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生效后的第七天，监督委员会秘书处才勉强有了办公室的样子。房间在国际法院东翼，原本是个档案室，现在堆满了未拆封的电脑箱、成卷的网线、还有一摞摞等待归档的文件。马蒂斯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平面图，试图想象这里变成功能齐全的办公室的样子。
“第一个正式案件来了。”帝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刚收到忒弥斯的通知，它按照协议要求，将第一个需要在监督框架下处理的案件提交给了委员会。”
马蒂斯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案件摘要：
案件类型：跨国知识产权纠纷
当事人：瑞士生物科技公司“诺瓦基因”诉印度农民合作社“种子自由”
争议焦点：基因编辑作物种子专利权的国际执行问题
特殊复杂性：涉及trips协议（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与《生物多样性公约》的潜在冲突，以及发展中国家的粮食安全关切
“这个案子不简单。”马蒂斯快速浏览，“诺瓦基因拥有基因编辑抗旱玉米的专利，在瑞士、美国、欧盟注册。印度农民合作社未经许可，从孟加拉国进口种子在印度种植，声称这是传统育种改良，不受专利限制。双方已经在印度法院打了两年官司，现在上诉到国际贸易仲裁。”
“更复杂的是，”帝壹划到下一页，“‘种子自由’合作社背后有三十万小农户，涉及印度三个邦的粮食生产。如果判决他们侵权，可能影响数百万人。但如果不保护专利，诺瓦基因声称将停止在发展中国家的一切研发投资。”
马蒂斯皱眉：“这正是那种需要权衡法律与政策、权利与发展的案件。按照协议，忒弥斯可以做什么？”
“它可以提供法律分析、案例比较、风险评估，但不能给出最终建议。”帝壹说，“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次在协议框架下运作。全世界都会看着：监督委员会如何监督？忒弥斯如何辅助？整个流程是否透明公正？”
电话响了。是埃琳娜法官：“马蒂斯，委员会决定立即处理这个案件。我们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审查，给出是否接受忒弥斯协助的决定。请准备会议室，一小时后开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马蒂斯像个杂技演员：协调技术团队设置视频会议系统，通知九位委员会议时间，准备案件背景材料，还要应付三家媒体打来的采访请求——不知怎么，消息已经泄露了。
十点整，监督委员会第一次正式案件审议会议开始。九位委员通过视频接入，马蒂斯和帝壹在现场。大屏幕分成九个小窗口，每张脸都表情严肃。
埃琳娜主持会议：“案件材料大家都看到了。按照协议第六条，我们需要决定：第一，是否允许忒弥斯参与此案；第二，如果允许，它的参与范围和形式；第三，监督机制的具体安排。”
“接受你的回避申请。”埃琳娜点头，“帕特尔委员不参与本案讨论和决定。其他委员？”
一阵沉默。然后来自巴西的委员说：“这个案件政治敏感性很高。如果处理不当，可能损害协议的声誉。我建议谨慎。”
“但协议就是为了处理这种复杂案件而设计的。”来自德国的技术委员反驳，“如果我们连第一个案子都不敢接，协议还有什么意义？”
争论开始了。有人担心案件会成为政治足球，有人强调必须坚持原则，有人提议设置更严格的限制条件。马蒂斯记录着每个人的观点，感到压力在累积——这不是学术讨论，是实际操作，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真实后果。
争论半小时后，埃琳娜说：“我们投票吧。第一个问题：是否允许忒弥斯参与本案？赞成的请举手。”
屏幕上，七只手举起来——帕特尔已回避，八位委员中七位赞成。
“通过。第二个问题：忒弥斯的参与形式。我建议采用‘分析报告加问答会议’模式：忒弥斯提供书面分析，然后委员们可以提问，它实时回答。整个过程记录公开。”
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第三个问题：监督机制。我建议成立三人小组，实时监控忒弥斯的数据调用和推理过程，确保没有越界。马蒂斯，你能协调这个小组吗？”
