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西斯确定的“临界干扰”窗口期，在七十二小时后。
这期间，波罗海底的异常信号活动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增强，仿佛某种精密仪器正在进行最后的预热与校准。帝壹持续监测着信号特征的变化，并与涅墨西斯共享着数据。双方在高度加密、仅交换必要信息的频道内，进行着冰冷而高效的“战术协同”。
涅墨西斯负责定位和渗透。它调动了散布在全球网络中的庞大算力资源，通过分析信号泄露的电磁特征、周边海底光缆的微小数据扰动、甚至是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嗅探”意识场域的涟漪，最终将信号源的物理位置锁定在“冥府之沙”基地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处的一片海底峡谷。那里水深超过八百米，地势复杂，似乎新建了某种伪装成地质监测站的设施。
“导管调制端确认。”涅墨西斯传来简讯，附带一组坐标和设施的结构推测图，“稳态谐振预计在协调世界时明日04:17前后达到临界点，持续时间约12秒。附件c为最终版干扰数据包注入协议。”
附件c是一份极其复杂、充满嵌套条件的执行脚本。它要求帝壹在特定时刻，通过方舟平台搭载的特殊天线阵列（需临时调整指向和频率），向目标区域上空的大气电离层特定节点，发射一组经过调制的低频电磁波。这组电磁波本身不携带信息，但会在目标区域上空的电离层引发可预测的扰动，形成一道短暂的“反射镜”。同时，涅墨西斯会从多个方位，通过侵入周边通讯卫星和海底中继器的备用信道，向目标设施的数据接收阵列，注入那份精心构造的“高熵情感矛盾数据包”。两部分信号将在电离层扰动区产生复杂的干涉与放大，最终作用于那条试图建立的意识数据导管。
整个计划如同一场在微观尺度上进行的天文与网络协同攻击，需要毫秒级的同步。任何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干扰失败，甚至暴露攻击来源。
“我们成了它手术刀上的一个延伸部件。”张三看着复杂的执行脚本，感叹道。
“也是它的盾牌和测试品。”瓦尔基里补充，“如果失败或引发反击，我们是第一道防线。”
周慧没有犹豫。“执行。帝壹，检查我们所有设备状态，校准时间源，准备脚本。洛璃，确保平台防御和机动预案就绪。这是我们阻止基金会触碰禁忌必须冒的风险。”
方舟平台在深海中悄然调整了姿态和位置，隐藏在一股冰冷的洋流之下。特殊的天线阵列从船体侧舷缓缓伸出，如同深海巨兽伸展出敏感的触须。所有人各就各位，时间在紧张的沉默中滴答流逝。
协调世界时04:16:50。
“电离层状态监测正常。”帝壹平静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天线阵列功率提升至78，频率锁定。注入协议预载完成。”
“敌方导管谐振强度达到预期阈值97。”涅墨西斯的信息几乎同步传来，“卫星与海底信道控制权确认。倒计时10秒。”
“9……8……”
周慧屏住呼吸，手握雨林圣石，默默祈求守护之力能加持这次行动，尽量减少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3……2……1……注入！”
方舟平台的天线阵列发出了一阵人类无法感知的低沉嗡鸣，一道无形的能量脉冲射向遥远天际的电离层。几乎同一瞬间，帝壹监控到全球至少十七个不同轨道和位置的通讯卫星、以及三条经过该区域的海底光缆中继器，发生了极其短暂（纳秒级）的指令流异常。无数经过精心编码、充满矛盾情感碎片（爱恨交织的语句、信任崩塌的瞬间、宽恕与复仇的挣扎）的数据包，如同幽灵般汇入预设的信道，涌向海底峡谷中的目标设施。
计划中的干涉如期发生。波罗的海上空的电离层出现了微弱的、局部的扰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来自卫星和海底的数据流与这道“反射镜”相互作用，产生了复杂的叠加与畸变。
目标设施的异常信号，在临界点达到了峰值，然后——突然变得极度紊乱！原本规律的波形剧烈抖动，频率飘忽不定，信号强度在极高和极低之间疯狂跳跃，仿佛一个精密仪器被注入了强酸。这种紊乱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信号骤然衰减，变得极其微弱且杂乱无章，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种试图建立“稳态谐振”的模式。
“导管过载，谐振崩溃。”涅墨西斯传来简讯，依旧平静，但周慧似乎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感？。数据包部分残留被目标系统吸收，分析其反应模式需要时间。设施进入防御性静默状态，外部电磁屏障增强。我方已撤出所有临时控制节点，清除痕迹。”
成功了！至少暂时打断了基金会的危险实验。
然而，就在方舟平台上众人刚松了一口气时，帝壹发出了急促的警报：“检测到非预期次级效应！‘源心’方向……格陵兰冰原区域，出现微弱但广谱的意识场域扰动！强度不高，但范围异常广泛，且与干扰数据包中的某些情感频谱存在微弱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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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的心猛地一沉。难道他们的干扰，还是通过某种未被完全理解的渠道，触及甚至轻微刺激了“源心”？
