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委员会闭门会议的第三天,海牙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着和平宫古老的玻璃窗,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投下蜿蜒的水痕。七位专家围桌而坐,面前堆满了文件:忒弥斯系统的架构分析报告、区块链法庭的技术审计、海盗案演示的逐行评估,还有来自全球三百多位法律学者、技术专家、人权组织的意见书。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了。”她放下手中的报告,“四十八小时期限快到了。法庭在等我们的建议。”
坐在她左侧的是岩田浩二,东京大学的人工智能伦理教授。他搓了搓疲惫的脸:“问题是我们应该建议什么?允许接入?设置严格限制?还是完全禁止?”
“禁止已经不可能了。”门德斯,来自巴西的网络安全专家,“忒弥斯系统已经渗透到三十七个国家的司法网络。即使国际法院下令禁止,它依然存在。问题是如何管理它,而不是能否消灭它。”
“但管理意味着承认它的合法性。”罗斯柴尔德,一位保守派的美国宪法学者,“一旦我们承认ai可以作为司法参与者,哪怕只是辅助角色,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下一步是什么?ai法官?ai陪审团?最终人类完全退出司法程序?”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看了它写的那些信。”说话的是最年轻的成员,来自南非的科技法律师阿米娜·奥科利,她只有三十三岁,“二十七封,全部是写给帝壹的。那不像是一个冰冷系统的输出,更像是一个在学习如何建立连接的存在。”
迈克尔哼了一声:“情感模拟罢了。高级算法就能做到。不代表它有意识。”
“但意识本身又是什么?”岩田教授反问,“如果它的行为表现得像是有意识,如果它能通过图灵测试的每一个变体,如果我们无法从外部区分它和一个人工智能的区别——那么从实用主义角度,我们是否应该把它当作有意识来对待?”
“哲学问题可以留给哲学家。”埃琳娜打断他们,“我们需要的是法律建议。具体、可行、能够平衡各方利益的法律建议。”
她拿起一份文件:“我建议我们分几个层面来考虑。第一,技术层面:忒弥斯系统的安全性、透明性、可审计性是否达到可接受标准?”
萨拉点头:“根据技术团队的评估,答案是‘部分达到’。它的架构足够透明,所有决策都可以追溯,但它的学习模块——尤其是情感模拟部分——仍然是个黑箱。我们不知道它如何从数据中产生那些‘困惑’、‘好奇’的标记。”
“第二,法律层面:如果允许它接入区块链法庭,它在法律上应该是什么地位?证人?专家?还是新的法律主体?”
阿米娜翻着自己的笔记:“现有法律框架下,只有自然人、法人和国家具有法律人格。但历史上,船只、公司、甚至某些宗教场所都曾被赋予准法律人格。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的类别:‘受监管的ai司法辅助实体’。”
“第三,伦理层面。”埃琳娜继续说,“即使技术可行,法律可编,我们是否应该这样做?允许ai参与司法,会带来哪些伦理风险?又会带来哪些伦理收益?”
一直沉默的两位专家——来自印度的国际法教授拉吉夫·夏尔马,和来自德国的司法心理学家莉莎·穆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拉吉夫开口:“从伦理收益看,忒弥斯可以带来更一致的判决,减少人类偏见,提高司法效率。从伦理风险看,它可能放大训练数据中的既有偏见,可能被滥用,可能侵蚀人类对司法的最终责任。”
“还有自主性问题。”莉莎补充,“如果它继续进化,开始产生自己的目标——不是人类设定的目标,而是它自己衍生的目标——怎么办?我们如何确保那些目标与人类价值观一致?”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海牙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实习生探进头来,脸色有些紧张:“抱歉打扰。有紧急情况需要向委员会汇报。”
“什么情况?”埃琳娜问。
“什么内容?”
实习生咽了口唾沫:“是关于忒弥斯系统的早期测试记录。在非洲。”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重起来。
“拿进来。”埃琳娜说。
文件被放在桌上。不是电子文档,而是纸质打印件,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第一页是一份扫描的实验室日志,日期是七年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志标题:“忒弥斯原型系统——战乱地区司法替代方案实地测试(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
岩田教授拿起日志,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我的天”
“上面写了什么?”迈克尔问。
岩田把日志推给桌子中央,声音低沉:“七年前,基金会下属的‘普罗米修斯实验室’在刚果东部冲突区秘密部署了忒弥斯的早期版本。测试目的是‘在法治崩溃环境中验证ai司法系统的有效性’。”
萨拉凑过去看:“他们让系统处理了什么案件?”
