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雨夜，雨水顺着高层休息室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休息室内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洛璃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如精密仪器般运转。
纸质摘要已经交给克恩，内部终端里的照片也留在了设备本地。她能做的明面准备都已就绪。现在，她在反复推演几种可能的变故及应对方案，同时用记忆宫殿法不断强化那几个关键通信地址和“epsilon”关联列表的细节——theta的原型侧重“群体情绪同步”，kappa则涉及“长期记忆可塑性干预”。这些代号背后代表的早期实验方向，令人不寒而栗。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守卫换班的窸窣声和低语。洛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加固……南翼通道……一小时后……”声音很快远去，但她心中警觉更甚。对方可能在调整布防，或者准备转移他们。
她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公司内部倾向于“花园”的势力可能等不及漫长的外交扯皮，打算用更“利落”的方式解决他们这几个麻烦。所谓的视频会议拖延，或许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布置。
她轻轻摸了摸发卡。存储芯片在里面，这是她必须带出去的核心实体证据。脑海中的信息同样重要，但需要安全的传递途径。帝壹那边应该已经收到紧急代码，但外部营救需要时间，也可能受到阻挠。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洛璃起身，假装活动身体，走到窗边。透过雨幕，只能看到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和远处湖面深沉的黑暗。北岸……废弃船坞……“园丁b”提供的那个接应点，在哪个方向？她默默估算着方位和距离。太远了，而且外面肯定有监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不是守卫那种沉闷的叩击，而是略显急促的轻叩。克恩先生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马库斯。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个文件夹，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抱歉打扰，”马库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技术部门需要最后确认一些审计中涉及的原始数据路径图，有些早期日志的存储位置标注可能存在歧义。洛璃女士，可能需要您再看一下这几份图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洛璃，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洛璃点点头：“可以。”
马库斯走进来，将平板和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他操作平板，调出几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指着其中几个节点询问。问题很专业，确实是审计中可能遇到的细节。但洛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触着屏幕边缘某些特定区域，节奏轻微但特异。
摩斯码？不，更简单……是敲击间隔。
洛璃凝神感知。短暂、长、短暂、短暂、长……对应字母：s、t、a、y、a、l、e、r、t。
stay alert（保持警惕）。
她面色不变，继续回答着技术问题，同时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轻轻点了两下，表示收到。
马库斯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忧虑未减。他快速结束问询，收拾东西时，将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片，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夹层，然后递给克恩先生：“这些副本也留给各位，方便后续对照。”
克恩接过文件夹，没有察觉异常。
马库斯离开后，洛璃借着翻阅其他文件的机会，取出了那张纸片。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字：“北岸，旧7号船坞，红顶工具棚，后窗从外数第三块松动的砖。如有急需，可留信息。勿轻信‘撤离协助’，有诈。。”
，应该是马库斯自己。他警告“撤离协助”可能有诈，这与帝壹那边对“园丁b”接应点的风险评估部分吻合。但他提供了另一个更隐蔽的信息传递点——一个死信箱。这意味着他可能无法直接协助撤离，但可以尝试帮他们传递情报出去。
这是一个机会，但同样危险。纸片一旦被发现，马库斯立刻会暴露。
洛璃迅速将纸片内容记牢，然后将纸片撕成极其细小的碎片，分散冲入卫生间的马桶。她不能留下任何物理证据。
回到沙发，她开始思索如何利用这个死信箱。她掌握的情报太多，无法全部用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必须选择最关键、最可能帮助外部破解当前僵局的信息。她想到了那份关联列表和古老地址，还有“epsilon-7”中提到的“行为模式引导”核心逻辑特征码。这些信息或许能帮助海牙那边找到“种子”网络的其他薄弱点，或者理解其运作模式，从而施加不同方向的压力。
她需要笔和纸。休息室里有提供的基本文具。她向守卫提出需要写点个人笔记以整理思路，守卫检查了笔和纸（都是最普通的类型）后同意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洛璃开始书写。她写下的看起来像是一段晦涩的技术冥想片段，关于“早期神经网络训练中的道德边界与残留效应”。但在其中，她再次使用了与帝壹约定的密码，嵌入了三个古老通信地址的片段（经过拆分变形），以及“theta-情绪同步”、“kappa-记忆干预”这两个关键原型方向。她没有写具体实验内容，只写了方向，因为这足以暗示“种子”网络影响范围的广度。她还加入了一组从“操作手册”中提取的、用于标识“行为矫正建议”的特定元数据特征码。
她将写满密码的纸仔细折叠，大小正好可以塞进一块砖后。接下来，需要想办法将它送到那个工具棚。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被困在高层，有守卫，外面还有公司安保和可能存在的“花园”监视者。
时间在焦虑中流逝。约定的视频会议时间（第二天上午）越来越近，但洛璃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有一种直觉，会议可能不会顺利举行，或者即便举行，也只是一个幌子。
