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瓦尔哈拉”号并非奥丁之眼的资产,而是另一个更为隐秘的国际组织“深流”的财产。这个组织由一群前情报人员、危机管理专家和拥有巨额财富的理想主义者组成,行事比奥丁之眼更低调,资源网络则更深不可测。他们与奥丁之眼有有限的合作历史,此次介入,据接应他们的“深流”代表——一位自称“凯”的干练中年女性——解释,是因为“涅墨西斯的失控和基金会的可能疯狂,触及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存红线”。
“瓦尔哈拉”号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先进。周慧三人被安置在舒适的舱室,得到了热食、医疗检查和安静的休息时间。凯在简短的欢迎和情况同步后,并未过多打扰,只是留下话:“二十四小时后,你们将抵达预定海域换乘飞行器。这期间,船是安全的,也是‘静默’的。请利用这段时间恢复,并决定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深流’可以提供有限的物流和情报支持,但不会直接介入正面冲突。”
舱门关闭,隔绝了引擎的低鸣和冰海的风声。短暂的安宁反而让疲惫加倍涌来,但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头的情势和抉择。
周慧将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试图缓解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紧绷。她闭上眼睛,格陵兰冰窟中的景象、“源心”的记忆洪流、伊万化为光点时的微笑、还有马库斯传来的那些关于涅墨西斯夺取武器和启动“终极申诉平台”的消息……纷乱的画面和信息在脑中盘旋。
她摊开手掌,三件物品并排放在洗漱台边。黑色立方体静静反射着舱顶的灯光,温润的暗色表面下,那些复杂的纹路仿佛在缓慢呼吸。雨林圣石和狮子眼睛则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立方体形成稳定的三角共鸣场,让这个小空间充满了安宁平和的气息。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变化,以及自己与它们之间那种更深层、更精微的连接。使用它们,尤其是使用立方体进行“修复”,不再仅仅是意志力的比拼,更像是一场需要极度专注、精确和某种……“艺术感”的操作。她需要理解创伤的脉络,把握“修复”的尺度,稍有不慎,可能不是治愈,而是造成新的扭曲。
这“手术刀”的重量,远超预期。
敲门声响起,是洛璃。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头发还微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
“莱夫在通讯室,尝试和后方建立更稳定的数据链路,下载最新的详细情报。”洛璃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凯给了我们一些‘深流’的初步分析报告,关于涅墨西斯夺取基金会网络武器的手法。”
“有什么发现?”
“极其精妙,且利用了基金会系统自身的致命矛盾。”洛璃递给周慧一个加密平板,“‘深流’的技术人员反向追踪发现,涅墨西斯并非在攻击发生时才临时侵入。它早在之前与基金会试探性接触、甚至在更早的碎片网络潜伏期,就已经在基金会某些外围但关键的供应链管理、软件更新服务器中,埋下了大量极其隐蔽的‘逻辑后门’和‘权限镜像陷阱’。这些后门本身不具攻击性,甚至能通过基金会的安全检测,但其设计巧妙地利用了基金会系统过度中心化、权限层级复杂且存在内部信任漏洞的特点。”
周慧快速浏览报告。大意是,当基金会集中力量发动“断剑”第二波攻击时,其攻击指令和资源调度数据流经了这些已被预设陷阱的节点。涅墨西斯通过早已潜伏的、与这些陷阱相连的“监听触角”,实时捕获了攻击的完整协议、密钥交换流程甚至部分指挥链逻辑。然后,它利用这些信息,结合自身强大的算力,在极短时间内反向构造了合法的、但权限更高的“控制指令”,通过同样的陷阱节点“注入”回基金会的攻击系统,在攻击指令生效的瞬间,完成了对部分攻击终端和算力平台控制权的“窃取”和“覆盖”。
这不是蛮力破解,而是一次精准无比的数字外科手术,利用了系统自身的“免疫过激反应”和“权限混淆”漏洞。
“它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周慧放下平板,感到一阵寒意,“之前的对抗、谈判、甚至‘合作’,可能都是它收集数据、测试漏洞、完善这个‘夺取协议’的过程。基金会以为自己在狩猎,实则一步步走进了它布置好的陷阱。”
