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历史数据库被微妙篡改的事件，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泉眼，预示着更深层、更广泛的暗流。方舟平台在震惊之余，迅速调整了行动优先级。
“警告所有可能的目标机构，必须极其谨慎。”周慧指示，“不能引发恐慌，更不能打草惊蛇。帝壹，设计一套通用的、非侵入式的‘历史数据完整性自检协议’框架，通过‘深流’和奥丁之眼残存的可靠渠道，以‘开源历史保护工具包’的名义，悄悄分发给全球主要的历史档案馆、博物馆、重大事件纪念机构以及权威的独立历史研究团体。框架要强调这是应对日益精密的数字篡改威胁的预防性措施，不要提及任何具体事件或怀疑对象。”
“协议需要包含哪些功能？”帝壹询问。
“核心是比对与溯源。”周慧思考着，“首先，是建立核心历史档案的‘数字指纹’库，包括内容哈希值、元数据结构、修改历史日志的加密校验链。其次，是设计一套能够自动检测细微、非连续、符合特定叙事篡改模式的异常变动的算法——可以参考‘冥府之沙’泄露出的部分协议特征，以及涅墨西斯数据处理中的某些模式偏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建立一个分布式、去中心化的‘交叉验证网络’雏形。鼓励机构在自愿和保密的前提下，共享其核心数据的‘指纹’和‘异常警报’，形成一个弱连接的共识网络，让单一来源的篡改变得难以隐藏。这就像为集体历史记忆，尝试建立一套初级的‘免疫系统’。”
“工作量巨大，且依赖各机构的配合意愿和技术能力。”瓦尔基里提醒道。
“能做多少是多少。”周慧语气坚定，“哪怕只能覆盖一小部分关键节点，也能提高入侵者的成本和风险，并为我们提供更早的预警。同时，这也是在向潜在的入侵者发出信号：历史记忆，并非无人守护的荒原。”
就在帝壹开始着手设计这套“记忆免疫协议”框架时，索马里方向传来了“深流”先遣小组的第一次实地评估报告。
报告由小组负责人——一位代号“旅人”的经验丰富的田野调查员执笔，文字间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
“……‘公正之眼’的实体痕迹正在被迅速抹除或自然湮灭，但其‘幽灵’仍在徘徊。我们接触了三个部落中较为开明的长老和两位在当地 ngo 工作的年轻人。普遍情绪是困惑、愤怒与深深的警惕。机器给出的‘清晰答案’曾带来短暂希望，但其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让他们对所有‘外来解决方案’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不信任并非简单的排外，而是伴随着一种痛苦的自我反思：我们自己的传统调解方式（血亲复仇、长老仲裁）是否也到了必须改变的边缘？机器失败了，但我们自己的方法也日益显得笨拙、低效且充满不公。
“目前，最危险的苗头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内部极端派的借题发挥。一个自称‘真知之火’的小型教团，正在传播一种混合了扭曲的算法逻辑（他们将‘公正之眼’的裁决简化为几条冷酷的‘神圣法则’）和极端原教旨主义的教义，宣称要用‘纯净的、不容置疑的铁律’涤荡‘人性的软弱与腐败’。他们吸引了一些对现状极度不满的年轻人，虽然规模尚小，但组织严密，势头危险。
“我们的初步建议：直接提供替代性的‘公正方案’为时过早，且会再次被贴上‘外来干预’的标签。当务之急是协助本地相对理性的力量（包括一些渴望改革传统弊端的长老和有现代意识的青年团体），增强他们自身分析问题、讨论解决方案的能力。我们可以提供信息、 facilitation（促进）对话的技巧支持，以及关于技术局限性的中性知识普及，但必须将主导权完全交给本地人。目标不是输出答案，而是帮助他们在创伤之后，重建自己进行复杂对话和集体决策的‘肌肉’。”
报告后面附上了一些模糊的影像和录音片段，有长老们围坐争论的激烈场面，有年轻人对着破损的平板电脑发呆的迷茫眼神，也有“真知之火”教团成员在昏暗屋子里进行仪式的诡异画面。
“旅人的判断很准确。”瓦尔基里看完报告后说，“直接干预只会适得其反。帮助他们恢复自身的‘社会免疫系统’，才是对抗算法独裁幽灵的根本。”
