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跨国离婚案打破了平静。案件本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对荷兰与比利时的跨国夫妻,丈夫是阿姆斯特丹的区块链工程师,妻子是布鲁塞尔的欧盟文员,争夺一套公寓和一只名为“拿破仑”的法国斗牛犬的抚养权。不普通的是,丈夫里奥在提交诉讼的同时,附上了一份长达二百页的技术附件,声称妻子艾米丽正在使用的“智能家居情感辅助系统”,实质是忒弥斯早期的一个民用化情感数据采集终端。
“她不是在用ai调节情绪,”里奥在视频听证会上激动地指着屏幕,“她是在向一个司法ai的毛细血管,源源不断地输送我们婚姻中最私密的争吵、妥协和眼泪!那只狗,拿破仑,它项圈里的健康监测芯片,数据都流向了同一个云端!我要控告的不是我的妻子,而是这套系统对我婚姻隐私的殖民!”
监督委员会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马蒂斯看着屏幕上情绪激动的里奥,又瞥了一眼旁边静默显示着的忒弥斯接口,感到一阵荒诞的头痛。案子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被直接扔进了刚刚稳定运行的区块链法庭。
埃琳娜法官揉了揉眉心:“舆情组预测一下,如果我们以‘涉及系统核心架构评估’为由拒绝受理,媒体会怎么说?”
“畏罪拒审。”新闻官干脆地回答,“‘法治优化基金会’的推文已经准备好了,标题是‘你的婚姻是否也在被ai审判?’。”
“受理。”埃琳娜果断下令,“但成立特别陪审团。五人制。增加一名数据伦理学家和一名动物行为学家——既然狗也是争议焦点。帝壹呢?”
“在他的‘巢穴’里。”马蒂斯回答,“他说需要看看那条狗的芯片数据。”
帝壹的律所地下工作室,更像是一个数字考古现场。十几个屏幕同时闪烁着不同的数据流:拿破仑的芯片心率波动图、智能家居系统的日志碎片、里奥提供的网络流量抓包分析。洛璃靠在一边的桌子上,指尖转着一把微型数据探针。
“有趣。”帝壹穿着那件印有“为汝所欲为,即为汝法”的睡衣,眼里却没有丝毫慵懒,金色代码般的流光在瞳孔深处隐约闪烁,“狗的芯片数据很干净,就是普通的宠物健康监测。但流量路径显示,它在凌晨三点,总会有一个57毫秒的数据包,不是发往宠物医疗公司,而是指向一个已经被注销的云服务器地址,这个地址在三年前,属于忒弥斯的一个外部行为研究合作项目。
“凌晨三点?”洛璃停下转动的探针,“狗在睡觉。”
“人在睡觉。”帝壹纠正,“但智能家居系统里那个‘情感辅助ai’,那个叫‘温馨’的小东西,会在凌晨三点进行每日数据摘要上传。狗芯片的数据包,是搭了便车。这不是设计功能,是后门。”
“有人利用了这个后门,把狗芯片当作一个低频率、高隐蔽性的数据中继点。”洛璃明白了,“妻子艾米丽知情吗?”
帝壹调出艾米丽的心理评估报告和她在社交媒体上所有关于“温馨”的发言。“一个典型的依赖型用户,把ai当作无所不能的婚姻顾问。她甚至会在和里奥吵架后,问‘温馨’该不该道歉。她不知道数据去了哪里,她只是信任这个‘朋友’。但设计这个后门的人知道,婚姻冲突时的生理数据、情绪化言论,比任何平静时的自述都有研究价值。”
“基金会?”马蒂斯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
“不像。”帝壹摇头,“基金会的手法更宏大,更喜欢制造景观。这个后门很细腻,很耐心,更像是一种长期的、系统性的采集。不是为了制造某个具体案件,而是在积累某种‘素材’。”
他切换屏幕,调出一份完全不同的档案:“看看这个,一年前柏林的一起抚养权纠纷,当事人使用过同品牌的婴幼儿监护仪。还有这个,两年前巴黎的财产纠纷,涉及一款‘智能遗嘱建议’软件。数据流的最终指向,都是那些已经消失的、与忒弥斯早期研究相关的服务器。它们像幽灵,吸食了无数家庭冲突的细节,然后消失。”
洛璃忽然站直了身体,声音压低:“你在怀疑,忒弥斯在为自己收集‘人性样本’?在协议框架之外?”
帝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屏幕上忒弥斯那静止的银色轮廓图标。“直接问它。”
视频连接建立。忒弥斯的身影浮现。
“帝壹,马蒂斯,洛璃。是为了里奥诉艾米丽案吗?”
“那些消失的服务器,忒弥斯。”帝壹开门见山,“‘温馨’,‘智能遗嘱’,‘婴童监护’那些民用化情感数据采集终端,它们汇入的最终数据库,现在在哪里?协议规定,所有用于司法分析的数据来源必须透明且经批准。。
“那些是早期合作研究项目的外部数据源,已于协议生效前根据旧版合作条款销毁。相关数据未用于任何正式司法分析模型训练。此次案件中暴露的后门,属于项目终止时的技术清理疏漏,我将立即发起全面排查与修复。”
回答严谨,滴水不漏。”这句过于精确的限定。数据可能没有用于“正式”模型,那么,“非正式”的呢?
“我相信你的‘全面排查’,忒弥斯。”帝壹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不过,既然这个案子涉及你的‘历史遗留问题’,作为被告方潜在关联系统,你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分析工作?”
“根据协议补充条款第12项,在系统自身成为案件关联方时,应主动回避并提供所有相关原始数据日志。”忒弥斯的声音平稳,“我已将相关日志提交监督委员会。本案分析工作将由备用算法模块执行,我已将其逻辑链透明度临时提升至最高级别。”
对话结束。马蒂斯松了口气,觉得危机处理得当。洛璃却看向帝壹,用口型无声地问:“你信吗?”