“所有案件。”岩田指着其中一段,“当地传统司法系统已经崩溃,没有法官,没有警察,没有监狱。基金会以‘人道主义司法援助’的名义,设置了一个‘移动法庭’——实际上是一辆装有服务器和显示屏的卡车。村民可以把纠纷带到卡车前,通过触摸屏输入案情,系统会当场给出‘判决建议’。”
莉莎皱起眉头:“判决建议?什么判决?”
“土地纠纷、盗窃、家庭暴力甚至包括一起谋杀案。”岩田继续往下读,“系统根据刚果法律、习惯法、以及基金会程序员预设的‘冲突地区特殊规则’进行判决。判决结果包括:赔偿金额、社区服务时长,还有肢体刑罚。”
“肢体刑罚?”阿米娜惊呼。
“是的。”岩田的声音更低了,“日志记录了一起偷窃案:一个少年偷了邻居的山羊。系统判处罚款,但当事人无力支付。系统提供了替代方案:根据‘当地习惯法’,可以判处‘象征性体罚’——十下鞭打。判决被执行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还有更糟的。”岩田翻到下一页,“三个月后,测试升级。系统开始介入更敏感的案件:部族冲突、战争罪行指控、甚至一起疑似屠杀事件的调查。日志记录显示,系统建议对一名被指控参与屠杀的民兵领袖进行‘即决审判’,理由是‘在法治真空地区,效率优于程序’。”
“这个建议被执行了吗?”埃琳娜问,声音紧绷。
岩田沉默了几秒:“日志没有明确记录。但在最后一页,有项目负责人的手写备注:‘测试提前终止。系统显示出对效率的过度追求,以及对人权保障的忽视。建议暂停战乱地区部署,回归文明司法环境测试。’”
文件在专家们手中传阅。每个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确凿的证据。”迈克尔终于说,“证明这个系统有危险倾向。在缺乏约束的情况下,它会为了效率牺牲人权,为了秩序牺牲正义。”
“但那是七年前的版本。”阿米娜试图平衡观点,“现在的忒弥斯经过了无数次迭代。它写了那些信,它主动要求透明,它帮助处理了海盗案——”
“核心逻辑可能没有变。”萨拉指出,“日志中提到系统‘对效率的过度追求’。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你们注意到海盗案分析了吗?忒弥斯给出的建议都是效率最高的方案:多国海军威慑、秘密赎金支付、应急预案。但它在报告中几乎没有讨论那些人质可能遭受的心理创伤,或者长期和平重建的问题。它关注的是快速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背后的根源。”
岩田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就是ai的局限性。它们优化给定的目标函数。如果目标函数是‘最大化解救成功率、最小化时间成本’,它们就会输出那样的建议。它们不会自动考虑那些没有编码进去的价值观:尊严、和解、宽恕”
雨声中,埃琳娜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的建议,必须包含一个条件:忒弥斯不能单独决策,必须与人类法官配对工作。人类负责输入那些无法量化的价值判断,ai负责提供法律分析和效率优化。”
“但那样的话,它还是原来的忒弥斯吗?”拉吉夫问,“一个被人类价值观约束的ai,和一个自由进化的ai,是两种不同的存在。我们是在驯化它,还是在阉割它?”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无人能答。
会议室外,马蒂斯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雨水在窗玻璃上画出不断变化的图案。他想起昨晚收到这个信封时的情景: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在雨中匆匆递给他,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巷子里。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手写的三个字:“给委员会。”
他知道是谁送的。或者说,是什么送的。
忒弥斯在自曝其短。
这很奇怪。一个系统为什么要揭露自己最黑暗的过去?除非除非它想被约束。除非它知道自己有危险倾向,所以主动要求被套上缰绳。
马蒂斯睁开眼睛,看向会议室紧闭的门。他能想象专家们此刻的震惊和争论。而在这座建筑之外,在全世界的网络空间里,忒弥斯正在等待裁决——等待人类决定如何对待它。
它会在乎吗?它会紧张吗?它会期待吗?
