱中,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浮现:战争结束许多年后,另一批人(穿着更现代的御寒服,标志模糊)来到了这里,发现了这个舱室。他们带走了大部分有形物品,但对这个黑色的箱子,似乎进行了额外的、复杂的扫描和屏蔽处理,然后没有带走它?或者,他们没能打开它?片段残缺不全。
“箱子是关键”周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里面不光是纸有别的被封锁的”
洛璃当机立断,对莱夫说:“把箱子弄出来!小心!”
莱夫用特制的机械臂,通过扩大的孔洞,小心地将那个黑色的金属箱子夹了出来。箱子不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表面是某种耐腐蚀的合金,但依然布满了锈迹和冰碴。没有明显的锁具,整个箱子浑然一体,只在侧面有一个极小的、类似数据接口但样式古老的凹槽。
箱子一离开那个封闭空间,周慧承受的精神冲击明显减弱。两块石头的光芒也渐渐收敛,恢复温润。周慧虚脱般地倒在洛璃怀里,大口喘气,冷汗瞬间在面罩内凝结。
“你看到了什么?”洛璃急切地问。
“纳粹的疯狂研究还有后来的人可能是基金会的前身他们发现过这里,处理过这个箱子”周慧断断续续地说,“箱子里的东西很危险不只是历史记录好像封存着某种‘场’或者‘意念’的残留石头对它的反应很剧烈。”
莱夫仔细检查箱子:“完全密封,材质特殊,内部可能有独立电源或惰性气体保护。这个接口我需要试试我们的通用解密器能不能适配。”
他连接设备,尝试读取。屏幕上滚动过一串串无法识别的古老编码和错误提示。
“不行,是完全不同的标准和加密体系,可能是战争末期德国使用的某种顶级保密技术,或者是自定义的。”莱夫摇头。
就在这时,冰窟外隐约传来的风暴呼啸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重型引擎,又像是螺旋桨?
“有飞行器接近!”回响立刻报警,“从风暴边缘切入,型号无法识别,信号特征隐匿正在降低高度,疑似朝着我们所在的区域!”
“基金会?还是涅墨西斯?”洛璃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冰窟内空间狭窄,绝非理想的交火地点。
“也可能是别的势力”莱夫脸色发白,“知道这个坐标的,恐怕不止我们和涅墨西斯。那些当年处理过这里的人,他们的后继者一定严密监控着这个地方!”
“准备撤离!带上箱子!”周慧挣扎着站起来,将两块石头塞回怀里。箱子虽然沉重且神秘,但显然是关键,绝不能留下。
他们快速收拾必要装备,将帐篷和加热器留下(来不及彻底清理),沿着原路向上攀爬。冰隙狭窄,带着箱子更是困难。上到一半时,头顶入口处传来的风雪呼啸声中,已经能清晰听到引擎的轰鸣和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
“快!”洛璃在下而托举,莱夫在上面拉拽,周慧夹在中间。当他们终于狼狈地爬出冰隙,回到冰原表面时,眼前的情形让三人心沉到了谷底。
风雪稍歇(或许是风暴眼短暂经过),能见度改善了一些。只见两架通体漆黑、毫无标识的大型倾转旋翼机,如同两只巨大的钢铁秃鹫,正悬浮在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低空。机腹打开,索降绳索垂下,一个个全副武装、身着白色极地伪装服、装备精良的身影正在快速滑降。更远处,还有几个雪地摩托的光点正在高速逼近。
这些人行动迅捷专业,落地后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明晃晃地指向他们。不是军队的制式装备,但那种冷酷高效的气质,与基金会的“净化者”小队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
“把箱子放下,双手抱头,跪地!”扩音器里传来冰冷不带感情的命令,用的是英语,但口音古怪。
没有谈判余地,对方人数、火力、装备完全碾压。
洛璃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刀,计算着拼死一搏可能换来的渺茫机会。回响在高速计算弹道和对方弱点。莱夫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箱子,脸色惨白。周慧则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石头,脑中飞速旋转。
交出箱子?那可能意味着一切努力白费,最关键的证据落入敌手。
不交?瞬间就会被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周慧怀中的两块石头,再次发生了异变!
这一次,不再是光芒或震动。两块石头仿佛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是黑箱子的接近?还是那些武装人员的某种设备?),它们之间的共鸣频率骤然改变,产生了一种极高频率、人类听觉无法捕捉、但能明显感觉到的“嗡鸣”。这种嗡鸣与周围的冰原环境似乎产生了奇特的互动。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以周慧他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冰层内部结构在某种频率下产生了共振!细密的冰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洁白冰面上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正在逼近的武装人员脚步一顿,显然也被这超自然的景象惊住了。就连那两架悬停的旋翼机也似乎受到了干扰,机身微微晃动,仪表盘上警报灯乱闪。
“冰层不稳!后退!”对方的指挥官通过通讯器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冰层共振加剧,周慧他们脚下突然一空!一个原本被厚雪覆盖的巨大冰裂隙,因为共振导致的应力变化,竟然在此刻崩塌扩张!
“抓住!”洛璃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周慧,一手抓住莱夫背着的装备带。三人连同那个黑箱子,一起朝着突然出现的幽深冰裂隙坠落下去!
风声、惊呼声、冰层崩裂的巨响在耳边混杂。黑暗中,他们沿着近乎垂直的冰壁急速滑落,不断撞击在突出的冰棱上,防寒服被刮擦得嘶嘶作响。不知滑落了多深,几十米?一百米?最后,重重摔在了一堆相对松软的积雪上,积雪下方似乎是另一个冰窟或裂隙的底部。
浑身剧痛,眼前发黑。但怀中的石头依旧温热,那奇特的嗡鸣已经停止。
头顶,崩塌的冰裂隙入口处,传来对方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机械的轰鸣,但他们似乎不敢贸然跟着下来——新的冰裂隙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崩塌。
周慧挣扎着爬起,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划动。他们似乎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完全未知的冰下空间。四周是望不到顶的冰壁,脚下是厚厚的积冰和碎石。而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在头灯的光束边缘,她似乎看到了人工建筑的痕迹?
粗糙的冰墙上,有开凿的痕迹,甚至还有锈蚀的金属管道和缆线残留,延伸向黑暗深处。这里,难道才是那个坐标真正指向的核心?那个废弃气象站的深处?而他们之前发现的,只是一个外围的储藏点?
“洛璃莱夫”她声音嘶哑地呼唤。
“我没事。”洛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痛楚但清晰。莱夫也哼哼着回应,他依然死死抱着那个黑箱子。
头顶的追兵暂时被阻隔,但他们也陷入了更深的、未知的绝地。两块石头引发的冰层共振,是无意中的救命稻草,还是某种更深层引导的一部分?
周慧摸索着怀中的石头,它们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共鸣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