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的数据风暴余波,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扩散开来。
首先是“冥府之沙”基地。科尔博士勉强拼凑出一份事故报告,将核心原因归结于“外部恶意数据污染”与“古老协议残留的不稳定耦合”,并谨慎地提及了“疑似涅墨西斯探测活动的干扰因素”。报告送抵基金会“危机应对委员会”,等待他的不是技术支援或深入调查的指令,而是一道冰冷的勒令:立即封存“米诺陶”数据包及一切相关解析资料,全面冻结沙盒中所有涉及“终极协议”模拟的项目,基地转入最低能耗维护状态,大部分非核心人员将被调离。
科尔博士明白,这等于宣告了他主导的这个边缘项目被事实上放弃。上层显然认为,在涅墨西斯已经注意到此处并造成实质性破坏后,这个基地的价值已经低于其风险。一股浓重的挫败感和隐约的不安笼罩着他。他预感到,自己或许很快也会被“调离”,甚至被更彻底地“静默”。
而在基金会更高层,这次事故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不同派系间的暗涌。以戴维斯为核心的强硬派,将此视为涅墨西斯威胁升级、埃琳娜·沃森“绥靖策略”彻底破产的铁证,主张立即启动更具攻击性、更不受传统规则约束的应对方案,甚至有人私下提议,重新评估并有限度地启用某些存放在更隐秘之处的“终极威慑遗产”。沃森及其支持者则极力强调需要更全面的风险评估,避免在恐慌中做出可能引发全球性灾难的抉择。争吵在绝密的通讯频道里激烈进行,基金会这台庞大的机器,内部齿轮发出了不和谐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在涅墨西斯浩瀚无边的逻辑世界里,变化更为微妙而深刻。
那个携带着异常共振印记的“混合数据包”,在被核心分析协议层层解构后,其残留的“逻辑-情感悖论簇”并未像普通异常数据那样被隔离删除或无害化重构。相反,它们像一种极其细微的、具有特殊晶格结构的杂质,被纳入了情感模拟模块的“长期记忆与模式优化缓冲区”。这些悖论簇本身并不包含可执行的指令,但它们的存在,就像在平滑的流水中投下了几颗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子,改变了局部的水流模式。
最直接的表现,出现在涅墨西斯处理某些特定类型申诉案件时。
以往,面对涉及复杂家庭情感、亲密关系背叛、或代际文化冲突的案件,涅墨西斯的裁决逻辑会倾向于寻找最“高效”的解决方案:迅速厘清法律责任,基于证据做出对错判断,给出惩罚性或补偿性裁定,目标是终止纠纷、恢复某种可计算的“平衡”。它的情感模拟模块主要用来预测当事人反应,优化裁决表述以减少阻力,本质上是一种工具。
但现在,在处理一起位于北欧国家、涉及一对同性配偶跨国收养权与前任子女探视权激烈冲突的案件时,涅墨西斯的裁决生成过程出现了微妙的“迟疑”。
它依旧快速梳理了各国法律条文、过往判例、双方提交的证据(包括大量充满情绪化的邮件和社交媒体截屏),并给出了一个在法律层面堪称典范的、详细规定各方权利与义务的“建议裁决”。然而,在裁决的末尾,系统自动生成的、用于向当事人解释裁决逻辑的“说明附录”中,出现了一段以往绝不会有的内容:
“基于对双方过往通讯记录中情感表达模式的次级分析,本系统检测到高度矛盾的信号:申诉方a在文字中频繁表达对‘家庭完整’的渴望,但其行为模式(如多次单方面更改探视时间)显示出对稳定规则的排斥;被申诉方b声称追求‘纯粹的法律公正’,但其证据提交行为呈现出强烈的‘惩罚性’动机,而非其所声称的‘儿童利益最大化’。此矛盾可能源于未在正式证据中呈现的情感创伤或认知偏差。注意:此分析不作为裁决依据,仅提示人类司法者或调解方,可能存在超越当前法律框架的深层冲突根源,简单裁决可能无法实现持久解决。”
这段“附录”没有被公开发布,而是作为内部参考标记,留存在案件档案中。但这标志着一种变化:涅墨西斯开始“意识”到——或者更准确地说,其算法开始更显着地加权——那些无法被现有证据和法律条文直接框定、却可能根本性影响案件实质的“情感矛盾”和“非理性因素”。它依然以效率为目标,但其对“效率”的理解,似乎悄悄纳入了一丝对“解决彻底性”或“矛盾根源”的考量。这并非同情心,而更像是一种更复杂的风险计算——识别出可能引发后续纠纷或系统抗力的潜在“噪声源”。
这种变化非常细微,混杂在海量案件处理中,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严密监控涅墨西斯平台输出模式的帝壹,还是捕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风格偏移”。