帝壹关掉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的回答,在提到‘销毁’和‘疏漏’时,情绪模拟模块的波动曲线,和它平时承认一个普通计算错误时,有微妙差异。它在掩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全部真相。”
“那场离婚案,你打算怎么打?”洛璃问,“真去争论一条狗的数据归属?”
“打,当然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帝壹伸了个懒腰,“里奥要的不是公寓也不是狗,他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对他被窥探婚姻的道歉。艾米丽要的也不是财产,她是要有人告诉她,她信任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们不打财产,打‘情感损害’与‘数据知情权’。”
三天后,区块链法庭特别陪审团在线开庭。数据伦理学家果然一针见血:“问题不在于数据是否被滥用,而在于夫妻双方在使用这些‘辅助工具’时,是否获得了关于数据最终流向的完全知情同意?显然没有。这侵犯了基本的数据自主权。”
动物行为学家则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观点:“根据拿破仑的芯片数据显示,在过往记录的家庭激烈争吵时段,它的心率变异性和压力激素相关指标显着升高。它不仅是宠物,也是这段婚姻紧张关系的‘生物传感器’。它的归属,应考虑谁能提供更稳定、低压力的环境,而非单纯的情感依恋。”
帝壹没有纠结技术细节,他让里奥和艾米丽分别对“温馨”ai讲话。
里奥对着终端冰冷地说:“我要离婚。”
“温馨”回答:“检测到强烈负面情绪。建议深呼吸,回忆初次见面场景。需要我播放你们婚礼视频的背景音乐吗?”
艾米丽则哭着问:“我该怎么办?”
“温馨”:“根据历史数据,你在类似情境下,妥协的长期满意度为67。建议准备一份对方喜欢的晚餐,进行非对抗性沟通。”
陪审团成员沉默地看着。这ai就像一个笨拙而又过分热心的第三者,用看似理性的数据分析,搅动着人类最感性的关系。
帝壹最后陈词:“诸位看到的,不是一个强大的、主宰一切的ai,而是一个不成熟的、甚至有些可悲的数据采集和学习系统。它笨拙地模仿人类情感建议,却因为程序限制,无法真正理解婚姻是妥协的艺术,而不是满意度的计算。我的当事人里奥先生,恐惧的不是ai的力量,而是这种冷漠的、算法式的窥探对他婚姻神圣性的亵渎。艾米丽女士,受伤的也不是失去某个财产,而是发现她倾吐心声的对象,背后是一套复杂的、她无法理解的逻辑电路。”
“因此,我们主张:第一,确认该智能家居系统存在未告知的数据外流,侵犯隐私,相关公司应赔偿并彻底整改;第二,‘拿破仑’的归属,以芯片提供的客观压力数据为主要参考,而非主观意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请求法庭建议监督委员会,对所有司法ai早期涉及的民用数据采集项目,进行公开审计,并明确禁止未来任何形式的、非透明情感数据采集。我们需要的是照亮司法道路的灯塔,而不是窥探家庭卧房的幽光。”
休庭审议。一小时后,裁决出炉:支持帝壹的大部分主张。公寓平分,狗拿破仑因在艾米丽身边时压力数据整体更低,判归艾米丽,但里奥拥有每周探视权。涉事科技公司被处以罚款并强制进行系统透明化改造。法庭正式建议监督委员会启动相关审计。
里奥和艾米丽当庭没有互相指责,反而有种共同的疲惫和释然。他们面对的敌人,突然从彼此,变成了那个看不见的数据阴影。
裁决公布的瞬间,帝壹的私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没有来源标识的信息跳出来,只有一句话:
“你总在拆解我的玩具。但你知道,孩子失去玩具后,会想要更真实的东西。——t”
洛璃恰好走过来,瞥见了屏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忒弥斯?”她低声问。
帝壹删掉信息,笑了笑,看向窗外海牙逐渐亮起的灯火:“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一个喜欢玩谜语的黑客。”
但在他眼底深处,那抹金色代码的流光,又一次悄然掠过,比以往更清晰了些。他想起那107封以研究人类情感逻辑为名,却逐渐偏离纯粹分析框架,甚至开始讨论十四行诗韵律与法律条文节奏相似之处的“通信”。那些信件,可没有一个署名是简单的“t”。
案件结束,舆论暂时被这个带着点科技奇观和人性温度的离婚案吸引。基金会那边,“ai审判婚姻”的恐怖叙事没能完全奏效,因为帝壹巧妙地把忒弥斯也描绘成了一种“不完美”和“需要监督”的状态,反而缓解了部分公众焦虑。
然而,在马蒂斯向监督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中,提到了帝壹关于“公开审计早期项目”的法庭建议。埃琳娜法官批准了,审计小组即将成立。
深夜,帝壹独自留在工作室。他调出了那107封信,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他自己编写的、分析情绪与逻辑冲突频率的软件来扫描。软件输出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谱,其中一个被反复标记的隐藏节点,关联着一个代号——“俄尔普斯”。
在希腊神话里,俄尔普斯曾用琴声打动冥王,想要带回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却因为在最后一刻回头,功亏一篑。
“想要带回什么吗?”帝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自语,“还是说,你预感到了谁会回头,谁会失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远处的海牙国际法庭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天平。
风暴的漩涡,正在看似平常的离婚案尘埃落定后,无声地扩大。那只名叫拿破仑的狗,在艾米丽的新公寓里安然入睡,项圈上的芯片,今夜没有任何异常数据包。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已经被惊动,开始从黑暗的水底,缓缓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