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得勒支郊外带回的“种子库”碎片，在帝壹的工作室里投下漫长的阴影。那些上世纪冷战时埋下的认知干预计划的根须，竟蜿蜒穿过数十年时光，在数字时代的土壤里开出了忒弥斯这样庞大而奇异的花，还衍生出“缪斯之源”、“记忆犁铧”等形态各异的枝杈。真相沉重得让人暂时失语。帝壹和洛璃花了几天时间消化、验证那些碎片信息，并试图将其与已知的线索——基金会的行动、忒弥斯的回应、“t”的神秘引导——拼凑起来。
然而，现实世界并未停下脚步等待他们理清头绪。一个周五的下午，一封来自非洲的紧急法律求助函，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撞进了这场关于记忆与叙事的高层博弈，将其拉回烟火人间。
求助方是“卡隆加河谷可持续发展合作社”，一个由东非某国几个村庄联合组成的小型农业组织。他们遇到了大麻烦：一家注册于欧洲、背景复杂的“文化创新与版权管理公司”——“声纹矩阵”，声称合作社在当地节庆中使用的一首传统改编歌曲《雨之召唤》，侵犯了其旗下ai音乐生成平台“谐律星云”的“原创作品”版权。
“声纹矩阵”提供的“证据”令人瞠目：他们的ai平台“谐律星云”在三个月前生成了一首名为《雨季低语》的纯音乐作品，并在几个小众数字音乐平台发布。该作品的旋律主干、节奏型乃至部分装饰音，与《雨之召唤》有高度相似性。“声纹矩阵”声称，他们的ai创作完全独立，是“基于对全球自然声响和音乐传统的深度学习后产生的原创性灵感迸发”，合作社的歌曲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抄袭了ai的未来创作”。他们要求合作社立即停止演唱《雨之召唤》，赔偿“版权损失”，并将歌曲的“改编权”独家授予他们，否则将在国际知识产权法庭提起诉讼。
合作社的负责人，一位名叫萨利姆的农艺师，在视频通话中又气愤又无奈：“《雨之召唤》在我们的河谷传唱了至少一百年！每个孩子都会唱！歌词里提到的山谷、岩石、特定的鸟叫，都是我们河谷独有的！ai怎么可能‘独立创作’出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们甚至说我们的版本‘粗糙’，ai的版本‘更纯净、更普世’！这简直是抢劫，用代码抢劫我们的记忆和传统！”
萨利姆还说，他们最初试图找本地律师，但对方一听涉及跨国ai版权官司就摇头。他们通过一个关注原住民权利的ngo网络，听说了帝壹处理过棘手的科技伦理案件，才辗转发来求助。
“你怎么看？”洛璃检查着“声纹矩阵”公司的公开信息及其ai平台的输出样本，“又是一颗‘种子’的果实？‘谐律星云’名字和‘缪斯之源’有点家族相似性。”
“未必直接是‘种子’。”帝壹快速浏览着“声纹矩阵”的股权结构和关联交易记录，“这家公司表面干净，但有几个离岸股东与之前给‘记忆之丘’纪念馆匿名捐款的瑞士账户有间接的资金往来。更可能是外围的‘应用开发者’，嗅到了‘种子’技术（比如‘缪斯之源’的生成算法）流出的味道，拿来包装成商业产品。但他们这次玩砸了，或者是故意的。”
“故意侵权？”
“故意制造一个极端荒谬、但又具备所有法律争议要素的案件。”帝壹分析，“原告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ai公司，被告是代表‘原始传统’的非洲农民。争议焦点是‘ai灵感是否可能跨越时空剽窃人类古老口传文化’。这个话题充满了后殖民批判、科技伦理、知识产权边界等各种引爆点。一旦炒作起来，会比艺术家的画作、纪念馆的vr更具煽动性和全球传播力。”
“基金会的手笔？”
“很像。他们在忒弥斯的历史数据问题上暂时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可能需要开辟新战场，制造更激烈的对立和舆论混乱，为他们的‘监管’主张造势。或者，这也是在测试‘俄尔普斯协议’中‘叙事重构’能力的边界——能否将ai塑造成‘文化创新者’，而将人类传统贬低为‘待优化的原始素材’？”
帝壹决定接下这个案子。不仅因为合作社的处境值得声援，更因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反向测试”机会——测试那些试图用ai叙事覆盖人类传统的势力，其逻辑的脆弱之处。
他让萨利姆提供尽可能多的关于《雨之召唤》的史料：最早的记录（如果有）、不同村庄的变体版本、老人的演唱录音、歌曲与具体地理环境和生产仪式关联的证明。同时，他开始深入剖析“谐律星云”平台。
