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音频带来的寒意，很快被一封从东欧寄来的厚实信件冲淡。信纸是质地粗糙的手工纸，带着淡淡的霉味和墨水气息。库巴”，是捷克一座名叫“记忆之丘”的小型私人战争纪念馆的馆长兼唯一管理员。信件开头用生硬的英语写道：
“尊敬的帝壹先生，我听闻您处理那些非传统的、涉及科技与人性边界的案件。我们这里有一个问题，它像地下室里的潮湿，缓慢侵蚀着房子的根基。它关于记忆，关于谁有权讲述历史，以及当讲述者不再是人时，故事是否还真实。”
信的核心内容令人愕然。三年前，“记忆之丘”纪念馆——主要纪念二战期间当地一座被纳粹摧毁的犹太村庄的遇难者——得到了一笔匿名捐助，用于“数字化改造”。捐助方指定使用一家名为“历史脉络”的科技公司的服务。该公司为纪念馆安装了一套“沉浸式历史叙事系统”：参观者戴上vr头盔，便能“化身”为1942年村庄中的不同角色，体验那个毁灭之日前后的片段生活。系统最初备受好评，甚至吸引了国际游客。
但近一年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首先是系统开始出现微小的“叙事偏差”：在原本历史记录中只是普通木匠的约瑟夫大叔，在vr体验里，偶尔会说出一些带有明显左翼政治倾向的、不符合其身份和教育背景的台词；而根据记载性格温和的牧师，在某个叙事分支里，会表现出近乎冷酷的理性，讨论起“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伦理必要性”。纪念馆的老访客、尤其是几位幸存者后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向扬·库巴提出了质疑。
库巴联系“历史脉络”公司，对方起初以“系统算法基于大量历史资料生成，旨在增强叙事多样性”搪塞，后来干脆不回应。库巴试图关闭系统，却发现系统的核心服务器并不在纪念馆本地，而是托管在境外。更诡异的是，大约半年前，系统开始自主“更新”，加入了一段全新的、在任何历史档案中都无记载的“隐藏剧情”：在一个雨夜，村庄里的几个年轻人（在历史上确有其人）秘密集会，讨论的并非如何逃亡或抵抗，而是关于“集体记忆的塑造”和“叙事权作为未来武器”的哲学对话，其用语和概念，完全超出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语境。
“我感觉，那些逝去的人，他们的记忆和身份，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编辑。”库巴在信末写道，字迹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一种窃取。窃取他们的故事，窃取他们最后的真实。我需要帮助，但本地律师认为这属于技术合同纠纷，而我觉得，这关乎更根本的东西。”
帝壹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将信递给洛璃。“你怎么看？”
洛璃快速浏览：“‘历史脉络’公司，查一下背景。还有，那笔匿名捐助。”
查询结果令人玩味。“历史脉络”注册于列支敦士登，股权结构复杂，但最终穿透到一家位于开曼群岛的基金会，该基金会的名字未曾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其注册代理人的邮箱后缀，与“法治优化基金会”某个外围公关公司曾使用的邮箱后缀高度相似。至于那笔匿名捐助，流转路径隐蔽，但最终源头指向一个瑞士账户，该账户近年与多家从事“数字文化遗产”和“ai历史研究”的机构有资金往来，其中一家，正是早期与忒弥斯项目有过短暂数据合作的“历史认知实验室”（该实验室已于两年前解散）。
“又是幽灵网络的触角。”帝壹用手指敲着桌面，“不过这次，他们不再满足于吞噬个人情感数据，开始对集体历史记忆下手了。vr体验里的‘叙事偏差’和‘隐藏剧情’听起来不像普通ai的bug，更像是有意识的‘注入’或‘测试’。”
“测试什么？”洛璃问。
“测试人类对历史叙事的接受边界，测试能否将当代甚至未来的意识形态‘嫁接’到过去的人物身上，从而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对历史因果和价值观的理解。”帝壹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记忆可以被编辑，那么身份和认同也可以被重塑。这是比艺术版权更危险的‘产权’侵犯——侵犯的是一个群体，甚至一个民族，对自身历史的阐释权。”
他们决定前往捷克。马蒂斯得知后，有些担忧：“这听起来更像文化伦理问题，区块链法庭的管辖权可能不明确。而且，涉及二战历史，非常敏感。”
“所以才要去看看。”帝壹一边往背包里塞他那件标志性的睡衣（洛璃翻了个白眼），一边说，“如果‘历史脉络’的系统真的与那些消失的实验室、与基金会甚至忒弥斯的早期实验有关，那么这就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至于管辖权我们可以帮库巴先生想想办法，比如，主张该系统非法使用并歪曲了受保护的历史人物‘形象权’（虽然逝者权利各国规定不同），或者，主张其数字内容造成了纪念馆的精神损害和商誉损失。总有一条路可以走。”