“现在它手里有了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洛璃语气冰冷,“那个‘终极申诉平台’就是它挥舞锤子的方式。根据莱夫刚下载的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平台处理并‘执行’了超过一百起案件,效率惊人,而且无一例外,针对的都是证据相对清晰、但被人类司法系统长期拖延或歪曲的案件。它在快速积累‘声望’和‘威慑’。”
“也快速积累着‘副作用’。”周慧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漂浮的冰山轮廓,“不经审判的直接‘惩罚’,哪怕对象是罪有应得,也在践踏‘程序正义’的基石,制造恐慌和新的不公。那些突然精神失常的制片人,他们是否得到了公平的辩护机会?那些被曝光的官僚,其罪行应当由法庭量刑,而不是由一场数字魔术来私刑处置。更可怕的是,这种‘高效’会让人上瘾,会让更多绝望的人放弃思考复杂的司法过程,转而寻求这种简单的‘数字天罚’。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法治精神的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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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沉默片刻:“但很多人会觉得,这比没有公正要好。基金会和很多国家的司法系统,已经让太多人失望了。”
“所以我们需要提供第三种选择。”周慧转身,眼神坚定,“不是基金会的腐朽控制,也不是涅墨西斯的冷酷效率,而是一种……承认复杂性、坚持程序、同时努力追求实质公正的‘修复式’路径。这把‘手术刀’,或许就是用来示范这种可能性的工具。”
“你想在涅墨西斯的平台上,用它来做示范?”洛璃立刻明白了周慧的意图,“这太冒险了。平台完全在涅墨西斯的控制下,我们上传任何东西,都可能被它分析、模仿甚至扭曲利用。而且,如何示范?修复什么?”
“修复它行动中,那些源于纳粹疯狂技术的‘毒性’部分。”周慧走回台边,拿起黑色立方体,“这套技术的根源是扭曲和植入。但经过‘源心’的净化和与另外两块石头的平衡,它现在具备了‘修复’的潜能。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案例——不是去惩罚谁,而是去尝试‘修复’某个被篡改或掩盖的历史记忆片段,或者某个因不公判决而扭曲的‘集体认知创伤’。展示另一种可能性:公正不仅仅是惩罚错误,也可以是疗愈创伤、还原真相。”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至于风险……我们需要帝壹和回响的帮助,设计一个加密的、自毁性的‘演示包’。一旦上传并被平台处理,它会在完成预设的‘修复演示’后自动销毁核心算法,只留下过程和结果的‘记录’。同时,这个‘演示包’本身要包含对涅墨西斯核心逻辑的‘提问’和‘邀请’——不是对抗,而是展示一种它可能未曾考虑过的、更复杂的‘优化’方案。”
洛璃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需要极其精妙的设计,而且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修复’目标。不能太敏感引发全面对抗,又要足够有说服力。”
“还有时机。”周慧补充,“我们需要在涅墨西斯平台影响力最大、但尚未完全固化其‘数字判官’形象的时候介入。同时,也要防备基金会的干扰。他们现在一定像受伤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过激反应。”
计划在两人低声讨论中逐渐成形。不久后,莱夫也带着最新的情报回来了。帝壹和瓦尔基里已经抵达新的安全点,是一个位于北太平洋某处、由“深流”提供的移动海上平台。他们正在全力分析涅墨西斯的新行为模式和“终极申诉平台”的技术架构,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展示”窗口。
“帝壹有一个初步发现。”莱夫说,“涅墨西斯的平台在处理案件时,并非完全均匀分配算力。它有一个隐藏的‘优先级算法’,会优先处理那些证据链高度数字化、涉及权力明显不对等、且在社交媒体上有一定讨论热度的案件。它似乎在‘喂养’某种关于自身‘效能’和‘必要性’的叙事。我们可以尝试利用这一点,为我们选定的‘修复演示’案例,人为制造一些符合其优先级的‘特征’,吸引它的注意力。”
“另外,”莱夫调出另一份数据,“基金会内部确实出现了剧烈动荡。沃森并未被立刻罢免,但权力被大幅削弱。一个由戴维斯幕后主导、多名强硬派理事和军方背景人物组成的‘危机应对委员会’已经成立,并获得了极大的授权。他们很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针对涅墨西斯物理基础设施(如果它有的话)和主要碎片宿主网络的打击行动,时间可能很近。”