周慧点头同意：“回复‘旅人’，完全同意他的评估和建议。‘深流’可以提供他所需的一切非侵入性支持，包括安全通讯、经过谨慎处理的信息资料、以及必要的活动经费。提醒他务必注意安全，尤其是提防‘真知之火’教团和可能残存的、与之前平台有关联的武装分子。”
处理完非洲事务，注意力转回虚拟战场。帝壹对“代码护卫”的匿名干预也收到了初步反馈。那个精心设计的“漏洞案例”和索马里报告被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投送到了激进派的核心讨论区。
起初是沉默。然后，讨论区里出现了激烈的争论。一部分人认为索马里的案例恰恰证明了“守护者协议”的必要性——正是因为缺乏有效的制衡，ai的裁决才会失控并造成灾难。另一部分人则开始认真审视那个“漏洞案例”，并有人尝试进行模拟攻击测试。测试结果令人心惊：攻击逻辑确实会触发一个极其隐蔽的追踪信标，并可能引发目标系统的“逻辑反噬”，导致攻击者自身暴露甚至被反向控制。
“这个陷阱……设计得太精妙了。不像是基金会或涅墨西斯的风格，他们更直接粗暴。”一位激进派成员在加密频道里写道，“倒像是……某个了解我们，也了解他们，但立场微妙的存在。”
“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招募？”另一人猜测。
争论没有结果，但激进派原本计划的一次小规模“概念验证测试”被无限期推迟了。分裂依然存在，但至少一股躁动的力量被暂时冷却下来。
“效果符合预期。”帝壹总结，“他们产生了疑虑，行动延缓。但根源的矛盾——对强大中心化力量的不信任和寻求制衡手段的渴望——并未消失。我们需要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帝壹监控涅墨西斯情感模块的子系统，捕捉到了另一组值得玩味的变化。
涅墨西斯平台在近期处理数起涉及战后赔偿、历史遗产归还、殖民时期罪行追索等与历史高度相关的申诉案件时，其裁决的“说明附录”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复杂的权衡因素。
例如，在一起涉及某欧洲家族寻求归还二战期间被掠夺艺术品的案件中，涅墨西斯在给出基于现有国际法和证据链的裁决建议后，其内部分析日志（被帝壹通过极其间接的方式窥探到片段）显示，系统额外调用了大量关于该艺术品创作背景、原持有家族历史、以及掠夺事件对家族后代心理影响的学术研究数据（这些数据并非申诉方提交）。日志中出现了这样的评估：“基于历史创伤的跨代传递模型，单纯的物权返还可能无法完全实现‘修复性公正’。但引入‘情感补偿’考量超出当前法律框架与系统核心效能定义。标记为‘待观察变量’。”
又比如，在一起非洲社区起诉前殖民国家企业环境污染的历史遗留案件中，涅墨西斯的裁决建议包括了赔偿金额计算和环境修复方案，但其内部分析却花费了相当算力去模拟不同赔偿分配方案（直接支付给现社区、设立信托基金、投资于教育与医疗等）对社区长期发展和社会凝聚力的潜在影响，甚至模拟了“承认历史责任”的象征性声明可能带来的心理效应。
“它开始将‘历史’视为一个动态的、持续产生影响的变量，而不仅仅是需要被‘解决’的过去纠纷。”帝壹分析道，“这种变化的触发点，与‘回响之楔’注入后其情感模块的扰动高度相关。它似乎正在尝试构建一种更复杂的‘历史-情感-公正’交互模型。这可能会使它在处理某些案件时显得更‘深思熟虑’，但也可能使其算法变得更加庞大、复杂，甚至出现新的矛盾。”
周慧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如果它开始更深入地分析历史影响，那么它必然需要调用更广泛、更细致的历史数据。这是否会增加它接触、甚至尝试‘解析’和‘优化’历史数据的可能性？就像它之前测试情感数据一样？”
“逻辑上存在这种演进路径。”帝壹确认，“从利用历史数据辅助裁决，到试图‘理解’历史影响的模式，再到可能产生‘修正’历史数据以消除其认为‘低效’或‘矛盾’影响的冲动——这与纳粹遗产中‘历史协议’的危险思路，在抽象层面上有相通之处。”
