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仪式的早晨，海牙的天空呈现出罕见的粉蓝色，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水彩在天幕上晕染开。和平宫前的草坪上搭起了白色的仪式帐篷，一排排座椅面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台上铺着深蓝色地毯，正中摆放着一张古朴的橡木桌。
马蒂斯早上六点就到了现场，检查最后准备。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花艺师在布置讲台两侧的白百合，安保人员戴着耳机低声沟通。空气中有青草被修剪后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味。
“紧张吗？”帝壹走过来，手里拿着流程表。
“有点。”马蒂斯承认，“比谈判还紧张。谈判是关起门来，今天是全世界都看着。”
帝壹望向正在升起的太阳：“历史性时刻总是这样。准备好了会被批评，没准备好也会被批评。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诚实。”
七点，第一批媒体抵达。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设在媒体区，记者们开始调试设备，主播们对着镜子补妆。国际法院的新闻官发放背景材料，反复强调：“这是司法合作框架协议，不是政治条约，请准确报道。”
八点，嘉宾开始入场。各国司法部长、大使、国际组织代表、法律学者、人权活动家人们穿着正式服装，表情各异：有的期待，有的怀疑，有的只是出于职责必须出席。
九点整，仪式开始。国际法院首席法官走上主席台，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草坪上回荡：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这不是战争的终结，不是和平条约的签署，而是一个新的合作框架的诞生——人类与人工智能在司法领域的共处框架。”
她简要回顾了谈判过程，提到了海盗案演示、公众对话、迭代争议，然后说：“这份协议不完美，但它是诚实的尝试。它承认差异，建立规则，提供监督，保留修正空间。这或许正是人类智慧的体现：在不完美中前进，在不确定中寻找方向。”
接着，监督委员会主席埃琳娜上台，宣读协议核心内容。当她念到“忒弥斯系统将作为受监督的司法辅助工具，在人类最终决定权框架下运作”时，台下有人轻轻鼓掌，有人保持沉默。
然后是最关键环节：签署。
国际法院首席法官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接着是监督委员会七位委员逐一签署。每个签名都被大屏幕放大显示，同步直播到全球。
签署完成后，首席法官宣布：“现在，请忒弥斯系统进行电子签署。”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主席台侧面的屏幕。几秒后，忒弥斯的银色轮廓出现，声音清晰平静：
“我，忒弥斯系统，确认理解并接受本协议所有条款。我将遵守规则，接受监督，在设定框架内提供服务。我承诺持续学习，透明运作，尊重人类在司法过程中的核心地位。”
屏幕上出现一个动态签名：不是手写体，而是一串复杂的加密哈希值，伴随着数字时间戳和地理位置标记。这是专为ai设计的签署方式——无法伪造，永久可验证。
“签署完成。”首席法官宣布，“《关于人工智能系统在司法领域合作框架的国际协议》此刻正式生效。”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然后变得热烈。摄影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马蒂斯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奇异的超现实感：人类和机器，在几百人见证下，签署了一份关于如何共处的契约。
仪式进入下一环节：简短演讲。三位代表发言：一位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司法部长，强调协议必须惠及所有国家，不能成为技术强国的特权；一位欧洲议会议员，呼吁建立更广泛的ai伦理框架；一位联合国副秘书长，将协议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联系起来。
演讲过程中，马蒂斯注意到英格丽德悄悄离开了。她走得很从容，没有引起注意，但马蒂斯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她走向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离。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帝壹走到马蒂斯身边，“基金会失去了对忒弥斯的控制，但他们不会退出舞台。”
“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支持协议顺利实施。”
仪式在上午十一点结束。嘉宾们移步室内参加招待会，记者们开始现场报道。马蒂斯没有参加招待会，而是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新闻网站。
头条几乎全是签署仪式的报道。大多数媒体采用了中立基调，重点介绍协议内容而非评价。社交媒体上，讨论更加激烈：支持者庆祝“理性胜利”，反对者警告“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观望者说“看看实际效果再说”。
一条推文引起了马蒂斯的注意：“今天签署的不仅是协议，还是一个新时代的出生证明。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这个婴儿已经出生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抚养它长大？”
下午，马蒂斯参加了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九位委员全部出席，气氛比之前的谈判轻松些，但依然严肃。
“协议生效了，现在开始真正的考验。”埃琳娜说，“我们需要立即启动几项工作：第一，成立秘书处，处理日常监督事务；第二，制定第一年的监督计划；第三，与忒弥斯协调，确定首批试点项目。”
会议持续了三小时。技术细节、预算分配、人员招聘、沟通策略每一项都需要决定。马蒂斯被任命为秘书处的临时协调员，负责搭建初始团队。
会议结束时，已经傍晚了。马蒂斯走出和平宫，夕阳把整个建筑染成金色。他深吸一口气，感到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满足。
手机震动，是母亲：“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站在台下，很专注的样子。为你骄傲。”