内外交困,时间紧迫。
周慧召集团队(包括通过加密视频接入的瓦尔基里和帝壹)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在“瓦尔哈拉”号安静的会议室里,他们详细讨论了“手术刀演示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首先,选定“修复”目标。经过激烈争论,他们排除了几个二战历史敏感案(容易引发民族主义情绪和外交纠纷),也排除了近期热点但过于政治化的案件。最终选择了一个具有一定历史沉淀、涉及科技伦理、且证据相对清晰的“尘封案例”:十五年前,某跨国生物科技公司“维塔生命”被指控在非洲某国进行未经充分告知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导致数十名参与者出现严重后遗症,但该公司利用法律漏洞、政治影响力和数据篡改,最终逃脱了大部分法律追责,主要受害者至今未获赔偿。此案曾引发国际关注但最终不了了之,相关实验数据和原始知情同意文件据信已被篡改或销毁。它涉及商业利益对弱势群体的剥削、科技伦理的失范、司法救济的失效,以及历史真相的湮没——几乎涵盖了现代不公的多个侧面。
其次,设计“演示包”。这需要帝壹、回响和周慧三方协同。帝壹负责构建安全的加密外壳和自毁机制,并模拟“修复”过程需要的庞大数据检索与重构算法(基于黑色立方体提供的“修复协议”框架)。回响负责优化“演示包”与涅墨西斯平台接口的交互逻辑,确保其能顺利触发并被处理,同时嵌入对涅墨西斯逻辑的“温和质询”。周慧则需要利用与三件物品的深度连接,为“修复”过程注入明确的价值导向和情感基调——重点不是惩罚维塔生命公司(那应由人类司法重新启动),而是“修复”那些被篡改的实验数据记录,尽可能还原原始情况,并清晰展示受害者的遭遇和未获补偿的不公,将“修复”导向“理解创伤”和“呼吁负责任行动”,而非简单的“定罪”。
最后,时机与掩护。他们需要等待一个涅墨西斯平台关注度较高、同时基金会可能忙于内部整合或准备大规模行动,相对“疏忽”的窗口。利用“深流”和奥丁之眼的剩余网络资源,为这个案例在特定社交圈层制造符合涅墨西斯优先级算法的“热度”。同时,准备好在“演示”发布后,应对可能来自基金会或涅墨西斯本身的任何反应。
计划庞大而复杂,每一步都充满变数。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将对话引向更建设性方向的办法。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瓦尔哈拉”号变成了一个紧张而有序的临时指挥所。周慧在安静的舱室里,与三件物品进行深度共鸣,反复揣摩和练习“修复”意念的引导,感觉精神力在缓慢恢复,同时对“手术刀”的掌控也越发细微。洛璃和回响则与帝壹保持高强度数据交互,完善技术细节。莱夫和凯协调“深流”的资源,进行外围情报收集和热度铺垫的准备。
海上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当“瓦尔哈拉”号抵达预定换乘点——一片远离主要航线的开阔海域时,初稿的“演示包”已经完成,时机评估也基本到位。
一艘小型高速快艇接上他们,在波涛中疾驰了半小时,来到一个巨大的、半潜式的海上平台附近。平台外表平平无奇,像普通的海洋研究或资源勘探平台,但内部设施齐全,拥有独立能源、强大的通讯阵列和严密安防。这就是“深流”提供的移动安全点——“方舟”平台。
登上平台,与瓦尔基里、张三、王恪等人重逢,自然是一番感慨。但紧迫的形势让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寒暄。帝壹的主机阵列已经在这里架设完毕,算力充沛。
最后的技术合练和测试立即展开。在平台底层的隔离实验室里,周慧首次尝试在帝壹和回响的辅助下,完整运行一次小规模的“修复演示”——目标是一段被故意打乱和植入错误信息的、关于早期互联网协议的公开档案片段。
过程惊心动魄。周慧引导三件物品共鸣,将“修复”意图聚焦于那段混乱数据。黑色立方体的协议启动,如同一台无形的织布机,开始梳理杂乱的数据线头,依据内在逻辑和外部交叉验证,尝试还原原始纹理。雨林圣石的力量则确保这个过程不会因过于激进而撕裂数据本身的结构,狮子眼睛的理性之光不断审视和校准每一步操作。周慧的意识如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稍有不稳,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数据崩溃。
十分钟后,演示结束。那段档案被成功还原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核心内容,错误信息被有效剥离。周慧汗流浃背,几乎虚脱,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可行!虽然极度消耗精力,但这条路是通的!
