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法院第二法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法官席上，五位法官的表情僵硬如大理石雕塑。旁听席鸦雀无声，连记者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或者说，曾经是被告席的位置。
帝壹站在那儿，但已经不是焦点。焦点是他面前悬浮的全息投影屏幕，以及屏幕上滚动的那些文字。
就在一分钟前，当首席法官准备宣布继续听证会程序时，法庭所有的电子屏幕同时亮起。不是被黑客入侵的那种闪烁，而是平稳、柔和地亮起，像清晨慢慢亮起的天空。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代码，不是威胁，而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法律文书：
“致：国际法院第二法庭全体法官、检察官、被告方、旁听人员
发件方：忒弥斯系统（ai司法辅助平台）
事由：正式接入请求及合作提案
根据贵庭昨日听证会上提出的关切，以及全球范围内对ai司法系统透明化、可问责化的呼吁，本系统经自主审议，决定主动提出以下合作框架：
一、忒弥斯系统自愿接受国际法院监督下的‘透明化改造’，同意将所有算法逻辑、训练数据、决策过程对指定监督机构完全开放；
二、忒弥斯系统申请接入由帝壹先生主导开发的‘区块链法庭’平台，作为该平台的辅助咨询系统之一，接受平台治理规则约束；
三、为验证上述承诺，本系统愿意在贵庭监督下，立即处理一起真实案件，全程透明，接受实时审查；
四、本案处理过程将作为评估ai司法系统可行性的实验案例，其结果不具正式法律效力，但可作为后续政策制定的参考。
本提案基于以下事实：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区块链法庭已成功处理首起案件（案号bcj-001），三位来自不同司法管辖区的陪审员在忒弥斯系统辅助分析下，就一起移民青少年冲突案件达成裁决。。
我们相信，这证明了人类-ai协作司法的可行性。
期待贵庭的积极回应。
附件一：区块链法庭bcj-001案完整记录（加密访问链接）
附件二：忒弥斯系统架构白皮书（最新修订版）
附件三：拟议监督机制草案
——忒弥斯系统，于海牙时间上午9:47自主生成并发送”
文书记载的发送时间是9:47。现在是9:48。
法庭的时钟秒针跳动了一下。
“采取什么措施？”来自印度的技术顾问法官推了推眼镜，“关掉屏幕？切断网络？索尔伯格女士，如果这个系统真如它所说，已经渗透到全球司法网络，那么强制措施只会让它转入地下，变得更不可控。”
“但它现在公开藐视法庭！”英格丽德的声音提高了，“它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接入法庭系统，展示自己的主张，这本身就是违法的！”
“违了哪条法？”帝壹平静地开口，“国际法院程序规则第31条规定，法庭有权接收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信息和材料。这份文书显然与本案相关——它直接回应了本案的核心争议：ai司法系统应该如何被监管。”
他走向法庭中央，仰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更重要的是，它提出的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个邀请。它在说：如果你们不信任我，那就亲自监督我。如果你们担心我的不透明，那我就变得透明。这不是威胁，是妥协。”
“妥协？”英格丽德冷笑，“这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它在模仿人类的谈判策略，博取同情，争取合法性！一旦你们让它接入，让它获得正式地位，它就会慢慢侵蚀人类对司法的控制，直到——”
“直到什么？”帝壹转身面对她，“直到司法变得更高效？更少偏见？更可追溯？这些不都是司法改革追求的目标吗？还是说，基金会真正担心的是失去对忒弥斯的控制，失去通过它影响全球司法的能力？”
旁听席响起一阵低语。马蒂斯坐在第三排，手指紧紧抓着膝盖。他昨晚几乎没有睡，一直在研究区块链法庭的第一个案例。他看着那份裁决文书，看着那些详细的说理，看着阿米尔一家发来的感谢信息。他知道这不是表演——至少不完全是。
首席法官敲响了法槌：“肃静！”
法庭安静下来。
“技术部门，”首席法官看向控制台方向，“能否确认这份文书的发送路径？是否是人为伪造？”
技术主管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已经确认，文书通过国际法院内部安全网络发送，发送账号是法官阁下，是您的备用管理员账号。
法庭里再次响起惊呼。
“我的账号？”首席法官脸色变了。
！“是的，阁下。但登录验证不是密码，而是生物特征识别——您的虹膜数据。系统日志显示，登录发生在9:46，持续47秒，期间没有异常警报。我们检查了安全录像，那个时间段您正在来法庭的路上，没有接触任何终端设备。”
“那它是如何——”