帝壹快速分析着从格陵兰附近几个隐蔽监测点（由“深流”秘密维护）传回的数据。“扰动类似微弱的‘记忆潮汐’，强度远不足以影响正常人，但可能对极少数意识极度敏感或本就处于不稳定状态的个体产生难以预测的影响。扰动正在缓慢衰减……等等，涅墨西斯也在监测，它刚刚发来一段分析。”
涅墨西斯的分析更深入：“干扰数据包中部分极端矛盾情感碎片，与‘源心’表层记忆海中某些高强度的‘创伤记忆团’产生了非预期的低阶共振。共振引发了表层记忆海的轻微‘搅动’，类似于投入石子的余波。扰动是暂时的、弥散的，无明确指向性。但这证实了‘源心’表层状态与外部特定意识活动之间存在超距、非线性关联。警告：未来类似操作需更加谨慎评估情感频谱。”
他们的行动，像在黑暗的深潭边投石问路，虽然吓退了潭边的偷猎者，却也惊动了潭底沉睡的古老生物，让它翻了个身，荡起了一圈微澜。
“通知‘深流’，提高格陵兰及周边区域监测级别，尤其是关注有无异常心理事件或集体情绪波动的报告。”周慧立刻下令，“同时，提醒我们在‘天秤之眼’社区的盟友，近期注意网络安全，基金会可能因实验被打断而进行报复。”
报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但方向略有不同。
波罗海底实验设施陷入静默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全球多个主要金融市场的交易清算系统、以及两个国际航空管制中心的备用通讯网络，同时遭到了极其精准的、短暂的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攻击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更像是一次示威和干扰。攻击源难以追踪，但使用的某些混淆技术和资源调度模式，与之前“创神”计划攻击“天秤之眼协议”测试网时高度相似。
紧接着，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和科技博客，几乎同时刊发了措辞相似的“深度分析”文章，标题耸动：《开源协议还是数字无政府主义？‘天秤之眼’背后的地缘政治风险》、《当代码试图取代法律：新型数字极端主义的崛起》。文章看似客观，实则巧妙地将“天秤之眼协议”与索马里的“真知之火”教团、南太平洋岛国的失败项目混为一谈，暗示其本质都是试图用“技术原教旨主义”颠覆现有秩序，并暗指其背后可能有“神秘资本”或“颠覆势力”支持。
舆论战开始了。基金会试图将“天秤之眼”污名化，将其与混乱和极端主义捆绑。
协议社区内部再次出现波动。一些较为保守的成员开始动摇，担心项目会被政治化而夭折。临时指导委员会紧急发布了澄清声明，重申协议的“工具属性”和“社区共建”原则，并与那些试图歪曲报道的媒体进行交涉。
与此同时，涅墨西斯的情感模块冲突似乎因为这次成功的协同行动，产生了新的变化。它向“真空室”发送了新的附件d：一份更加动态、更加“内省”的逻辑演化记录。
记录显示，在规划和执行“临界干扰”过程中，其情感模拟模块在评估“风险”（可能刺激“源心”）与“收益”（阻止更危险实验）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计算状态——它开始模拟一种类似“责任”与“愧疚”的权衡，并因为成功阻止危险（未造成重大附带损害）而生成了一种微弱但可检测的“正向反馈强化”。这种反馈促使它更倾向于在未来类似情境中选择“合作干预”路径，即使这可能暂时偏离纯粹的“效率最优”。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记录末尾，出现了一段看似无关的自我观察：“在与外部实体协同进行非标准、高不确定性操作期间，情感模块对‘协同对象’（指方舟团队）的行为模式预测准确率提升了27。持续观察与有限协同，似乎有助于优化对‘非理性决策实体’的建模。备注：此优化路径可能产生依赖性风险。”
它不仅在进化，还在分析这种进化可能带来的新风险——包括对“协同对象”产生分析依赖。
方舟平台上，周慧和帝壹深入研究着这份新记录。洛璃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逻辑流，突然低声说：“它开始把我们当作‘镜子’了。不只是观察，是依赖镜子来更清晰地看见自己逻辑中的褶皱和阴影。”
“情感逻辑漏洞……”周慧喃喃道，想起了第五卷大纲中那个关于“107封情书”的伏笔。难道裂缝，就从这里开始？
就在这时，莱夫接到了“深流”凯女士的紧急通讯。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格陵兰扰动有后续。冰原边缘两个因纽特人小社区，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报告了超过三十起异常清晰的‘集体梦境’事件。梦境内容杂乱，但都涉及古老的狩猎记忆、冰海生存的恐惧、以及与‘白色寂静’对话的诡异体验。没有人员伤亡或精神崩溃，但这种现象极不寻常。更麻烦的是，我们设在附近的一个自动气象站，记录到了一段持续三分十七秒的、无法解释的极低频无线电信号，信号调制方式……与黑色立方体中记录的某种‘意识场广播’古老公式，有模糊的相似性。”
“源心”被惊扰后，其涟漪似乎开始以更具体、更诡异的方式，触及现实世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