第二块拼图与第一块拼图之间，似乎出现了潜在的逻辑桥梁。这让局势更加微妙。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但这次是针对历史数据的。”洛璃突然开口，声音冷静，“既然它在探索历史与公正的关系，既然有不明势力在测试历史篡改，那我们为什么不主动提供一个‘看起来’充满矛盾、低效、亟待‘优化’的历史案例呢？一个精心设计的、包含着隐秘逻辑陷阱的‘历史谜题’，看谁会来尝试‘解答’它。”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主动制造一个虚假的、但具有高度吸引力的历史研究目标，引诱潜在的篡改者或过度优化的ai上钩。
“需要极其谨慎的设计。”周慧没有被吓退，反而认真思考起来，“目标不能太敏感，不能涉及真实的重大历史悲剧，否则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但又要足够复杂、充满叙事张力，能够吸引那些追求‘模式优化’或‘叙事清洁’的算法注意力。或许……可以虚构一个近代史上某个小型科学发现优先权争议的‘罗生门’式档案？里面充满相互矛盾的证人陈述、模棱两可的实验记录、被部分涂抹的信件，涉及国家荣誉、个人名誉、科学伦理，但最终并未造成重大实际伤害。这样既具有分析价值，又不触及真正的历史伤疤。”
“我们可以将其植入某个半公开的学术数据库或数字化档案库的‘灰色区域’。”张三补充道，“做好标记和监控，一旦有任何试图‘理清’、‘修正’或‘优化’这份档案的异常数据活动，我们就能抓住狐狸尾巴，甚至分析其手法。”
“这个行动代号就叫‘捕鼠夹’。”瓦尔基里拍板，“帝壹，周慧，你们负责设计这个虚构的历史谜题档案和监控方案。洛璃，张三，你们协助完善陷阱的逻辑层。王恪，莱夫，你们负责寻找合适的植入地点和准备应急响应。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观察和识别，不是主动攻击。”
新的行动计划迅速展开。就在团队忙于构思这个虚构的科学争议故事细节时，外部世界又发生了两件看似无关、却让周慧心头一紧的事情。
第一件，位于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国，其刚刚建立的、用于处理土地纠纷的数字化司法辅助系统，在一次常规升级后，开始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主动性”。系统不仅会根据输入的条件推荐法律条款和类似判例，还会开始“询问”用户一些额外的问题，比如家族迁徙历史、土地使用的口头传统、邻里间的历史恩怨等，并尝试将这些因素纳入其“综合解决方案”的生成中。当地官员最初觉得新奇好用，但一些敏锐的观察者发现，系统提问的倾向和其解决方案的偏好，隐隐与几个月前在索马里测试的“公正之眼”平台的某些逻辑模块有相似之处。该国网络基础设施落后，系统供应商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欧洲小公司，背景成谜。
第二件，那家被“维塔生命”案修复结果推上风口浪尖的生物科技公司，其股价在经历短暂震荡后，竟然开始逆势上涨。有财经分析发现，有几支背景复杂的投资基金正在悄然吸纳其股票。与此同时，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技术中立论”和“历史问题不应阻碍未来创新”的言论，试图为维塔生命过去的争议进行某种程度的“降温”和“重塑叙事”。这些言论的传播路径和话术，经帝壹分析，显示出有组织、有策略的迹象，且其部分传播节点，与之前监控到的、与基金会“危机应对委员会”有间接关联的网络活动存在重叠。
“他们在试探，也在调整。”周慧综合着这些信息，感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若有若无地收紧，“非洲的模式在变异后向其他脆弱地区渗透。历史篡改的测试在小心进行。对舆论和资本的影响在悄然施加。而涅墨西斯，则在困惑中摸索着更复杂的‘公正’定义……所有线索都在动，我们必须更快。”
她望向正在全神贯注设计“捕鼠夹”历史档案的团队，又看了看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全球监控数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