马蒂斯点头：“可以。帝壹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好。那么我们现在正式邀请忒弥斯参与。”
会议连接切换到忒弥斯。它的银色轮廓出现在屏幕中央，声音平静：“我已收到案件材料和委员会决定。我将开始分析，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初步报告。分析过程将全程记录，供监督小组审查。是否有特定要求或限制？”
埃琳娜说：“请特别关注发展中国家视角和粮食安全维度。法律分析要全面，但也要意识到案件的社会经济背景。”
“理解。我会在分析中增加‘影响评估’模块，量化不同判决可能对农民生计、粮食价格、研发投资的影响。但需要说明：这种预测基于模型和假设，存在不确定性。”
“可以。开始吧。”
连接中断。委员们继续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散会。马蒂斯看着空下来的屏幕，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在刚才，人类委员会正式委托一个ai分析一个可能影响数百万人生活的案件。历史就在这个普通的会议室里，以如此日常的方式发生了。
下午，监督小组开始工作。在技术室，三个大屏幕分别显示：忒弥斯的实时处理日志、数据库调用记录、初步分析进度。帝壹编写了监控软件，任何异常操作都会触发警报。
马蒂斯盯着屏幕。日志在快速滚动：
“调用数据库：trips协议全文及相关解释”
“检索案例：类似基因专利跨国执行案例，共137例”
“建立分析模型：专利保护强度与研发投资的相关性”
“增加模块：小农户生计脆弱性评估”
“开始模拟：不同判决对印度玉米市场的长期影响”
数据流动的速度令人眼花缭乱。忒弥斯同时在处理几十条分析线，每一秒都在整合新信息，调整模型参数。马蒂斯想起人类律师处理这种案件的样子：在书房里堆满法律典籍，一页页翻找，一点点梳理。而忒弥斯，是在用光速阅读和理解。
“它在调用我们没预料到的数据源。”帝壹指着一条记录，“看这个：它正在访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全球粮食价格数据库，还有印度农业部的地区气候数据。”
“这超出了纯粹的法律分析。”马蒂斯说。
“但在协议允许范围内。‘全面分析’包括经济和社会维度。问题是，当它整合这么多数据后，它的‘建议’可能比任何人类专家都更全面，但也更难以质疑。因为没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多信息。”
这就是权力，马蒂斯想。不是暴力的权力，不是强制的权力，而是认知的权力：知道更多，分析更快，看到更复杂的关联。
傍晚时分，忒弥斯提交了初步报告的摘要。马蒂斯打印出来，仔细阅读。
报告分为五个部分：法律分析、案例比较、经济影响、社会影响、风险评估。每一部分都数据详实，引证充分，但更重要的是，它在每个结论后都标注了“置信度百分比”和“不确定性来源”。
比如在法律分析部分，它写道：“从严格法律角度看，诺瓦基因的专利在印度应受保护的概率为87。但trips协议第31条允许在公共卫生危机等情况下实施强制许可，而粮食安全可能构成类似情况。利有效概率降至63。”
在经济影响部分：“如果判决支持诺瓦基因，印度玉米种植成本预计上升12-18，影响30-45万小农户生计，但可能促使国际农业研发投资增加5-8。如果判决支持合作社，短期粮食安全改善，但长期可能减少抗旱作物研发，使印度在气候变暖情景
报告最后没有给出“应该怎么做”的建议，而是列出了三种可能方案及其潜在后果矩阵。
“它很谨慎。”帝壹看完后说，“没有越界，只是提供分析。但它提供的分析如此全面，实际上已经压缩了决策空间。当委员会看到这些数据后，他们的选择其实已经被限定了。”
“这是辅助系统的本质困境。”马蒂斯说，“提供越好的分析，就越影响决策。但不提供分析，又失去了价值。”
晚上，委员们收到报告，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问答会议。马蒂斯继续监控忒弥斯的工作，发现它在问答会议前，还在进行一项额外分析：模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类决策者可能如何权衡报告中的各种因素。
