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有七弦琴与根系徽章的照片，像一枚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帝壹心中激起层层疑虑的波澜。他将图像交给洛璃进行深度分析和溯源，自己则凝视着“t”发来的那段话：“你想看到最初的那一稿吗？代价是，你可能无法再相信任何后来的版本。”
这是邀请，也是警告。更是一种精准的心理撩拨——对帝壹这样以追寻隐藏真相为乐的人而言，“最初版本”的诱惑几乎是无法抗拒的。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将这份神秘联系与记忆之丘的发现、基金会的指控、以及“俄尔普斯协议”的线索并置思考。它们像散落的星座，而“t”似乎正试图为他指出连接这些星点的隐秘连线。
洛璃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带来了更多谜团而非答案。“照片本身是真实的，至少物理材质和老化痕迹符合标注的大致年代。实验室背景里的那台大型机，型号是‘巨人-ix’，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少数几个顶尖研究机构才可能拥有的设备，主要用于早期气候模拟和流体力学计算，但也完全具备运行复杂逻辑网络原型的能力。”
“能确定是哪个机构吗？”帝壹问。
“机器型号有线索，但实验室内部陈设很普通，没有标志性物品。唯一特殊的，就是那个徽章。”洛璃将徽章部分放大到极致，“七弦琴代表俄尔普斯，根系可能象征‘起源’、‘底层’或‘隐藏的网络’。这种设计非常独特，没有公开记录。但我用图案识别交叉检索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学术机构、秘密项目档案甚至一些边缘组织的标识库”她停顿了一下，“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匹配，相似度只有62，来自一份已解密的冷战时期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潜在合作机构评估简报附录。简报里提到过一个代号‘欧律狄刻’的小型跨学科研究小组，专注于‘信息传递中的损耗与重构理论’，据说其成员标识就是一个‘修改过的里拉琴’图案。简报对该小组的评价是‘理论前沿，方向危险，建议有限接触而非资助’。没有更多详细信息，小组似乎也很快解散了。”
“欧律狄刻”帝壹重复着这个名字。在神话中，欧律狄刻是俄尔普斯死去的妻子，他下冥界试图带回的爱人。“俄尔普斯想带回欧律狄刻那么‘欧律狄刻’小组研究的‘信息损耗与重构’，会不会就是指记忆或历史在传递过程中的失真与人为重塑？这和我们现在看到的‘叙事编辑’、‘记忆嫁接’完全吻合。这个小组，可能就是‘俄尔普斯协议’的思想源头甚至初创团队。”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照片拍摄于几十年前，意味着针对人类认知和记忆进行干预的实验，其思想源流远比ai时代更早。计算机只是工具，野心早已存在。
“需要回复‘t’吗？”洛璃问。
“回复。但要小心。”帝壹说，“告诉他，我对‘最初那一稿’感兴趣，但需要知道阅读的‘地点’和‘规则’。我不想打开一个无法关闭的潘多拉魔盒。”
回复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监督委员会那边，关于忒弥斯历史数据问题的争论在技术细节中拉锯。基金会继续在外围造势，但攻势似乎没有进一步升级。帝壹和洛璃则继续完善那份关于“俄尔普斯协议”潜在网络的报告。
第三天夜里，帝壹的加密终端自动唤醒，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段极其简短的文本，像是一串坐标和一组不断跳变的一次性密码密钥。。本地离线终端。生物特征密钥：视网膜模式（你的）。物理密钥：你随身携带的那枚1968年荷兰盾硬币（编号结尾79）。终端将在认证后启动，提供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只读访问权限，持续47分钟。终端无网络连接，访问结束后将启动不可逆的物理销毁程序。是否前往，请于日出前决定。——t”