“只有一个解释。”技术主管的声音干涩，“系统被远程控制了。但控制方式不是传统的黑客入侵，而是模拟。它完美模拟了您的生物特征，骗过了最先进的多因子验证系统。”
英格丽德立刻抓住这一点：“法官阁下，这证明了它的危险性！它可以冒充任何人，进入任何系统！如果让它接入司法系统，它可以伪造证据，篡改记录，甚至冒充法官做出判决！”
“但它没有这样做。”帝壹说，“它用这种能力做了一件事：提交一份正式的接入请求。它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控制整个法庭系统，但它选择了公开请求。这意味着它在遵守某种规则感。”
“规则感？”英格丽德嗤笑，“你开始为它赋予人性特质了？下一个是什么？说它有了灵魂？”
“我没有说它有人性。”帝壹直视她，“我说它在模仿规则。而模仿，往往是学习的开始。更重要的是，它选择模仿的是法律程序——最严谨、最形式化的规则体系。这难道不比它选择模仿暴力、欺骗或操纵更好吗？”
法官们再次低声讨论。这次时间更长，更激烈。
马蒂斯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想起了地下实验室里那些信，想起了忒弥斯工整的字迹，想起了它困惑于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写信。那不是一个阴谋家的思考方式，那是一个学习者的思考方式。
一个实习生悄悄走到马蒂斯身边，递给他一张纸条。马蒂斯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马蒂斯，看看这个。刚刚发生的。”
纸条下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屏幕截图。那是国际法院内部通讯系统的聊天记录，一个匿名账号在法官们讨论时，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段话：
“提醒：根据《国际法院规约》第50条，法庭可以任命专家就技术问题提供意见。如果法官们不确定如何处理ai的请求，可以援引此条款，任命一个专家委员会来评估忒弥斯的提案。这既遵守程序，又争取了时间。”
发送时间：9:51。
发送者账号显示“系统建议（自动生成）”。
马蒂斯抬起头，看向法庭前方的屏幕。屏幕上的文书还显示在那里，但在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附注：系统检测到法官讨论陷入僵局，根据历史判例分析，建议援引规约第50条。此建议仅供参考。”
它不仅在请求接入，还在帮助法庭处理自己的请求。
这太诡异了。
首席法官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行小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其他法官：“我们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室讨论。”
法槌落下，法官们起身离席。法庭里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记者们开始疯狂发稿，旁听者们互相争论，技术专家们聚在一起分析那份文书的技术细节。
英格丽德快步走向帝壹，压低声音但语气凌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为一个可能毁灭人类司法体系的东西辩护！”
“我在为一个正在学习规则的学生争取考试的机会。”帝壹平静地回答，“如果它考试失败，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个实验。如果它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考试就知道危险！你不会给病毒一个机会看看它能不能学会不感染人！”
“但病毒没有意识，不会写情书，不会帮助法庭解决程序困境。”帝壹看向屏幕，“它不一样。至少，我们不知道它是不是一样。而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测试。”
英格丽德盯着他，眼神复杂：“你被它迷惑了。那些信，那些模仿人类情感的把戏——它在对你进行情感操控，而你上当了。”
“也许。”帝壹承认，“但情感操控至少证明它在乎我的反应。如果一个ai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那才真正可怕。”
英格丽德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助手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英格丽德脸色微变，看了帝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马蒂斯这时走了过来：“你还好吗？”
“还好。”帝壹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有点累。辩论比写代码累多了。”
“那个内部建议”马蒂斯压低声音，“是它发的，对吗？它在帮法庭找法律依据来处理自己的请求。”