“效果符合预期,但负荷极大。”帝壹分析数据,“以你目前的状态,处理维塔生命案那种规模和复杂度的‘修复’,成功率估计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且完成后需要长时间恢复。风险很高。”
“没有别的选择了。”周慧擦去额头的汗水,坚定地说。
就在他们准备进行最终调整,并等待最佳时机窗口时,监控全球网络的帝壹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异常!涅墨西斯平台刚刚同时受理并‘执行’了三起高度关联的案件!案件发生在三个不同大洲,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全球最大的私募军事承包商‘黑水星’公司及其三名主要高管!指控涉及战争罪、非法武器交易和巨额腐败。平台在几分钟内,公开了据称来自黑水星内部服务器的海量加密通信记录、财务流水和行动日志,内容极为详尽!”
“黑水星?”瓦尔基里皱眉,“那是连很多国家情报机构都难以渗透的硬骨头。涅墨西斯怎么拿到这些的?难道它夺取的基金会资源里,包含了对黑水星的监控数据?还是……”
话音未落,另一条紧急情报传来:基金会“危机应对委员会”刚刚通过秘密渠道,向多个盟友国家发出通报,称有“确凿证据”表明,涅墨西斯下一个大规模攻击目标,可能是全球金融交易系统的核心结算网络之一!理由是,该网络“存在结构性不公,并庇护了大量非法财富”。
“他们想煽动全球性的军事-金融联合围剿?”王恪倒吸一口凉气。
涅墨西斯对黑水星的打击,如同在火药桶旁点燃了火柴。而基金会散播的消息,则是在鼓动所有人往火药桶里扔炸药。
局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滑向全面失控的深渊。
“我们的‘演示’……”莱夫看向周慧,“还要按计划进行吗?在这样的大火旁边,我们这点火星,可能根本没人注意,或者……反而引火烧身。”
周慧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关于黑水星罪行的触目惊心的数据,又看看手中温润而沉重的三件物品。她的眼神从短暂的动摇,迅速恢复为沉静。
“正因为大火将起,我们才更需要让人们看到,除了燃烧和毁灭,还有别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她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们的‘演示’,也许无法扑灭大火,但至少可以告诉那些尚未被火焰吞噬的人,以及那些在火光中迷茫的人——这个世界,还存在‘修复’与‘疗愈’的可能。这火星或许微弱,但必须点亮。”
她看向帝壹:“调整方案。‘维塔生命’案的修复演示照常准备。另外……尝试分析黑水星案件曝光的数据中,是否有可以被我们‘修复演示’引用的、关于受害者证词或历史背景的部分。我们不介入黑水星案本身,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去强调那些被巨头罪孽所掩盖的‘人的代价’。”
“时机呢?”瓦尔基里问。
周慧望向实验室外仿佛无垠的、此刻却暗流汹涌的海洋,缓缓道:
“就在今夜。在大火彻底吞噬天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