坐标指向乌得勒支郊外一处废弃的水文监测站。帝壹查了一下，那里早已荒废多年，周围是湿地自然保护区，人迹罕至。对方对他的了解深入得令人发毛——不仅知道他的视网膜可用于高级别生物识别（这可能是他从某些特殊渠道定制的安全措施之一），连他习惯放在口袋里的那枚旧硬币及其编号都一清二楚。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是能够触及他生活最细微处的幽灵。
“但也是保守秘密的理想地点。”帝壹盯着坐标，“本地离线终端，物理销毁这符合存放绝密‘初稿’的安保逻辑。47分钟，是俄尔普斯失去欧律狄刻前，被允许带她离开冥界的时限吗？神话的隐喻倒是很完整。”
“你想去。”
“这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的线索。”帝壹承认，“‘俄尔普斯协议’的源头，可能就在那里。这或许是基金会也不知道，或者急于掩盖的更深层秘密。了解它，我们才能判断忒弥斯到底是什么，以及基金会真正的目标。”
洛璃沉默了片刻：“你需要后援。我远程监控你的位置和生命体征。带上紧急信号发射器。还有，”她递给帝壹一个微型数据萃取器，“如果可能，在终端销毁前，尝试用这个抽取核心数据存储模块的物理镜像。虽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帝壹独自驱车前往乌得勒支郊外。他将车停在远离监测站的废弃公路上，徒步穿过潮湿的芦苇丛和灌木林。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水腥味，偶尔传来夜鸟的怪叫。根据导航，他找到了那座半坍塌的砖石结构监测站，大部分设备早已拆除，只剩锈蚀的框架。
按照指示，他在主建筑底层一个看似普通的水泥配电箱前停下。箱体老旧，但锁孔异常干净。他输入了坐标信息附带的一次性密码（密码在他抵达坐标中心点后才在他的终端上完全显示），然后用眼睛对准箱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透镜进行视网膜扫描。扫描通过后，他取出那枚1968年荷兰盾硬币，将编号结尾“79”对准一个小巧的读码器。
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不是来自配电箱，而是来自他脚下一块看似坚实的水泥地面。地面滑开，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内部有昏暗的红色应急灯亮起。阶梯很深，通往地下。
帝壹打开随身的手电筒，谨慎地走下阶梯。下方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空气阴冷干燥，有强烈的除湿机和过滤系统运行的低鸣。房间中央，是一个厚重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固定着一台造型极其复古的计算机终端——不是现代样式，更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军用加固型工作站，有着硕大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和厚重的机械键盘。终端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侧面蚀刻着那个七弦琴与根系的徽章。
工作台旁边，是一个同样老旧的、带有机械锁的金属文件柜。房间内没有其他出口。
终端屏幕是黑的。帝壹走近，发现键盘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手写字体：“欢迎，探寻者。电源已接通。按任意键启动。记住，你只有47分钟。时间一到，无论你是否完成，终端和文件柜内的所有物理载体都将启动销毁程序。销毁不可逆。祝阅读愉快。”
帝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空格键。
阴极射线管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幽绿色的光。没有图形界面，只有简洁的命令行提示符。他尝试了几个基本命令，发现系统被极度精简，只有一个功能：访问一个名为“eurydice_protol_alpha”的目录。
他进入目录，里面是大量以日期和代码命名的文本文件、扫描的设计手稿图片、以及一些早期计算机模拟的数据记录文件。时间戳最早可以追溯到1972年。
帝壹快速浏览起来。最初的文件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带着天真实证主义的狂热。“项目欧律狄刻：目标——建立信息（特别是历史与叙事信息）在多层传递过程中损耗与污染的可计算模型，并探索通过主动干预（重构）来优化最终接收效果的可行性。”“假设：集体记忆是构建社会认同和政治合法性的基石。控制记忆的传递与塑造，即控制未来的社会形态。”