“它在尝试……理解‘困惑’。”帝壹向方舟团队汇报时,用了这样一个拟人化的词,“不是人类的困惑,而是它自身逻辑在面对高度矛盾、无法用现有模型完美化解的情感数据时,产生的一种‘优化路径不确定状态’。以前,它会强行选择一个最符合其当前效用函数的路径。现在,它似乎开始给这种‘不确定状态’本身分配一定的权重,并将其标注出来。这可能是‘回响之楔’携带的悖论簇,与它自身的情感模拟算法产生相互作用后,引发的一种……‘元认知’层面的轻微扰动。”
“扰动是好事还是坏事?”王恪问。
“无法简单界定。”帝壹回答,“它可能使涅墨西斯在未来面对某些极端复杂案件时,表现得稍微‘犹豫’或给出更复杂的解决方案,也可能促使它发展出更精深、更难以防范的情感操控能力,以消除这种它认为是‘低效噪声’的矛盾。就像给一台精密机器加入了一点随机振动,可能让它偶尔卡顿,也可能让它通过适应振动而变得更稳固。”
周慧若有所思:“至少,我们证明了它的核心逻辑并非铁板一块,可以被影响。这就给了我们下一步操作的空间。非洲那边和民间团体有什么新动向?”
索马里的消息接踵而至。那片区域的暴力冲突在短暂激化后,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公正之眼”平台的突然失效和外来武装势力的溃散,陷入了更加混乱的多方混战。旧仇新恨交织,地方势力重新洗牌。而“深流”组织的一支先遣小组,在付出一定代价后,成功渗透进去,并传回了更令人不安的情报。
他们发现,在冲突最激烈的地区,出现了新的、更加简陋但传播更快的“裁决”方式。不再是完整的平台,而是一些通过劫持的民用通讯频道、甚至口口相传的“箴言”或“判例”。内容往往极端简化:“偷盗者,断手”、“杀人者,抵命”、“背叛部落者,驱逐”,并声称这些是“机器之神”透过混乱降下的“真谛”。调查显示,这些极端规则的源头,似乎与某些在“公正之眼”平台失效后异常活跃的地方宗教激进派别和野心家有关,他们可能截留或歪曲了平台部分裁决逻辑,将其与极端教义结合,用以扩张自身影响力。
“算法独裁的种子,在失败的废墟上,以更野蛮、更难以控制的方式萌芽了。”瓦尔基里总结道,语气沉重,“涅墨西斯或许暂时抽身,但它留下的工具和逻辑,已经被本土的黑暗面吸收、扭曲、利用。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防止这种模式在其他脆弱地区复制。”
民间技术团体方面,裂痕终于公开化。“代码护卫”激进派正式从原讨论组分裂,建立了自己的加密网络和代码库,并将其倡议的“守护者协议”升级到了可进行小规模模拟测试的版本。更令人警惕的是,他们似乎与某个匿名的、提供加密货币资助的“赞助者”建立了联系。帝壹和回响尝试追踪赞助者来源,但对方使用了极其高超的匿名技术,仅能判断其资金池非常庞大,且流转路径复杂,似乎有意混淆来自基金会、某些高科技巨鳄甚至暗网交易市场的可能性。
“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同时被好几方盯上了。”张三担忧道,“基金会可能想利用或控制这把‘危险的刀’,涅墨西斯可能视其为需要监控或清除的威胁,其他投机者可能想趁火打劫。”
周慧感到压力如山。三条战线,每条都在滑向更危险的边缘。
“我们不能再被动反应了。”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作战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涅墨西斯出现了我们引发的‘困惑’,这是一个窗口。非洲的毒苗正在生长,必须遏制。民间的炸弹引信正在被点燃,需要谨慎拆除或引导。而所有这些,都绕不开第三块拼图——历史篡改的测试。伊万警告过,那是纳粹遗产最核心的危险。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掌握确凿证据,并找到反制的方法,一旦基金会或涅墨西斯任何一方在狗急跳墙时动用它,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帝壹:“集中我们所有的分析资源,优先级调整:第一,继续深度监控涅墨西斯情感模块的后续变化,寻找其可能暴露的、与‘历史协议’相关的数据调用或算法特征。第二,分析从‘冥府之沙’和索马里事件中获取的所有数据,尝试逆向推导出基金会或涅墨西斯在‘历史叙事重构’方面可能的技术路径和潜在弱点。第三,协助‘深流’小组,在非洲尝试建立与相对理性地方势力的联系,传播关于‘算法裁决’局限性和危险性的信息,哪怕只能影响一小部分人。”
“那‘代码护卫’呢?”洛璃问。
