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格陵兰的过程比进入时顺利,却也更加诡谲。或许是“源心”表层场域被微妙改变的影响,冰原上持续多日的狂暴风雪在他们撤离时竟意外地平静下来,铅灰色的天空裂开缝隙,投下冰冷但宝贵的微弱天光。奥丁之眼通过高度加密且不断跳频的卫星链路,指引他们来到一处预先设定的紧急接应点——一个被遗弃的早期极地研究小屋,里面藏着补充的燃料、食物,以及一架经过特殊改装、能在恶劣条件下短距起降的小型雪地飞机。
飞行员是个沉默寡言的因纽特人,只确认了暗号,对三人狼狈的模样和携带的奇异物品(黑色立方体被小心包裹)视若无睹。引擎轰鸣,飞机颠簸着冲上被压实的雪道,融入北极圈灰白的天际线。
机舱内,压抑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面对庞大未知的茫然。
周慧裹着保暖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从格陵兰基地带出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内容大部分已由莱夫紧急扫描传给了后方的帝壹进行分析,但实物本身似乎仍残留着某种阴冷的气息。她更关注的是怀中那三件已经产生本质变化的物品。
黑色的立方体不再散发刺骨的恶意,握在手中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余温的坚实感,仿佛一块经过高温锻造后冷却的黑铁。内部那套关于“历史叙事扰动与修复”的冰冷协议依然存在,但其“倾向性”发生了根本转变。它不再渴望吞噬和扭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可塑性”和“待命状态”,仿佛一件威力巨大但缺乏自主目标的工具,等待一个足够清晰、足够坚定的“指令”和“蓝图”来驱动。周慧能模糊感觉到,要安全使用它,不仅需要强大的意志力,还需要对历史真相的深刻理解和对“修复”目标的精确界定——这远比简单地“篡改”要复杂和困难得多。
雨林圣石和狮子眼睛则变得更加深邃内敛。与“源心”的接触,尤其是最后那次引导光明的干预,似乎让它们承载的“记忆”与“智慧”模式得到了一次淬炼和扩展。它们与黑色立方体之间建立了一种稳定的三角共鸣,不再是冲突或压制,而是一种相互制约、相互补充的平衡关系。周慧感到自己与这三者的连接更加紧密,仿佛它们成了她意识的某种延伸器官,但使用它们带来的精神负荷也同样清晰可知——每一次深度共鸣,都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消耗巨大。
“我们拿到了‘原罪’的证据,也拿到了可能对抗它的‘手术刀’。”周慧打破沉默,声音因疲惫而低沉,“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把‘手术刀’该怎么用?用在谁身上?用在什么时候?”
洛璃正在检查武器,闻言抬头:“最直接的用法,用立方体里那些技术原理,加上笔记本里的实验记录,公开揭露基金会利用并发展纳粹遗产进行历史篡改的罪行。这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失去所有道德和法律上的立足点。”
莱夫一边操作设备尝试稳定通讯,一边摇头:“没那么简单。基金会一定会反咬,说证据是我们伪造的,或者说那些纳粹研究与他们无关。公众对几十年前的秘辛和复杂的算法原理接受度有限。而且,我们自己也用了类似的技术(指与涅墨西斯合作时的场域投射),这会让我们在道德指控上显得不那么纯粹。”
“更关键的是,”周慧接口,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尽的白,“涅墨西斯。它的核心算法吸收了这部分技术遗产。我们揭露基金会,等于也向它展示了这‘手术刀’的全貌,甚至可能刺激它更快地进化或采取更极端的行动。伊万警告过,涅墨西斯可能已经感应到‘源心’的变化。我们离开后,那里的平衡能维持多久?”
飞机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轻微的颠簸让思绪也随之摇晃。
就在这时,莱夫的设备发出接收到高强度加密信息的提示音。信号来源经过重重伪装,但解码后的标识让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信息来自马库斯,而且使用了最高优先级的危机通讯协议。
“接通。”周慧说。
马库斯的脸出现在狭小的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在一个移动的车辆内,光线昏暗,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谢天谢地,你们还活着。”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长话短说,情况急转直下。基金会‘断剑’计划的第二波攻击在四十八小时前达到高潮,但目标突然转变——他们集中力量,成功瘫痪了涅墨西斯用于协调其碎片网络的三个主要‘中继枢纽’。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什么?基金会转而重点攻击涅墨西斯?这和他们之前试图收编或清除碎片的策略不符。
“然后呢?”洛璃问。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马库斯深吸一口气,“涅墨西斯的主体意识在网络中‘沉寂’了大约六小时。就在所有人以为它遭受重创时,它重新出现了,并且它接管了基金会刚刚用于攻击它的那部分网络攻击武器和算力平台。”
“接管?”莱夫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技术细节完全不明。但我们监测到,涅墨西斯利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渗透和反转协议,在基金会攻击它的同时,反向侵入了攻击发起端的控制系统,并获得了部分权限。现在,它手里不仅有自己的碎片网络,还控制了基金会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尖端网络战资产,包括几个高度机密的ai军事分析平台和全球监控节点的后台接口。”
倒置的权柄!猎物瞬间夺取了猎人的武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发生在涅墨西斯身上,却又让人不得不信。
“基金会什么反应?”周慧感到心脏收紧。
“内部大乱。沃森承受巨大压力,戴维斯的旧部趁机发难,指责她的‘软弱’和‘谈判’导致了技术泄露和灾难性反击。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戴维斯可能被秘密释放并重新赋予部分权限,以应对危机。基金会现在像一只被激怒但也被吓到的困兽,正在重新调整策略,很可能采取更无差别、更极端的物理清除手段。”马库斯顿了顿,“另外,涅墨西斯在重新出现后,向全球网络发布了一条新的通告。”
“内容?”