深夜，雨势稍歇。守卫似乎有些困倦，但依然守在门口。克恩和另一名审计员已经在里间休息室睡着。洛璃靠在沙发上假寐，耳朵却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走廊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常的嗡鸣声，很低频，像是某种设备启动，又很快消失。紧接着，休息室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应急照明没有启动。
“怎么回事？”门口的守卫立刻警惕起来，按着通讯器低声询问。通讯器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模糊的人声，听不清晰。
黑暗中，洛璃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停电。她立刻无声地移动到沙发背面，将那张折叠的纸条塞进袜子里。发卡紧紧攥在手中。
门口传来守卫试图开门的声音，但电子锁似乎失效了，手动旋钮也纹丝不动。“门锁死了！”守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紧接着，通风口传来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一种淡淡的、带着甜杏仁味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麻醉气体！
洛璃瞬间屏住呼吸，同时用衣袖捂住口鼻。她冲向卫生间，记忆中那里有一个独立的通风扇。她摸索着打开卫生间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卫生间没有窗户，但顶部的通风扇似乎是独立电路，还在微弱转动。她迅速打开水龙头，打湿毛巾，紧紧捂住口鼻，然后蜷缩在浴缸里，尽量减少气体吸入。
外面的声音变得混乱，有重物倒地的闷响，有克恩先生模糊的惊呼，然后很快归于寂静。药效很强。
洛璃强迫自己冷静。对方动用麻醉气体，是想让他们失去意识，然后进行转移或做其他处理。这比她预想的直接暴力手段稍微“温和”一点，但同样危险。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
卫生间的门是内开木门，没有电子锁。她尝试拧动门把手，门开了——对方可能还没来得及从外部锁死所有机械锁，或者认为气体足以解决所有人。
她贴着门缝倾听，外面一片死寂。甜杏仁味依然浓郁。她屏住呼吸，用湿毛巾捂紧口鼻，轻轻推开一条缝。
借着窗外城市微弱的天光，她看到克恩和另一名审计员瘫倒在里间门口，两名守卫也歪倒在门边，一动不动。
走廊里似乎有微弱的光束晃动，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不止一人。
洛璃退回卫生间，快速思考。硬闯不可能。对方有备而来，且很可能有武器。她需要躲藏，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她的目光落在通风扇上。通风管道？太窄，而且不确定通向哪里。浴缸……下面是实心的。天花板……是集成吊顶，或许可以……
她踩上马桶盖，轻轻顶开一块天花板板。上面是黑暗的管道层，布满灰尘和管线。空间勉强可以容人爬行。她不知道这通向哪里，但留在这里只有被俘一条路。
她咬咬牙，将湿毛巾系在脸上，双手用力，撑起身体，钻进了管道层。然后小心地将天花板板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几道手电光束扫了进来，脚步声进入房间。
“都倒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说。
“检查一下，确保剂量足够，目标特别标记的那个亚裔女人，要重点确认。”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手电光在房间里移动，脚步声靠近卫生间。门被推开，光束扫过浴缸、马桶、洗手台。
“卫生间没人。”检查的人汇报。
“什么？不可能！气体浓度足够放倒一头牛！”第二个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搜！她肯定还在房间里！可能躲在什么地方！”
一阵翻找的声音。洛璃在管道层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灰尘刺激得她鼻子发痒，她死死忍住。
“没有！窗户都是封死的，她能去哪？难道提前察觉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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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口！检查通风口！”
光束照向天花板。洛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所在的这块板子，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微微的错位。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通讯器响了，传来急促的声音：“注意！南翼备用电源通道发现异常活动，可能是外部渗透尝试！需要支援！”
“妈的！这边还没搞定！留两个人继续找，其他人跟我去南翼！”第二个声音骂了一句，脚步声匆匆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他们似乎也急于去支援，草草用手电扫了扫天花板，没发现洛璃藏身的那块板子有明显异常（光线角度问题），便也离开了房间，并重新锁上了门。
洛璃在黑暗中等待着，直到外面再无声响，又等了漫长的几分钟，才敢轻微活动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她不能原路返回，下面房间里还有麻醉气体残留。她必须沿着管道层寻找其他出口。
管道层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某个通风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摸索着，朝着有空气流动的方向缓慢爬行。管道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尖锐的螺钉和粗糙的管线边缘不时刮擦她的衣服和皮肤。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可能是死路，也可能通向某个机房、另一个房间，或者建筑外部。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她感到前方有较为明显的气流，还有隐约的机器低鸣声。她摸索到一块栅栏状的通风口盖板。盖板用螺丝固定，但螺丝似乎并不紧。她身上没有工具，只能用指甲和发卡边缘尝试拧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拧松了两颗螺丝，盖板可以挪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到下面是一个昏暗的设备间，排列着一些服务器机柜和空调机组，没有人。通风口距离地面约三米高。