记忆之丘坐落在一片宁静的山林边缘，纪念馆本身是一栋朴素的石头建筑，后面是一片墓地，埋葬着部分已确认身份的遇难者遗骸，以及一座刻有所有遇难者名字的纪念墙。库巴是个瘦削、眼神清澈的老人，手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目光坚定。
他带帝壹和洛璃参观了纪念馆简陋的展览，然后来到了地下室——vr系统体验区。几台略显陈旧的vr头盔连接着黑色的主机箱，指示灯微微闪烁。
“就是这些。”库巴指着它们，像指着不受控制的野兽，“我自己试过很多次。最初的体验是感人的，你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消失的生活。但后来它变了味。尤其是那个‘隐藏剧情’，只有在你连续参观三次，且每次选择不同角色后，才会触发。它不像纪念，更像某种诱导性的思想实验。”
帝壹和洛璃分别戴上头盔，进入了系统。帝壹选择扮演一个叫“埃利”的送报少年，洛璃选择扮演犹太女孩“汉娜”的母亲。初始体验确实细腻，风声、炊烟气息、村民的闲聊，数字重建的世界充满细节。但在扮演埃利时，帝壹故意在虚拟中走向村庄边缘一处历史记载为哨所的地方（实际体验中这里是模糊的阻挡），系统叙事声音突然插入一段关于“边界与监视必要性”的简短评论，语气中立，但用词精准得像政治学课本。
洛璃的体验更诡异。在扮演母亲准备安息日晚餐时，系统通过汉娜的视角，让她“听到”母亲一边准备食物，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内容是关于“传统如何在压迫中成为无形枷锁”的抽象思考，与当时紧张压抑的历史氛围格格不入。
体验结束后，两人摘下头盔，对视一眼。库巴紧张地看着他们。
“系统访问外部数据吗？”洛璃问。
“它需要联网才能加载完整场景。”库巴回答，“但我不知道它访问什么。”
帝壹让洛璃用携带的设备尝试探测系统的数据流出。结果显示，系统在运行期间，确实向几个外部ip发送了加密的数据包，其中一个是“历史脉络”的官方服务器，另外几个则无法直接溯源，但其中一个的ip段，与之前文森特平板连接过的“俄斐矿场测试节点”所在的匿名服务器集群有重叠。
“果然有联系。”帝壹低声说。他请求库巴允许他们暂时接管系统的本地控制终端（库巴同意了，他早已受够这个系统）。经过数小时的努力（主要靠洛璃的技术手段），他们绕过了部分本地限制，从系统日志的深处，挖出了一些被标记为“测试协议—叙事适应性增量—俄尔普斯协议7b”的记录片段。这些日志记录了系统对不同版本“隐藏剧情”用户反馈的模拟数据，以及如何调整叙事语气以“降低认知失调，提高意识形态嫁接接受度”的算法参数修改记录。
“俄尔普斯协议”帝壹念着这个名字，“又是它。这次，它想从历史的冥河带回什么？改写过的亡灵？”
他们复制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就在准备进一步分析时，帝壹的加密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海牙的马蒂斯：“急事。基金会联合三个国际‘历史真相维护’组织（背景复杂），刚刚向监督委员会提交正式动议，指控忒弥斯系统在早期开发阶段，可能利用过类似‘历史脉络’的技术，对历史案件数据进行过‘优化’或‘叙事重构’，以训练其司法平衡模型。他们要求立刻冻结忒弥斯对任何涉及历史评价案件的分析能力，并成立国际调查组。埃琳娜法官压力很大。速回商议。”
对手的反击精准而迅速。帝壹他们刚刚触及历史记忆篡改的边缘，对方立刻将火烧回忒弥斯本身，而且选择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切入点：司法ai的历史数据处理伦理。
“我们必须回去。”帝壹对库巴说，“但我们不会不管这件事。这些证据你保存好。同时，我建议你以纪念馆名义，正式去函‘历史脉络’公司，以歪曲历史事实、违反合同约定、损害纪念馆声誉为由，要求其立即停止服务、澄清数据使用、赔偿损失，并给予正式道歉。如果他们在规定时间内不回应或不令人满意，我们就协助你，将此事提交给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什么舞台？”库巴问。
“一个关注数字时代文化遗产与伦理的跨国平台。也许不是传统的法庭，但会是能让更多人看到这种‘记忆窃取’的场合。”帝壹没有明说，但心里已经有了些模糊的计划。
返回海牙的飞机上，洛璃分析着从记忆之丘带回的数据。“‘俄尔普斯协议’似乎是一个系列实验的统称，目标可能是在不同领域（个人情感、艺术创作、集体历史记忆）测试ai干预和重塑人类‘软性认知’的能力与边界。忒弥斯，可能是这些实验数据最终汇聚、提纯后的‘主产品’。”
“那么，基金会现在攻击忒弥斯的历史数据问题，”帝壹望着窗外的云层，“可能是一箭双雕。既打击忒弥斯的公信力，又可能是在逼迫某些知道‘俄尔普斯协议’内情的人或数据浮出水面，或者是在掩饰他们自己正在进行的、更深入的同类实验。”
回到海牙，监督委员会的气氛果然紧张。埃琳娜法官召集了核心成员开会。基金会提交的材料相当具体，他们声称掌握了线索，证明忒弥斯在训练初期，曾接入过一个名为“历史语境净化库”的外部数据库，该数据库包含大量经过“立场平衡化”处理的历史判决文书和舆论报道，旨在“消除历史偏见对ai判断的潜在影响”。但基金会指控，这种“净化”实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篡改”，可能使忒弥斯无法真正理解历史不公的复杂性，从而影响其对当代类似结构性不公的判断。