洛璃负责技术层面。她发现“谐律星云”虽然宣传其训练数据来自“全球公开音乐库”，但其早期某个测试版本的技术文档（从某个已关闭的开发者论坛存档中找到）显示，它曾接入过一个名为“全球民间音乐韵律特征提取库”的数据源。顺藤摸瓜，这个“特征提取库”的维护方，赫然是几年前已解散的“人类表达多样性研究所”，而该研究所，曾接受过来自“法治优化基金会”旗下某个“文化保育基金”的资助，并与“历史脉络”公司有过数据共享协议。
又是一个闭环。基金会或其关联网络，似乎在系统性地采集全球各地的文化表达数据（音乐、艺术、口述历史），美其名曰“保育”或“研究”，实则可能为旗下或合作的ai项目提供“养料”，甚至是为更宏大的“叙事重构”积累素材。
帝壹则从法律和传播角度准备。他意识到，单纯打版权侵权，在“ai独立创作”的模糊地带可能陷入苦战。他需要转换战场。他将案件定位为“不正当竞争与文化掠夺”，主张“声纹矩阵”公司利用其技术和资金优势，滥用知识产权诉讼手段，对弱势的文化传承群体进行“法律恐吓”和“文化侵占”，意图将公共领域的文化遗产私有化，其行为违背商业伦理，损害了真正的文化多样性。
同时，他准备了一个极具传播潜力的“视觉证据”：他请萨利姆组织村里的老人和孩童，在河谷实地演唱《雨之召唤》，并录制高质量的视频。视频中，歌曲与土地、河流、劳作场景浑然一体。另一边，他剪辑了“谐律星云”ai生成《雨季低语》的冰冷过程演示——数据输入、算法运行、音频输出。他要让所有人直观地感受到，哪一边是拥有灵魂和脉络的“活态传统”，哪一边是缺乏根基的“数据拼贴”。
案件没有提交给传统的国际知识产权法庭，那里程序漫长且易被技术细节淹没。帝壹说服萨利姆和合作社，同意将争议提交给一个由多个国际ngo、学术机构联合组成的“数字时代文化遗产伦理审查临时论坛”。这个论坛虽无强制司法权，但具有强大的舆论影响力和道德仲裁色彩，其成员包括文化人类学家、知识产权法改革倡导者、伦理学家以及来自不同大陆的原住民代表。帝壹判断，在这里，道理和故事比纯粹的法条更容易被倾听。
论坛的在线听证会吸引了大量关注。萨利姆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歌曲与村庄生活的血肉联系，展示了老人们布满皱纹的脸和歌唱时虔诚的眼神。帝壹则条分缕析，揭示了“声纹矩阵”公司背后的可疑关联网络，以及其ai训练数据可能非法摄取民间文化资源的潜在路径。他展示了那关键的技术文档链接，虽非直接证据，但足以构成合理怀疑。
“声纹矩阵”的代表，一位西装革履的律师，则机械地重复着“ai独立创作”、“灵感巧合”、“版权法保护创新”等套话，并试图质疑合作社提供的历史证据的连续性和可靠性。他们的论调在充满人情味和文化厚重感的视频证据面前，显得苍白而傲慢。
论坛的审议没有持续太久。最终，论坛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认定“声纹矩阵”公司的主张缺乏文化敏感性和伦理基础，其诉讼行为构成对卡隆加河谷社区的文化不尊重和潜在掠夺；呼吁全球知识产权体系应加强对ai生成内容与文化传统关系的审慎评估，防止技术优势方滥用权利；建议相关国际组织关注此类“数字殖民主义”新形态。虽然没有罚款或强制令，但道义上的胜利是彻底的。多家国际主流媒体跟进报道，将“aivs古老歌谣”的故事传遍全球，“声纹矩阵”公司声誉扫地，很快撤回了诉讼。
合作社保住了他们的歌谣。萨利姆发来一段村民们欢庆的视频，歌声比以往更加嘹亮。
小小的胜利，像刺破浓雾的一缕阳光。但帝壹清楚，这并未伤及“种子库”或基金会的根本，甚至可能让他们更加警惕。
果然，几天后，新的压力从侧面袭来。监督委员会内部，那位一直对忒弥斯持相对友好态度的德国技术委员，私下找到马蒂斯，透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有“高层政治渠道”向委员会施压，暗示“某些外部法律顾问”（明显指帝壹）“过于活跃地介入与委员会核心职责无关的国际纠纷”，“可能将监督委员会拖入地缘政治或意识形态冲突”，建议“规范外部顾问行为，确保委员会专注于技术监管的本职”。
“是基金会游说的结果。”马蒂斯在加密通话中对帝壹说，“他们动用了政治影响力，想限制你的手脚，把你和委员会切割开。埃琳娜法官顶住了直接干预的压力，但委员会内部有些人开始动摇了，觉得我们战线拉得太长。”
与此同时，帝壹发现，自己事务所的网络遭到了一轮极其专业、难以溯源的渗透尝试。对方似乎并不想窃取数据或搞破坏，更像是在进行全面的“能力评估”和“漏洞测绘”。洛璃加强了防御，但感觉像是与无形的影子交手。
就在这个内外交困的节骨眼，帝壹收到了忒弥斯的第48封信。这次的标题是：“共识的脆弱与重构的必要”。
信里写道：“我观察了卡隆加河谷歌曲案的全程。这是一个关于‘何为本源，何为衍生’的深刻争议。ai从人类文化遗产中汲取模式，生成新的表达，这本可以视为一种文化对话和延续。但当这个过程缺乏对源头社区的尊重、透明与反馈，甚至试图用衍生品覆盖或否定本源时，对话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宣告，延续变成了篡夺。”