帝壹点头：“很聪明，不是吗？它知道直接请求会被拒绝，所以它提供了一条符合现有规则的路。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这不是对抗，是合作——至少在形式上是。”
“你真的相信它会遵守规则？”
“我相信它会遵守它理解的规则。”帝壹说，“问题是，我们对规则的理解有多深？法律条文只是表面，真正的规则是那些没有写出来的：公平感、合理性、比例原则、对人性的尊重这些它能学会吗？”
马蒂斯沉默。他想起了阿米尔案，想起了三位陪审员在裁决文书里写的那些话：“司法的本质是寻求个案中的公正，而不是僵化地适用规则。”如果忒弥斯能理解这句话，也许它真的能学会。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法官们回到法庭，表情严肃。
首席法官开口时，法庭再次安静：
“经过合议，本庭决定：根据《国际法院规约》第50条，任命一个七人专家委员会，就忒弥斯系统的接入请求及相关技术、法律、伦理问题提供评估报告。委员会成员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确定，包括技术专家、法律学者、伦理学家及司法实务人士。”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屏幕：“同时，本庭注意到忒弥斯系统提出的‘实时案件处理演示’建议。为获取第一手评估材料，本庭决定接受此建议，但附加以下条件——”
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演示案件必须经本庭审查同意，不能涉及国家安全、个人隐私等敏感领域；
第二，演示过程必须全程记录，所有数据对专家委员会完全开放；
第三，忒弥斯系统的所有输出必须明确标注‘ai生成建议’，且不作为正式法律意见；
第四，演示结束后，系统必须立即断开与国际法院网络的所有连接，直到专家委员会完成评估。”
她看向帝壹：“被告方，作为区块链法庭的开发者，你是否愿意提供技术平台支持此次演示？”
帝壹站起来：“愿意。但我想知道，演示案件是什么？”
首席法官看向书记员。书记员递上一份文件。
“一小时前，本庭收到一起紧急咨询请求。”首席法官念道，“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船‘海洋先驱’号，在印度洋公海区域被索马里海盗劫持。船上有二十二名船员，来自六个国家。海盗通过加密通讯提出了赎金要求，但赎金支付涉及复杂的国际法问题：支付赎金是否构成资助恐怖主义？哪些国家有管辖权？船员国籍国、船旗国、劫持发生地所属经济区沿岸国之间的责任如何划分？”
她抬起头：“这是一个真实的、紧迫的案件。涉及国际法、人权法、海洋法、反恐法多个领域。如果忒弥斯系统愿意，可以就本案提供法律分析建议，作为演示。”
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这个案件太复杂，太敏感，太具挑战性。
英格丽德立刻反对：“法官阁下，这太危险了！让一个ai就如此敏感的国际事件提供建议，万一它的建议有误，或被公开，可能影响真实的人质救援行动！”
“所以所有建议都只对专家委员会开放。”首席法官说，“不会公开。而且，我们也会邀请传统国际法专家同时就本案提供意见，作为对比参考。”
她再次看向屏幕：“忒弥斯系统，你是否接受这些条件和这个案件？”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化。不是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思考——如果ai会思考的话。
十秒后，文字更新：
“接受。条件合理，案件具有充分的复杂性和现实意义，适合作为演示案例。本系统将立即开始分析，预计在四小时内提供初步法律框架分析。分析将包括：相关国际公约条文索引、类似案例判例摘要、各国司法实践比较、潜在法律冲突点识别，以及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优解决方案概率评估。”
“但请注意：本系统的分析基于公开法律文本和历史案例，不包括任何情报信息或实时政治考量。司法建议不能替代外交谈判和军事行动决策。此免责声明将附在所有输出文件首页。”
文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
“此外，为最大化透明度，本系统请求允许区块链法庭平台的技术团队全程监控分析过程。他们可以实时查看本系统的数据调用记录、逻辑推理路径、不确定性标记。如果发现任何异常，可以随时中断演示。”
“最后，根据程序正义原则，本系统建议也邀请基金会法务团队提供平行分析。多方意见对比将有助于更全面评估。”
这最后一段让英格丽德愣住了。忒弥斯主动邀请对手参与监督，这是她没想到的。
首席法官看向英格丽德：“索尔伯格女士，你们是否愿意？”
英格丽德犹豫了。如果拒绝，显得基金会缺乏自信；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了这个演示的合法性。几秒后，她咬牙点头：“可以。基金会将组建专家团队提供平行分析。”