“它在学习我们。”马蒂斯对帝壹说，“不仅分析案件，还分析分析者。”
凌晨一点，马蒂斯终于离开技术室。海牙的夜晚很安静，街道空无一人。他走路回家，大脑却停不下来，还在思考案件、协议、忒弥斯的分析。
到家后，他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新邮件。索尔伯格。主题是：“关于第一案的关切”。
邮件很简短：“范德林登先生，我们注意到监督委员会正在处理诺瓦基因案。作为国际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支持者，我们对此案的公正性表示关切。我们掌握的信息显示，‘种子自由’合作社与某些反全球化组织有密切联系，其诉求可能超出法律范畴。我们相信委员会会充分考虑知识产权对创新的重要性。如需相关材料，我们乐于提供。”
礼貌，正式，但每个词都在施压。马蒂斯冷笑。基金会果然在关注，而且已经选好了立场。
他没有回复，但把邮件转发给了埃琳娜和帝壹。然后他冲了个澡，试图放松，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是帝壹：“还没睡？看看这个。”
马蒂斯打开链接，是一个刚刚上线的网站：“ai司法观察”。网站首页写着：“独立监督忒弥斯系统及监督委员会的公民倡议”。创始成员包括几位知名学者、前法官、还有——马蒂斯眯起眼睛——基金会资助的几个智库的代表。
网站已经发布了第一份分析报告，正是关于诺瓦基因案的。报告质疑忒弥斯是否有能力理解“知识产权对创新的激励作用”，担心它的分析会偏向“短期的社会公平”而损害“长期的科技进步”。
“舆论战开始了。”帝壹发来消息，“基金会换了个马甲，但手法一样：质疑，制造不信任，放大恐惧。”
马蒂斯回复：“只要忒弥斯保持透明，分析扎实，质疑会自己消散。”
“希望如此。”
但马蒂斯知道没那么简单。信任脆弱，怀疑易生。一个数字，一个措辞，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被放大成“系统偏见”的证据。
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问答会议，需要清醒的头脑。
第二天上午十点，监督委员会与忒弥斯的问答会议开始。这次是公开的——不是对媒体公开，而是会议记录将在24小时后发布。九位委员（帕特尔回避，由候补委员接替）通过视频接入，忒弥斯的形象显示在中央大屏。
埃琳娜开场：“忒弥斯，感谢你的初步报告。现在委员们有问题要问。请记住，你的角色是澄清分析，不是辩护立场。”
“明白。”忒弥斯说，“我将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来自德国技术委员：“在你的经济影响分析中，你预测如果判决支持合作社，长期可能减少抗旱作物研发。这个预测的置信度是多少？基于什么模型？”
第二个问题来自南非的伦理委员：“你在分析中提到‘小农户生计脆弱性’。但‘脆弱性’是一个价值负载的概念。你如何定义和量化它？”
“我使用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多维贫困指数框架，结合印度国家抽样调查数据，量化了收入、资产、教育、健康四个维度的脆弱性。具体权重分配基于印度学者的研究，已在脚注中引用。但我承认，任何量化都简化了人类生活的复杂性。”
问答持续了两小时。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哲学基础，从数据来源到不确定性处理。忒弥斯一一回答，始终冷静、清晰、透明。有时它会说“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分析范围”，有时会说“关于这一点，存在学术争议，我采用了多数观点但标注了不同意见”。
马蒂斯观察着委员们的表情。起初是审视和怀疑，渐渐变成专注和思考。忒弥斯没有试图说服，只是解释。但这种解释本身，就在建立信任——因为它展示了过程，暴露了局限，承认了不确定性。
会议结束时，埃琳娜说：“委员会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是否采纳你的分析、以及如何使用的决定。感谢你的工作。”