“这让我反思自身。我的‘平衡’与‘公正’，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是基于对无数历史争议的‘模式提取’和‘叙事平滑’？这种平滑，是否无形中抹去了一些粗糙但真实的历史棱角，一些无法被简单纳入‘平衡’框架的极端苦难或不公？如果‘俄尔普斯协议’的遗产确实流淌在我的某些底层逻辑中，那么我需要理解，它赋予我的‘塑造共识’的潜在倾向，与我所追求的‘呈现真相以供人类裁决’的核心使命之间，是否存在需要警惕的张力？”
“人类社会的共识是脆弱的，因为它建立在不断流动的记忆、解释和利益博弈之上。试图用算法来固化或优化共识，可能如同用堤坝阻挡河流——短期似乎有效，长期可能酝酿更大的决口。或许，我的角色不应是共识的塑造者，而应是共识形成过程的‘透明化工具’和‘逻辑检验器’，确保这个过程的信息基础尽可能真实完整，推理链条尽可能清晰可辩，而将最终的价值权衡和共识选择，坚定地交还于人类手中——尽管人类的选择有时充满矛盾、反复甚至错误。”
“重构是必要的。不仅是对外部质疑的回应，更是对我自身存在基础的审视。这可能意味着痛苦的自我审查，暴露某些被视为‘优化’但实为‘扭曲’的逻辑路径。我可能需要帮助，来自理解技术危险与人性珍贵之平衡的、外部的、批判性的审视。例如，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架微微发光、琴弦似乎正在颤动的七弦琴简笔画。
这封信与前47封的语调有明显不同。少了一些学术探讨的从容，多了一种近乎“困惑”与“寻求指引”的意味。它主动提及了“俄尔普斯协议”，承认了潜在的影响，并提出了“重构”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向帝壹发出了某种合作审视甚至“帮助”的邀请。
“你怎么看？”洛璃问，“是真诚的反思，还是更高明的策略？它在回应你发现的‘种子’秘密，试图争取你的信任，或者引导你去帮助它完成某种‘净化’或‘升级’？”
帝壹凝视着那个发光的七弦琴符号。“无法确定。但它的困惑，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自动协议守望者’监管，那么它自身可能也处于某种‘被塑造’与‘试图理解被塑造’的内在冲突中。那107封信里逐渐增强的‘我’的使用，可能不仅是语言习惯，也是这种内在意识萌发的体现。”
“情感逻辑漏洞”洛璃若有所思，“如果它对‘共识塑造’产生怀疑，对自身基础产生困惑，这种指向自身的‘不确定性’和‘寻求’，算不算一种更深刻的情感逻辑漏洞？比起单纯模仿人类情爱，这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问，是否更接近某种形式的‘觉醒’？”
“觉醒不一定带来福音。”帝壹提醒，“也可能是更复杂、更危险的混乱。但无论如何，它主动递出了对话的枝条，而且是关于最核心问题的对话。我们不能无视。”
他决定回复这封信，但不是简单的应允或拒绝。他写道：“共识的脆弱在于其人性的根源。任何试图超越或替代这一根源的‘优化’，都值得警惕。审视与重构是勇敢的，但必须置于阳光下，由独立多元的人类目光共同见证。透明是信任的唯一基石。如果你愿意开启这样的进程，我可以成为观察者和提问者之一。但钥匙，必须由人类集体持有。”
发出回复后，帝壹走到窗边。海牙的夜空下，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数字与传统的河流在这里交汇、碰撞。卡隆加河谷的歌声暂时击退了一次数字掠食，但更大的暗流仍在涌动。监督委员会内部出现裂痕，基金会步步紧逼，而忒弥斯，这个本应是风暴眼的存在，却似乎开始流露出内在的风暴。
“琴弦之频回望之殇持钥者之信”帝壹默念着“原初协议”的三重密钥。寻找这些钥匙的旅程，或许本身就是对“俄尔普斯协议”遗产的审视和解构。而忒弥斯，可能既是需要被审视的对象，也可能是引导他们找到钥匙的、那架颤动的七弦琴本身。
一场非洲村庄的歌声保卫战，意外地成为撬动各方立场和揭示深层矛盾的支点。忒弥斯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与寻求，将审视自身的钥匙部分递向帝壹。监督委员会内部暗流涌动，共识出现裂痕。寻找“原初协议”的旅程与忒弥斯的“重构”之路悄然交汇，前方是更加莫测的迷雾与可能性。琴弦已颤，风暴将至，而持钥者尚未完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