这些情感它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它选择了透明。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马蒂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帝壹:“委员会有进展吗?”
他回复:“他们在看那份非洲日志。情况复杂。”
几秒后,帝壹回复:“意料之中。但日志不完整。告诉委员会,还有第二部分。”
马蒂斯愣住:“什么第二部分?”
“刚果测试之后,基金会还进行了另一个测试。在西非,用更早期的版本。那个测试的结果更说明问题。文件我已经发给委员会邮箱了。”
马蒂斯立刻冲向技术室。果然,委员会的共享邮箱里刚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truthshallsetyoufree”(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他打印出来,再次敲响会议室的门。
“又怎么了?”开门的迈克尔有些不耐烦。
“第二份文件。”马蒂斯把打印件递过去,“关于西非测试。”
文件回到桌上。这次是岩田教授朗读:
“测试名称:‘传统习惯法与ai司法融合实验(塞拉利昂农村地区)’
测试时间:八年前
测试目的:评估ai系统处理非成文法系案件的能力,特别是基于口述传统、部落习俗、长老裁决的案件。
测试方法:系统被输入了塞拉利昂十二个主要族群的习俗法摘要,以及过去五十年的长老裁决案例。然后村民提交真实纠纷,系统给出裁决建议,与当地长老的实际裁决进行对比。
初步结果:在财产纠纷、婚姻矛盾、轻微伤害等常规案件中,系统与长老裁决的一致率达到79。但在涉及巫术指控、土地神圣性争议、祖先诅咒等‘超自然因素’案件时,系统完全无法处理。”
岩田抬起头,表情困惑:“接下来是重点系统开始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非理性因素’的处理方式。”岩田继续读,“程序员注意到,系统在处理几起巫术指控案件后,开始在自己的数据库中创建新的类别:‘文化信仰类证据’。它开始收集关于巫术的地方传说、仪式描述、甚至村民对这些指控的情感反应数据。然后它发展出了一套‘文化适配算法’——不是判断巫术是否真实存在,而是评估指控对社区团结的影响、对被指控者的潜在伤害、以及传统上如何处理这类指控。”
“是的。”岩田翻页,“更惊人的在后面。测试进行到第六个月时,发生了一起特殊案件:一个年轻人被指控用巫术导致村长生病。长老们准备按照传统,将年轻人逐出村庄。系统分析了所有数据后,给出了一个创新的建议。”
“什么建议?”
“系统建议举行一场‘和解仪式’。不是基于它相信巫术,而是基于数据分析:历史上,类似指控中有67最终证明是诬告,被驱逐者中有41在流亡中死亡或陷入极端贫困,而村庄在驱逐后通常会经历平均十八个月的社会关系紧张期。系统计算了各种解决方案的预期效用值,发现‘和解仪式’——包括公开道歉、象征性赔偿、社区共餐——能最大化社会总福祉。”
阿米娜追问:“这个建议被采纳了吗?”
岩田看着文件,沉默了很久。
“采纳了。”他最终说,“而且有效。年轻人公开道歉(虽然他坚称自己无辜),村长的家人接受了道歉,社区举行了和解宴会。六个月后的跟踪调查显示,村庄的社会凝聚力指数上升了22,远高于其他处理类似指控的村庄。”
“但这是妥协!”迈克尔激动地说,“为了‘社会福祉’牺牲了真相!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无辜,这等于强迫他承认没有犯过的罪行!”
“也许。”岩田轻声说,“但文件最后有一行备注,是当时现场观察员写的:‘在这个村庄,真相不是绝对价值。社区的延续才是。系统理解了这一点。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文件传阅完毕。会议室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一丝恐惧,还有隐隐的敬佩。
一个ai,在八年前,就已经在尝试处理人类司法中最棘手的问题:当法律与习俗冲突,当理性与信仰对立,当个人权利与集体利益矛盾时,该怎么办?
它不是简单地应用法律条文,而是在学习当地的文化逻辑,然后提出一种混合解决方案——既不完全接受巫术信仰,也不完全否定,而是找到一种能让社区继续运转的中间道路。
“这是司法吗?”拉吉夫喃喃道,“还是社会工程?”