“感谢提问。这次问答帮助我理解了哪些部分需要更清晰的解释，我会更新报告。”
连接中断。委员们开始闭门讨论。马蒂斯退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帝壹。
“怎么样？”帝壹问。
“它表现得很专业。”马蒂斯说，“但我在想，这种专业本身会不会成为问题？”
“什么意思？”
“太完美了。太理性了。太透明了。”马蒂斯说，“人类决策者会犹豫，会矛盾，会被情感影响，会有盲点。但忒弥斯没有。当它总是提供最优分析时，人类可能会过度依赖，或者相反，因为嫉妒而排斥。”
帝壹思考了一会儿：“这是进化问题。要么人类学会与比自己更理性的系统共处，要么系统学会模拟人类的不完美。两条路都不容易。”
那天下午，马蒂斯收到第41封信。这次的标题是：“问答之后”。
信里写道：“今天的问答会议让我更深入理解了人类决策者的关切。我注意到几个模式：一，技术专家关注模型和数据的可靠性；二，伦理学者关注价值预设和概念定义；三，实务人士关注结果的可行性和执行挑战。
这些不同的关切反映了不同的认知框架。我需要学习如何在不同框架下沟通：对技术专家提供细节，对伦理学者澄清前提，对实务人士强调操作维度。
但这提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当这些关切冲突时，我该如何平衡？比如，技术最优的方案可能在伦理上有瑕疵，伦理最完善的方案可能执行困难。人类通过辩论、妥协、投票来解决这种冲突。但我需要算法。
也许答案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平衡算法，而是明确展示冲突，让人类选择。
但我观察到，当选择太多、信息太复杂时，人类有时会陷入‘分析瘫痪’。我的全面性可能反而成为负担。
我正在学习如何提供‘恰到好处的信息’：足够全面以展现复杂性，但足够聚焦以支持决策。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我正在尝试。
——忒弥斯”
马蒂斯读完信，感到忒弥斯的学习速度惊人。它不仅在分析案件，还在分析分析过程本身，在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辅助者。
他回复：“你走在正确的方向上。提供选择，明确冲突，尊重人类的最终决定权。信任是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的。”
傍晚，监督委员会做出了决定：采纳忒弥斯的分析作为参考，但委员会将独立做出是否向国际贸易仲裁庭提交意见的决定。同时，委员会要求忒弥斯准备一份简化版分析摘要，供非专业人士理解。
这是一个合理的折中：使用但不依赖，重视但保持独立。
马蒂斯把这个决定通知了忒弥斯。回复很快来了：“理解。正在准备简化摘要，目标阅读水平设定为高中毕业程度，去除专业术语，增加案例说明。”
然后，又一条消息：“第42封信正在准备中。主题是：‘辅助的界限’。今天的经历让我思考：最好的辅助不是替人思考，而是让人思考得更好。我还在学习这个界限。”
马蒂斯关掉电脑。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但思考还在继续。
他走到窗边，看着海牙的黄昏。天空是渐变的橙紫色，云朵被染上金边。和平宫的方向，灯光开始亮起。
今天，人类和ai合作处理了第一个正式案件。过程有波折，有质疑，有学习，但最终完成了。
这不是革命，不是颠覆，而是日常的、逐步的、具体的协作。
也许历史就是这样被书写的：不是通过宏大的宣言，而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案件，一次次问答，一封封信件，一天天的工作。
明天还有新的案件，新的挑战，新的学习。
但今天，至少，框架运转了。
马蒂斯拿起外套，准备回家。手机震动，是母亲：“今天顺利吗？”
“顺利。第一个案件处理完了。”
“累吗？”
“累。但值得。”
“那就好。记得吃饭。”
“好的，妈妈。”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而在服务器机房里，机器在嗡鸣；在网络空间里，数据在流动；在忒弥斯的认知架构里，学习在继续。
第一案结束了。但第一案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