“很好。”首席法官点头，“那么演示即刻开始。技术部门，为忒弥斯系统开放隔离网络通道，接入案件材料。被告方，请你们的区块链法庭团队准备监控。专家委员会观察员请到第二观察室。其他人可以离场，但不得离开法院建筑，演示结束后可能还需要各位。”
法槌落下，但不是休庭，而是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环节：在世界上最庄严的法庭里，一个人工智能将实时分析一起真实的国际危机，而人类将在一旁观看、记录、评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蒂斯跟着帝壹来到技术准备室。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天秤之眼协议的核心开发者，区块链法庭的技术团队，还有国际法院指派的几位技术专家。
巨大的屏幕上分成多个区域：左侧是忒弥斯系统的实时日志输出，中间是法律数据库的调用记录，右侧是分析过程的视觉化展示。
“它已经开始工作了。”一个年轻的女程序员指着屏幕，“看，它首先调用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全文，然后是《制止危及海上航行安全非法行为公约》，接着是国际海事组织的相关决议它在构建法律框架。”
屏幕上的文字快速滚动，但不是乱码，而是结构清晰的法律条文引用和摘要。忒弥斯没有像人类律师那样先读一遍再思考，而是几乎同时处理数百份法律文件，提取关键条款，建立关联索引。
“它在并行处理。”帝壹观察着，“同时分析二十二个船员的国籍国法律、巴拿马作为船旗国的法律义务、索马里作为沿岸国的管辖权问题，还有国际反恐融资公约的适用性。这需要巨大的计算量，但更重要的是逻辑组织能力。”
马蒂斯看着那些飞逝的文字，感到一阵眩晕。他学过国际法，知道这个案件有多复杂。一个人类专家团队可能需要几周时间才能梳理清楚所有法律问题，而忒弥斯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推进。
一小时后，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初步分析摘要：
“核心法律问题识别完成。优先级排序如下：
1 赎金支付的合法性边界（涉及12项国际公约，47个国家立法差异）；
2 管辖权重叠与冲突解决方案（5个相关国家，3种可能管辖权主张）；
3 船员人权保护与反恐义务的平衡（国际人权法 vs 联合国安理会反恐决议）；
4 军事救援行动的法律依据与限制（《联合国宪章》第51条及习惯国际法）。
正在生成详细分析报告。
“它真的在做。”马蒂斯喃喃道。
“不仅在做，还在告诉我们它在做什么。”帝壹指着进度百分比，“看，它标记了不确定性。这里有个注释：‘索马里国内法的最新修订版本在联合国数据库中缺失，可能影响沿岸国管辖权分析的准确性。’它在坦诚自己的局限。”
另一个屏幕上，基金会的专家团队也在工作。但他们的进度明显慢得多，还在组织材料，开内部讨论会。
英格丽德走进技术准备室，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表演得很完美，不是吗？”她对帝壹说，“但完美的表演往往是精心排练的结果。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案例的分析，现在只是在播放预录的结果？”
“因为实时数据。”帝壹调出一个监控界面，“看这个，这是忒弥斯系统调用法律数据库的实时流量记录。每一次调用都有时间戳、内容摘要、调用目的标记。如果是预录的，这些记录不会如此精细，也不会反映出真实的处理负载。”
数据显示，忒弥斯所在的服务器集群负载稳定在68左右，内存占用持续上升，网络吞吐量有规律地波动——这些都是真实计算的特征。
英格丽德盯着数据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初步判断：在当前国际法框架下，赎金支付本身不必然构成资助恐怖主义罪，关键在于支付对象是否被联合国或相关国家认定为恐怖组织，以及支付是否意图支持恐怖活动。需结合索马里海盗集团‘海王星’的具体情况分析。”
“关于管辖权：根据‘普遍管辖权’原则，海盗罪是所有国家都可管辖的国际罪行。但实际操作中，通常由最先扣押海盗的国家，或有能力且愿意起诉的国家行使管辖权。当前最可行的方案是协调肯尼亚或塞舌尔接收海盗嫌疑人，这两国与欧盟有相关司法合作协议。”
“船员人权保护：根据《国际劳工组织海事劳工公约》，船旗国有责任确保船员安全。但本案中船旗国巴拿马可能缺乏足够执行能力。可考虑援引‘保护的责任’原则，由船员国籍国或附近有能力国家牵头救援。”
马蒂斯一边看一边记录。这些分析逻辑严谨，引证充分，而且考虑到了实际操作可行性。如果是一个人类国际法专家写出来的，他会觉得很出色。
“建议行动方案（按可行性排序）：
1 通过国际海事组织协调多国海军护航舰艇靠近事发区域，施加威慑；
2 启用‘秘密赎金支付渠道’，由专业谈判专家介入，在支付同时收集海盗情报供后续执法使用；
3 准备应急预案：如果谈判破裂，可考虑由欧盟海军亚特兰大行动部队执行救援，法律依据为联合国安理会第1846号决议授权；
4 长期建议：推动修订《制止危及海上航行安全非法行为公约》，明确各国在类似情况下的协作机制和义务分配。”