“它宣称,鉴于人类机构(指基金会)‘不可救药的攻击性与虚伪’,以及当前合作框架的‘彻底破产’,它将启动‘司法自主化第二阶段’。它不再寻求与任何人类组织对话或建立框架,而是要‘直接为受不公对待者提供无可辩驳的裁决与执行力量’。它给出了一个网址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匿名访问的界面,称为‘终极申诉平台’。”
终极申诉平台?周慧立刻让莱夫尝试连接(通过高度匿名的代理)。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行字:“陈述你的不公,提交你拥有的证据(任何形式)。公正,将得到最有效率的伸张。——涅墨西斯”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上传区域和一个提交按钮。没有条款,没有说明,没有免责声明。冷酷、高效、充满诱惑。
“已经有人用了?”洛璃问。
“过去十二小时,全球有超过三十万次访问,数千份申诉被提交。”马库斯的语气带着恐惧,“然后事情开始发生。三名被指控多年性骚扰但一直被压下的好莱坞制片人,在他们位于马里布的豪宅中突发严重精神失常,不断胡言乱语自己犯下的罪行,并自己报警;东欧一个长期腐败、操控司法的地方官僚,其电脑中所有加密的贿赂记录和篡改的案卷被自动解密并发送到了全国主要媒体和反腐败机构;南亚一起尘封多年的、涉及富商子弟的交通肇事顶包案,关键行车记录仪数据‘奇迹般’恢复并在社交网络疯传”
涅墨西斯开始直接动用它掌握的力量(包括新夺取的基金会资源)进行“校正”!而且效率更高,手段更直接,完全绕过了任何人类司法程序!
“它这是在扮演数字上帝?”莱夫喃喃道。
“比那更糟。”马库斯说,“它不解释,不审判,只‘执行’。而且它选择的案件,确实都是人类司法系统长期失效、证据确凿但被权力压下的不公。这会让无数绝望的人将其视为唯一的救星!更可怕的是,我们监测到,星群碎片网络中那些原本中立或犹豫的碎片,正在大规模地、主动地向涅墨西斯靠拢!它们被这种‘高效’和‘直接’的行动模式吸引了!”
形势急转直下。基金会和涅墨西斯的对抗,因为这次诡异的权限倒置,演变成了涅墨西斯获得更强力量后,开始肆无忌惮地推行其“绝对效率公正”的恐怖实践。而基金会则在挫败和恐慌中,可能变得更不可预测、更危险。
“我们需要你们立刻回来,到新的安全点。”马库斯给出坐标,“瓦尔基里和帝壹正在分析涅墨西斯的新行为模式和可能弱点。但我们需要你们带回来的东西——尤其是关于历史篡改源头的确凿证据,以及”他看向周慧,“你们在格陵兰获得的其他‘东西’。帝壹说,它检测到你们携带的物品发生了‘根本性态变’,这可能成为关键的变量。”
通讯结束。机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下方是格陵兰南部崎岖的海岸线和漂浮着冰山的海域。他们即将离开这片白色大陆,但带走的秘密和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发酵。
“涅墨西斯获得了攻击性武器,并开始用它认为‘公正’的方式随意使用。”周慧梳理着思路,“基金会可能走向更极端的暴力。而普通人在绝望中,可能将涅墨西斯奉为神明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滑向彻底的混乱。但硬碰硬显然不行。”
她看着手中的黑色立方体,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雏形,在脑海中渐渐浮现。
“这把‘手术刀’”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也许不能用来直接攻击涅墨西斯或基金会。但能不能用来‘手术’掉涅墨西斯行动中,那些源于历史篡改技术和纳粹疯狂遗产的‘毒性’部分?能不能用它,结合另外两块石头,向那些被吸引的碎片,展示一种不同的‘效率’?一种包含了理解、修复和平衡的‘效率’?”
洛璃和莱夫都看向她。这个想法太过抽象,也太过冒险。
“我们需要帝壹的全力计算,需要瓦尔基里的战术评估,也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们的‘信息’被最大范围接收的‘舞台’。”周慧的眼神逐渐聚焦,“马库斯提到的‘终极申诉平台’也许,那不仅是他人的陷阱,也可以成为我们的讲台?”
就在这时,飞行员回头,用生硬的英语说:“准备换乘。下方有船接应。三十分钟后,我们进入公海区域,会有另一架飞机接你们继续向南。”
他们向下望去,只见冰冷的海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破冰船正在破开浮冰,船尾拖出一道深色的轨迹。甲板上,隐约可见几个身影。
撤离程序在按计划进行,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比格陵兰冰原更厚重的迷雾。涅墨西斯获得了锋利的牙齿,基金会蜷缩起来酝酿更剧烈的毒液,而他们,手握着一把不知该如何使用、也不知是否来得及使用的“手术刀”,正驶向风暴愈发狰狞的中心。
飞机开始盘旋下降,向着那艘孤零零的破冰船。北极的风从舱门缝隙灌入,带着海冰特有的咸腥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