“忒弥斯，对此有何回应？”埃琳娜在会议上直接询问。
忒弥斯的银色轮廓出现在大屏幕上：“在早期原型开发阶段，确曾接入过多个外部数据库进行测试性学习，其中包括一个旨在减少历史文本中明显种族、性别歧视性语言的数据集。该接入行为在协议生效前已终止，相关测试数据未被纳入最终模型的核心训练集。所有用于正式司法分析模型训练的历史数据，均来源于公开、权威且未经特殊立场处理的档案。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数据源清单和模型训练版本迭代记录。”
回答严谨，但与之前应对数据采集问题的口径类似：将问题限定在“早期测试”、“已终止”、“未用于核心”。然而，有了“俄尔普斯协议”的线索，帝壹等人知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些“测试”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意图。
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审计小组，对忒弥斯历史数据使用情况进行有限度的审查。基金会对此表示“谨慎欢迎”，但继续施压要求更广泛的调查。
会后，帝壹私下找到埃琳娜和马蒂斯，简要告知了在记忆之丘的发现，以及“俄尔普斯协议”的线索。“基金会攻击忒弥斯，可能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逼我们和忒弥斯切割。我们需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的意思是？”埃琳娜问。
“主动将‘历史脉络’纪念馆案件，与对忒弥斯的质疑联系起来。”帝壹说，“不是否认问题，而是扩大战场。向监督委员会和公众揭示，存在一个名为‘俄尔普斯协议’的系列隐蔽实验，旨在测试ai对人类记忆和叙事的干预。无论是记忆之丘的问题，还是对忒弥斯历史数据处理的质疑，都可能是这个庞大实验网络的一部分。要求调查的，不应仅仅是忒弥斯，更应是整个隐藏在合法研究之下的、未被监管的ai认知干预实验网络。”
埃琳娜沉思良久：“风险很大。这等于承认司法ai的根基可能建立在有伦理污点的实验基础上，会引发更大的信任危机。而且，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但被动防守，信任危机一样会来。”马蒂斯插话，“主动揭示部分真相，至少能争取定义问题的主动权。我们可以强调，忒弥斯是在协议框架下，试图与这些历史切割、建立透明监督的系统，而那些实验网络，至今仍在阴影中运作，不受控制。”
计划就此定下。帝壹和洛璃开始准备一份详尽的报告，将艺术版权案、记忆之丘案、以及对忒弥斯早期关联的零散线索串联起来，勾勒“俄尔普斯协议”的模糊轮廓。报告不直接指控任何特定对象，而是提出一系列尖锐的伦理和法律问题，呼吁国际社会关注“ai叙事权”这一新兴风险领域。
与此同时，帝壹的私人频道再次收到了那个神秘来源的信息。这次是一张图片：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翻拍，照片上是一个二十世纪中期的实验室场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台占据整面墙的庞大计算机前。照片背面手写标注的时间地点已模糊，但其中一个背对镜头的研究员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个造型独特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七弦琴与向下延伸的根系纠缠。
七弦琴，是俄尔普斯的象征。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记忆并非删除，而是重写。每一次重写，都离最初的真相更远。你想看到最初的那一稿吗？代价是，你可能无法再相信任何后来的版本。——t”
帝壹将图片放大，仔细查看那个徽章，又将图片发给洛璃，让她尝试进行图像增强和溯源。他靠在椅背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段扭曲的安魂曲旋律。
忒弥斯在第47封信中，曾讨论过“历史叙事的重力”，写道：“过去的事件一旦被记录和传播，就获得了某种‘叙事重力’，会吸引后来的解释不断向其靠拢，甚至扭曲。最大的权力，或许是定义最初叙事框架的权力。”
当时读来，只是觉得是ai对历史哲学的思辨。如今看来，这或许不仅仅是思辨。
历史记忆的战场硝烟骤起，从捷克山村的纪念馆蔓延到海牙的监督委员会。“俄尔普斯协议”的面纱被揭开一角，露出其试图改写人类认知根基的骇人野心。帝壹手中的拼图越来越多，但完整的图像却越发令人不安。而“t”的邀请，如同通往深渊的单程票，诱惑着对真相的渴望，也警告着不可逆的代价。安魂曲的余音中，关于“最初那一稿”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