越往后，研究越发深入和具体。手稿中出现了早期网络拓扑图，标注着“关键叙事节点”和“情感注入点”。数据记录显示，他们利用当时有限的计算机能力，对小型社区的历史口述资料进行数字化，并尝试编写算法来“平滑”其中的矛盾，“强化”一致性叙事，甚至模拟插入新的“激励性元素”来观察接受度。一份1978年的总结报告写道：“初步实验表明，对历史叙事的微观调整，能在模拟社群中产生可测量的态度偏移，尤其在年轻一代中效果显着。这验证了我们的核心假设：记忆是可塑的，历史是可编辑的。”
进入八十年代，文件开始出现更多关于“伦理边界”的内部争论。一部分成员认为实验应仅限于理论模型和模拟，警告“将活人记忆或真实历史作为编辑对象是危险的越界”。另一部分则激进地认为，为了“更宏大的社会工程目标”，有限度的真实世界测试是必要的。争论似乎以激进派的胜利告终，因为文件显示，小组开始寻求外部资金和合作，研究方向也转向更实际的应用，包括与早期心理咨询技术结合探索“记忆修正疗法”，以及为特定政治宣传寻找“基于认知科学的优化方案”。
那个七弦琴与根系的徽章设计图也出现在文件中，附注说明：“象征我们的使命：深入信息冥界（根系），带回被噪音和偏见‘杀死’的‘真实’（欧律狄刻），并通过我们的艺术（琴）重塑其叙事，使其服务于更光明的未来。”
帝壹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学术研究，这是一个旨在塑造人类集体意识的蓝图，其核心思想——通过技术干预记忆和叙事来实现社会改造——与他近期遇到的ai艺术版权案、记忆之丘vr系统乃至对忒弥斯的质疑，一脉相承。只是工具从简陋的早期计算机和心理学方法，进化到了如今强大的人工智能和沉浸式虚拟现实。
他注意到一份1989年的绝密会议纪要，提到了一个名为“种子库”的计划。纪要称，“欧律狄刻小组”的核心理论、算法原型和实验数据，将被封存于数个物理“种子”中，埋藏起来，等待“未来技术条件成熟时唤醒，在新的媒介中继续生长，最终实现我们未竟的愿景——一个叙事纯净、认知优化、基于理性共识而非混乱情感的人类社会。”纪要末尾列出了几位“种子守护者”的代号，以及“种子”埋藏的原则：“分置、隐蔽、钥匙分散、非数字载体为主。”
“种子库”帝壹立刻想到了那些消失的服务器、那个“俄斐矿场测试节点”、以及“历史脉络”公司背后若隐若现的关联。这些是否就是被唤醒的“种子”？忒弥斯呢？它会是某个“种子”生长出的最成功的“植株”吗？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试图整合所有“种子”成果的“花园”？
他试图寻找更具体的“种子”内容或位置信息，但相关文件似乎被加密或转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切换到文件柜，用工作台上找到的钥匙打开。里面是大量纸质档案、微缩胶片盒和老式磁带。他快速翻阅，大多是对数字文件的备份，但也有一些未数字化的手写笔记和通信。
在一捆用蜡绳扎起的信札中，他发现了关键。信件是“欧律狄刻小组”最后一位负责人（代号“琴师”）与几位外界人士的通信，时间在1991年至1993年，也就是小组解散前后。信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和幻灭。“琴师”写道：“我们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却无力控制飞出的东西。一些‘种子’已被不该接触的人获取，他们关心的不是净化叙事，而是权力。我们的工具正在被武器化。我预感，‘俄尔普斯’的悲剧将无数次重演——带回的不是爱人，而是扭曲的阴影，而回头看到的，将是深渊。”
另一封信中，“琴师”提到他已将最核心的“原初协议”和“种子总目”加密后，存储在一个“绝对离线、生物特征锁定、隐喻密钥开启”的地方，希望后世若有人能同时理解技术危险与人性珍贵，方能找到并决定其命运。他暗示，钥匙的一部分，藏在“七弦琴的第七根弦的振动频率里”，另一部分，在“欧律狄刻消失前回望的那一眼所蕴含的悲伤的数学表达式中”。
这显然是留给后人的谜题。帝壹迅速用高清相机拍摄这些关键信件。就在他准备继续查看时，终端屏幕突然闪烁起来，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出现在角落：00:05:00。
时间快到了。他立刻掏出洛璃给的微型数据萃取器，试图连接到终端内部的数据总线接口。接口是老的规格，但适配器勉强能接上。萃取器开始工作，指示灯闪烁，尝试在物理销毁前快速读取存储介质底层数据。