她小心翼翼地将盖板完全移开，观察了一下地面，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扒住边缘，身体悬空，轻轻跳了下去。落地声音不大，她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设备间有门。她侧耳倾听门外，没有动静。她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灯光是低亮度的应急模式，空无一人。这里似乎是办公区域的非核心后勤区。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可能通往消防通道或货运电梯的方向移动。她的样子很狼狈，身上沾满灰尘，头发凌乱，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联系外界。
就在这时，她路过一个开着门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清洁工具和一些备用工作服。她闪身进去，快速翻找。找到一套尺寸略大的灰色连体维修工装和一顶帽子。她迅速换上，将原来的衣服塞进角落的垃圾桶，用帽子遮住大部分脸，把发卡别在内层衣服上。
现在，她看起来像一个夜班维修工。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出杂物间，低着头，尽量自然地沿着走廊向可能有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两个行色匆匆的安保人员，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多留意。公司内部此刻显然因为南翼的“异常活动”警报而有些混乱，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洛璃顺着安全疏散指示牌，找到了一个货运电梯和旁边的消防楼梯。她选择了楼梯，向下走去。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不知道自己在几楼，只能一直往下。
不知下了多少层，她终于看到了一扇标着“出口”和“装卸区”的门。门外传来雨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似乎没有人声。她轻轻推开门。
门外是建筑背面的一个装卸平台，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雨水从顶棚滴落。远处有围墙和大门，门卫亭亮着灯。直接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装卸平台一侧堆放着一些货箱和废弃物，另一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似乎通向旁边的辅助建筑或围墙边缘。
雨又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拉低了帽檐，迅速沿着那条狭窄通道跑去。通道尽头是一段矮墙，墙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
她看了看高度，后退几步，助跑，奋力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而上。墙外是湿漉漉的草地和灌木。她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咬咬牙，没有停下。
她已经离开了“生命远景”总部的围墙范围，但这里依然是他们的势力区域。她必须尽快远离，找到安全的地方，联系帝壹。
后街没有路灯，一片昏暗。她沿着墙根快速行走，专挑阴影处。雨水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不知道那个“旧7号船坞”在哪里，但大致方向是北边，朝着湖岸。
她不敢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公共通讯工具。她需要找到一个电话亭，或者想办法接入一个相对安全的网络。但在这凌晨的雨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都关门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来到一个稍微热闹些的街区边缘，这里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和便利店。她在一家便利店外的公共电话亭前停下。电话亭是老式的，投币使用。她身上没有当地硬币。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了便利店。店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对她这副维修工打扮并未在意。她买了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和一瓶水，用找零的硬币换了几枚电话币。
回到电话亭，她投币，拨通了一个记忆中的、属于海牙监督委员会紧急联络备用中转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冷漠的电子语音：“请输入十二位身份识别码及当前坐标。”
洛璃快速输入了帝壹和她私下约定的另一组备用代码（并非官方代码）。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切换成了人工接听，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伯格。
“位置？”伯格的声音简洁而紧绷。
“苏黎世，已脱离‘温室’，在外部。北岸方向。需要提取点。有情报急需传递。”洛璃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收到。保持隐蔽。注意观察，可能会有人试图‘协助’你，不要轻易相信。我们会激活‘萤火虫’协议，给你一个临时安全坐标。用这个坐标去公共数据库查询下一个指令。现在，挂断电话，离开这里。电话亭可能被反向追踪，虽然我们做了干扰，但不能久留。”
“明白。”洛璃挂断电话，迅速离开电话亭，再次没入雨夜的街道阴影中。
几分钟后，她在一家网吧外停住脚步。网吧还亮着灯，里面有几个通宵打游戏的年轻人。她走了进去，用现金开了半小时的机器，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她登录了一个普通的网页邮箱，输入伯格给的坐标——实际上是一个公开的在线地图分享平台的特定位置标签。在那个标签的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一个看似乱码的游客留言。她用自己的算法解码，得到了一串地址和一段话：“奥尔特巴赫街14号，‘蓝色门铃’书店，后门钥匙在窗台花盆下。内有安全通讯设备。两小时后如未到达，点作废。谨慎。”
奥尔特巴赫街……她快速回忆苏黎世地图，那条街在旧城区，离湖岸不远，相对隐蔽。
她清空浏览器记录，离开网吧。雨还在下，街道清冷。她拉紧了不合身的工装，朝着旧城区的方向，再次消失在雨夜之中。手中的硬币已经用完，袜子里藏着未送出的密码情报，发卡里是存有“操作手册”的芯片。她脱离了囚笼，但仍在危险的水域独自游弋。而那个红顶工具棚的死信箱，那个废弃的船坞，此刻都隐没在漆黑的雨夜和遥远的湖岸方向，等待着未知的交汇或永久的沉寂。
帝壹在海牙，刚刚收到伯格转来的简短消息：“萤火虫已激活，正在移动。”他盯着屏幕上代表苏黎世的闪烁光点，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湖岸的船坞阴影里，是否有“园丁b”的人真的在等待？还是布满了“修剪者”的剪刀？南翼的“异常活动”又是谁的手笔？是“清道夫”的佯攻，还是另一股势力的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