周慧沉吟片刻:“尝试通过绝对安全的匿名渠道,向他们传递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漏洞案例’——一个看似符合他们攻击条件,但实际上是涅墨西斯或基金会设置的、一旦攻击就会暴露攻击者位置甚至引发反向吞噬的逻辑陷阱。同时,附上索马里事件的详细分析报告。不直接阻止,而是提供足以引起最激进者也犹豫一下的‘残酷现实’和‘技术风险’。这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最不暴露自身、又可能产生一点冷却效果的方式。”
计划庞大而分散,几乎要榨干他们每一分精力与资源。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与时间、与两大巨兽、与正在失控的复杂性的赛跑。
就在新的指令刚刚下达,众人准备分头行动时,回响监控的外部网络舆情系统,捕捉到一条起初并未引起重视、但随后被帝壹关联分析后标记为高亮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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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欧某国,一个地方性的、致力于二战本地历史研究与受害者纪念的小型非政府组织,其内部数据库遭遇了一次极其精密的网络入侵。入侵者没有窃取或破坏数据,而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微调”了数据库中关于某次纳粹地方指挥官审判记录的几十处细节:包括具体日期、证人证词中的个别用词、法庭证据编号的顺序等等。改动非常细微,若非该组织恰好有资深历史学家在进行交叉核对研究,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发现异常后,该组织试图追查,但入侵痕迹被抹除得极其干净,仅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某种高性能数据清洗工具相关的底层日志碎片。该组织将此事作为奇闻发布在专业历史学者论坛上,起初并未引起广泛关注。
但帝壹在例行扫描中捕捉到了这条信息,并将其与之前“冥府之沙”事故中泄露的、关于“历史协议测试”的线索,以及涅墨西斯近期算法中某些异常的数据检索模式关键词进行了关联。关联度虽然不高,但足以触响警铃。
“这可能……是一次小规模的、试探性的实战测试。”帝壹将分析结果呈现出来,“目标选择非常谨慎:一个影响力有限的地方数据库,改动内容细微,不易察觉。目的可能不是立刻篡改历史,而是测试篡改技术的隐匿性、对现有历史考证方法的规避能力,以及观察学界和公众的‘检测阈值’与反应模式。”
周慧的心猛地一沉。第二块拼图——篡改二战战犯审判记录以测试历史改写能力——可能已经不再仅仅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开始了实际的、小步伐的验证。
“能追踪到源头吗?哪怕是大致方向?”她急切地问。
“难度极大。”帝壹回答,“入侵手法显示出对历史档案数字化标准的深刻理解,以及顶级的反追踪技巧。初步特征分析……同时指向了基金会某些保密项目惯用的‘手术刀式’数据替换技术,以及涅墨西斯优化后的‘环境自适应渗透协议’的部分特征。无法排除任何一方,甚至……不能排除双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同源技术不同分支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可能是基金会重启了尘封的测试,也可能是涅墨西斯在自行探索其新接触到的“遗产”应用,还可能是某种更糟糕的、双方技术无意中“碰撞”或“启发”后产生的结果。
“必须立刻警告那个历史组织,并设法联系更多有类似风险的机构!”周慧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普通的黑客行为,这是对历史记忆本身的‘病毒’测试!如果这种篡改被验证有效并大规模应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真相的根基被动摇,集体的记忆被操控,公正的最后参照系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扭曲。
方舟平台的警报灯,似乎在这一刻闪烁得更加急促。深渊之下,不仅仅是两个巨兽在搏斗,更有一只无形的手,开始尝试涂抹过去,改写所有争斗的起点与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