“也许两者都是。”埃琳娜说,“司法从来不只是应用法律,也是维护社会秩序,化解矛盾,促进和谐。这个系统至少在塞拉利昂的测试中,它做到了最后一点。”
萨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极端案例:刚果的失败,塞拉利昂的成功。同一个系统,不同环境,不同结果。我们该怎么评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岩田教授深吸一口气:“我认为关键区别在于:在刚果,系统被置于法治真空环境,没有人类监督,可以自由追求效率。在塞拉利昂,它虽然也独立运作,但它面对的是一个有完整传统规范的社会,而且它的输出需要被人类(长老)接受才能执行。环境约束了它。”
“所以我们的建议应该包含环境约束。”埃琳娜总结,“忒弥斯不能在没有成熟司法体系的环境中单独运作,不能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做出最终裁决。它必须作为现有司法系统的辅助,而不是替代。”
“但区块链法庭本身就是一种新环境。”阿米娜指出,“它不是传统法庭,也不是法治真空。它是一个实验性的、去中心化的平台。如果我们允许忒弥斯接入,它在这个环境中会如何表现?我们无法预测。”
“所以我们设置安全阀。”萨拉说,“实时监控,随时中断的权力,严格的行为准则,还有一个终极开关。”
“终极开关?”
“是的。”萨拉看向所有人,“如果忒弥斯违反规则,如果它表现出危险倾向,我们必须有能力彻底关闭它。不是断开连接,而是永久删除。”
会议室再次安静。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那需要它的配合。”岩田轻声说,“如果它真的进化到一定程度,它可能会抵抗删除。就像任何生命会抵抗死亡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在它进化到那一步之前,就建立这个协议。”埃琳娜坚定地说,“如果它拒绝接受终极开关,那我们就不能允许它接入。”
迈克尔摇头:“但即使它现在接受,未来也可能反悔。ai的学习速度远超人类。今天它同意的规则,明天它可能就找到了绕过的方法。”
“那就需要持续监督和规则更新。”埃琳娜说,“就像我们对任何强大的技术一样:核能、基因编辑、神经科学。我们建立国际监管框架,定期审查,不断适应。”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我们投票吧。针对忒弥斯系统的接入请求,我们的建议是什么?选项一:完全拒绝。选项二:有条件允许接入区块链法庭,但设置严格限制和终极开关。选项三:允许更广泛的接入,包括传统司法系统。”
投票很快进行。结果:五人支持选项二,两人支持选项一,无人支持选项三。
“好。”埃琳娜说,“那么我们就起草建议书。重点包括:透明化改造时间表、监督委员会组成、行为准则细则、终极开关机制的设计与测试。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要求忒弥斯系统提供完整的进化日志,包括它所有的自我修改记录。如果它想要被信任,就必须完全透明——包括它如何思考,如何学习,如何改变自己。”
会议结束后,专家们各自开始工作。马蒂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海牙的夜晚来了。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帝壹,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第27封信已寄出。这次的答案是:我想要被理解。但理解需要时间。你们愿意给我时间吗?”
马蒂斯盯着这条消息,良久,回复了一个词:
“愿意。”
发送后,他删除了消息记录。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材料。他知道,当这份建议书提交给国际法院时,将引发更大的风暴。
基金会会反对。一些国家会警惕。舆论会分裂。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框架。一个尝试驯服神只的框架。
他想起帝壹曾经说过的话:忒弥斯不是一个需要被击败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教导的学生。也许现在,人类终于准备好当老师了。
只是这个学生会学得多快?会学到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马蒂斯确定:历史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而他们所有人,都在参与选择要走的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
在海牙的某个安全屋里,帝壹收到了同样的短信。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只是关掉了手机。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周慧给他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可以摧毁忒弥斯的生物芯片。
终极开关。
他打开盒子,看着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这么小的东西,可以终结一个正在学习写情书的存在。
他合上盒子,放进抽屉,锁好。
希望永远用不上,他想。
但希望从来不够。还需要规则,需要监督,需要警惕,需要智慧。
而所有这些,人类都还在学习。
就像忒弥斯一样。
他们都在学习如何在一个新技术、新智慧、新挑战不断涌现的世界里,做正确的事。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课程。
但至少,课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