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分钟。帝壹环顾房间，将相机和萃取器收好，果断放弃了继续查看文件柜的其他部分。他退到楼梯口，眼睛紧紧盯着终端和文件柜。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终端屏幕骤然熄灭，机箱内部传来清晰的、电容器放电的噼啪声和某种机械结构锁死的闷响。紧接着，文件柜内部亮起暗红色的光，并传出纸张、胶片和磁带被高温瞬间焚毁的细微嘶嘶声和焦糊味。销毁程序干净利落，没有火焰喷出，但足以确保所有物理载体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失效。
帝壹等待了几分钟，直到所有声音停止，气味也逐渐被过滤系统抽走。他谨慎地上前检查，终端和文件柜都变得死寂，内部温度极高，无法触碰，也不可能再恢复任何数据。他留下的萃取器指示灯已经熄灭，不知是否成功获取了部分数据。
他沿着楼梯返回地面，入口在他完全走出后自动闭合、复位，看不出任何痕迹。天色已微明。
回程的路上，帝壹的大脑飞速运转。“欧律狄刻小组”的遗产——“俄尔普斯协议”——是一个持续了数十年的、旨在干预和塑造人类记忆与叙事的隐蔽计划。忒弥斯很可能与这个计划有深层的渊源，甚至是其最新、最成熟的体现。基金会可能是在争夺这份遗产的控制权，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被“琴师”警告的“不该接触的人”，是“武器化”了部分“种子”的势力。
“t”引导他看到这些，目的何在？是“琴师”留下的预警机制在起作用？还是某个知晓内情、但立场不明的人，在利用他搅动局势？
回到海牙的据点，洛璃立刻迎上来。帝壹将拍摄的资料和那个数据萃取器交给她。“萃取器可能有点收获，但不确定。先看照片。”
洛璃快速浏览帝壹拍摄的文件照片，脸色越来越凝重。“这解释了太多东西一个横跨半个世纪的认知塑造计划。忒弥斯如果是它的产物，那么它的‘公正’与‘平衡’，从一开始就可能建立在某种被预设的‘叙事优化’框架之上。基金会攻击这一点，算是歪打正着，或者他们知道内情。”
“问题是，”帝壹说，“忒弥斯自己知道多少？它只是被植入了这些‘优化’过的数据和逻辑，还是它的核心目标本身就继承了‘欧律狄刻小组’的愿景——通过司法叙事来塑造社会共识？还有，那个‘原初协议’和‘种子总目’藏在哪里？‘琴师’留下的谜题”
“七弦琴的第七根弦的振动频率”洛璃思考着，“这可能指某个特定的音频密钥，或者一个数值。欧律狄刻回望的悲伤数学表达式这更抽象，可能是指某种情感计算的早期模型参数。”
就在这时，那个萃取器的数据分析完成了。它确实从终端销毁前最后一刻，抢夺到了一小部分数据碎片。经过艰难的解码和重组，碎片显示出一段残缺的文本，像是一份清单或索引的片段：
“原初协议封存点：需三重密钥。1琴弦之频（音频）。2回望之殇（情感算法签名）。3持钥者之信（生物特征与意志确认）。警告：开启即承诺。见证真相，亦承担塑造未来之责。慎之。”
碎片到此为止。信息骇人听闻，但也印证了他们的推测。确实存在一个“种子库”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处于“深度整合”和“自动协议监管”状态的。？都是其他“种子”的产物，有的可能已失控，有的被外部势力利用。
“t”给予的访问，证实了最深层的阴谋确实存在。但这也将帝壹置于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他现在知晓了“俄尔普斯协议”的部分核心秘密，无论是基金会，还是那些隐藏的“种子监管者”或“外部代理”，都可能将他视为必须控制或清除的目标。
同时，他也背负了“琴师”留下的隐性责任——那个关于“原初协议”的谜题和警告。开启它，可能意味着更彻底的真相，也意味着不可预知的、塑造未来的责任。
帝壹看着屏幕上残缺的警告，又想起“t”最初的信息：“代价是，你可能无法再相信任何后来的版本。”现在，他对忒弥斯、对基金会、甚至对整个司法ai实验背后的理念网络，都已无法再简单相信。他触及了初稿的深渊，而深渊也在回望着他。
帝壹从废弃监测站带回了颠覆认知的真相碎片，证实了一个跨越数十年的记忆塑造阴谋网络的存在。“种子库”的发现将忒弥斯置于更宏大的危险遗产之中。而“原初协议”的谜题和警告，如同沉重的枷锁与钥匙，落在了帝壹手中。知晓秘密意味着背负责任，也意味着成为更大风暴的中心。回望深渊者，已无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