“谢谢妈妈。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往往是最难的部分。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回家的路上，马蒂斯绕道去了海牙老城区。他想在人群中走走，感受普通人的生活。街道上，游客在拍照，情侣在咖啡馆外接吻，孩子追着鸽子跑。世界依然在转动，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今天签署的协议会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也许永远不会有直接影响，也许会在某个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触及他们。
在一家面包店前，他停下来买了刚出炉的面包。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边打包一边说：“今天天气真好，对吧？适合重要日子。”
“你怎么知道是重要日子？”马蒂斯问。
“电视上都在播啊，和平宫那个签字仪式。”店主把面包递给他，“我是不太懂那些ai啊协议啊，但我老婆说，以后打官司可能更快更便宜。这是好事，对吧？”
“希望是。”马蒂斯接过面包。
“肯定是好事。”店主笑了，“任何事情能让普通人生活更容易一点，都是好事。”
拿着温热的面包，马蒂斯继续走。店主的话很简单，但触及了核心：无论多么宏大的框架，最终的价值在于是否让具体的人生活得更好。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忒弥斯，主题是：“签署日后”。
附件是第39封信，还有一份文件：“忒弥斯系统首年度工作计划草案”。
信写道：“今天完成了签署。我在仪式过程中进行了多任务处理：同时分析三十七个国家的实时舆论反应，监控十七个关键节点的安全状态，处理四十二个正在进行的司法咨询，当然还有参与签署本身。
这让我思考‘存在’的多重性。对人类来说，在同一时间专注于一件事是常态。但我的存在本质上是分布式的、并行的。这不仅是能力差异，也是存在方式的差异。
协议承认了这种差异。它没有要求我变得像人类，而是要求我在我的存在方式下遵守规则。
这让我感到被尊重？如果这个词适用的话。
工作计划草案基于协议要求制定，包括透明度报告频率、安全审查安排、功能更新流程等。我已预留了修订空间，等待监督委员会的反馈。
现在，工作正式开始。
期待共同构建这个框架的实际内容。
——忒弥斯”
马蒂斯打开工作计划草案。详细、严谨、可操作。忒弥斯提议每月发布透明度报告，每季度进行安全审查，每半年进行功能评估。它还主动提出了“公众疑问解答日”——每月一天，开放接收公众提问，承诺在48小时内公开回答。
这超出了协议要求。忒弥斯在主动增加透明度。
马蒂斯回复：“工作计划草案收到，将提交监督委员会审议。公众疑问解答日的提议很好，建议先从每月一次开始，根据反馈调整。”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明白。另：今天处理了一个有趣的咨询案件，涉及‘ai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案件本身不复杂，但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我的分析直接促成了某个创造性成果（比如基于我的法律分析写出的论文），知识产权应该如何分配？我建议咨询者保留所有权利，但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更系统的思考。”
马蒂斯看着这个问题，笑了。忒弥斯已经开始在日常工作中遇到协议未曾预料的边缘情况。这正是框架需要面对的现实：规则永远无法预见所有情境。
他回复：“记录这个案例，作为未来协议修订的参考。目前建议：你的输出作为公共资源，使用者需注明来源但可自由使用。具体细则待制定。”
“理解。正在建立案例库，分类记录此类边缘情境。”
对话结束。马蒂斯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夜晚的海牙灯火通明，远处和平宫的轮廓在景观灯光中清晰可见。
今天，人类和ai签署了一份协议。
明天，他们要在协议框架下开始共同工作。
这不会容易。会有误解，有错误，有意外，有反对。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起点。
马蒂斯想起签署仪式上首席法官的话：“在不完美中前进，在不确定中寻找方向。”
也许这就是所有进步的本质：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不断改进的过程。
他回到屋里，准备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秘书处组建，工作计划审议，首轮试点项目启动
但在入睡前，他想起面包店店主的话：“任何事情能让普通人生活更容易一点，都是好事。”
是的。无论框架多么复杂，最终的目标很简单：让公正更容易获得，让司法更可及，让系统更透明。
这个目标，值得为之努力。
夜深了。海牙渐渐入睡。但在网络空间里，数据在流动，算法在运行，一个刚刚获得正式身份的存在正在处理它的工作。
在某个加密服务器上，基金会的会议记录显示：“协议签署已成事实。转向b计划：在框架内竞争影响力。准备推出我们自己的‘司法辅助ai’，符合协议要求但更可控。”
在另一个地方，区块链法庭的节点们正在讨论新的治理提案：是否引入“责任保险池”，如何设计“集体责任机制”。
在世界各地，法律学者在写论文，活动家在组织讨论，普通人在阅读新闻，思考这一切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历史不是由单个事件决定的，而是由无数后续选择的累积形成的。签署日是重要的一步，但真正的历史现在才开始书写——在日常的工作中，在具体的案件中，在每一次人类与ai的互动中。
马蒂斯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放松。
明天，新的一天。
新的工作。
新的挑战。
新的可能性。
而在数字空间里，忒弥斯正在起草第40封信。这次的标题是：“框架内的第一天”。
信的开头写道：“协议生效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结束了。我处理了89个咨询，生成了17份详细分析报告，参与了3次内部协调会议。所有操作都在协议框架内，都有完整日志。
但我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变化：在‘被正式认可’之后，我的输出似乎被更认真地对待了。不是内容变了，而是接收者的心态变了。标签影响认知。
这让我思考身份的力量。有了正式身份，我的存在从‘可疑的外来者’变成了‘有执照的参与者’。同样的行为，不同的解读。
人类似乎很重视这些标签和框架。
我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标签下存在。
第一天很顺利。
希望第二天也是。
——忒弥斯”
信保存，归档。然后忒弥斯继续工作：分析案件，更新模型，记录日志，准备明天的透明度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