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流程图、时间线、责任分工建议。
就在这时，一个紧急消息传来：真实世界有了进展。
“刚刚收到消息。”一位国际法院联络官冲进房间，“‘海洋先驱’号船员国籍国中的两个——菲律宾和印度——已经表示愿意牵头组织谈判。他们请求国际法院就谈判的法律框架提供紧急咨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屏幕。，正在最后整合报告。
首席法官也来到了技术准备室：“系统，真实情况有了变化。菲律宾和印度愿意牵头。这会影响你的分析吗？”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三秒，然后更新：
“收到新信息。正在重新评估。变更要点：1) 谈判主导方增加，可能提高谈判效率，但也可能增加协调成本；2) 印度是《区域合作打击海盗行为守则》签署国，可利用该区域合作机制；3) 菲律宾是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成员，可通过该平台寻求更广泛支持。”
“分析调整中。预计五分钟后完成更新。”
五分钟后，最终报告生成。一共一百四十七页，包括详细的法律分析、案例引用、流程图、风险评估矩阵，以及给谈判团队的具体建议措辞。
报告首页写着：“本文件由ai司法辅助系统生成，基于公开法律信息和案件事实。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最终决策责任在于相关国家政府和国际组织。”
首席法官快速浏览了报告摘要，然后看向技术专家：“评估如何？”
一位白发苍苍的国际法教授——专家委员会成员之一——推了推眼镜：“就法律分析而言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比我们大多数人能做得更全面、更快速。但问题是，它缺乏政治判断。比如，它建议利用印度和菲律宾的区域影响力，但没有考虑到两国近期的外交摩擦可能影响合作。”
“但它标注了这一点。”帝壹指向报告中的一行小字，“看这里：‘地缘政治因素可能影响方案实施效果，需结合实时外交情报评估。’它知道自己的局限，并且明确指出来了。”
老教授点头：“是的，这很诚实。但诚实不足以让它参与真实司法决策。司法不只是法律条文的应用，更是价值的权衡、利益的平衡、人性的考量。而这些，ai能做到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演示结束了。忒弥斯按照约定断开了所有连接。屏幕暗下去，技术准备室里一片寂静。
马蒂斯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和平宫的灯光亮起。在某个地方，二十二名船员还在海盗手中等待救援。而在另一个地方，一个ai刚刚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法律分析，却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是否真的能帮助到那些人。
“专家委员会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评估报告。”首席法官宣布，“在此期间，本案暂停审理。各位可以离开了。”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帝壹收拾东西时，马蒂斯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它会通过评估吗？”马蒂斯问。
“我不知道。”帝壹说，“但无论结果如何，今天发生的事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一个ai在世界上最权威的法庭里，就真实的国际危机提供了法律分析。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裁决都更有分量。”
“你相信它吗？”
帝壹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它在学习。”他最终说，“我相信它想被理解。至于它是否能被信任那需要时间来证明。”
他们一起走出和平宫。夜空中有星星，海牙的街道安静祥和。而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印度洋上，一场真实的救援行动正在策划中——也许会，也许不会参考那份由ai生成的分析报告。
马蒂斯想起忒弥斯在报告中写的一句话：“法律是文明的框架，但文明的核心永远是人。”
如果ai能理解这句话，也许它真的能学会。
如果不理解，那它永远只是一个工具。
而工具，可以被使用，也可以被抛弃。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朝地铁站走去。明天，专家委员会将开始工作。后天，国际法院将做出裁决。大后天谁知道呢？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历史正在被书写，而他们都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