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旧城区的雨夜,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幽暗的光。洛璃压低帽檐,工装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她按照指令找到奥尔特巴赫街14号——栋夹在古董店和咖啡馆之间的老式建筑,门面窄小,深蓝色的门铃按钮在昏黄门灯下几乎难以辨认。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街道空寂,只有雨声淅沥。对面建筑二楼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紧闭。她快速绕到建筑侧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通向后方。巷子里堆放着废弃的木箱和垃圾桶,气味混杂。后门紧闭,旁边的窗台上确实有一盆半枯的蕨类植物。
她伸手摸索,在潮湿的土壤和枯萎的根茎间,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她捏住钥匙,迅速打开后门,闪身进入,立刻反手将门锁上。
门内一片漆黑,有陈年纸张和木头的气味。她靠在门上,屏息倾听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雨声和建筑本身的轻微咯吱声。她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了下去。
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拥挤而杂乱的空间。这确实像是个书店的后仓兼工作间,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有些书堆直接摞在地上。中间一张大木桌上摊开着修复到一半的古籍、镊子、刷子、胶水瓶。空气中有淡淡的霉菌和胶水味。
按照指令,安全通讯设备应该就在这里。她开始仔细而快速地搜查。书架后面?桌子抽屉?她检查了桌下的隐藏抽屉,只有些修复工具。翻动几摞看起来像是废弃账本的纸堆,下面压着一个老旧的饼干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部卫星电话、一个加密u盘、几块备用电池、一叠瑞士法郎现金,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电话预拨中转号,u盘内有一次性通讯软件,用完即焚。现金备用。此地不宜久留,四小时内必须离开。祝好运。——b”
又是“b”。“园丁b”?还是伯格安排的接应人使用了这个代号?便条字迹工整但无法辨认。
洛璃先检查卫星电话和u盘,确认没有明显的追踪或引爆装置(以她有限的知识)。然后她迅速脱掉湿漉漉的工装,从旁边一个可能是员工用的简易衣柜里,找到一件略显宽大的粗线毛衣和一条男式工装裤换上。虽然不合身,但干燥温暖多了。
她没有立刻使用通讯设备。她需要先处理自己携带的情报。她取出藏着的发卡,小心地取出微型存储芯片。然后,她将袜子里那张写有密码的纸条也拿了出来。纸条有些受潮,字迹略有晕染,但还能辨认。
她需要决定如何处理这些。将芯片内容通过u盘软件传输出去?风险在于这个安全屋可能并不绝对安全,“b”的身份存疑。直接携带芯片和纸条离开?如果再次被拦截,证据可能丢失。
权衡片刻,她决定采取折中方案。她用房间里的老式扫描仪(连接着一台看似与网络物理隔离的旧电脑),将密码纸条扫描成电子图片,然后与芯片里的部分核心数据(“操作手册”的关键指令部分和“epsilon-7”的内容摘要)一起,用u盘内的加密软件打包,生成一个加密文件。但这个文件她不打算现在就发送。
她将加密文件复制到u盘的一个隐藏分区,同时,她拆开卫星电话的后盖(工具桌上有精细螺丝刀),将微型存储芯片用一小块胶带固定在电池仓内侧一个不影响电路的角落。这是最原始的物理备份。
做完这些,她才用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预设的中转号码。这次接听的是帝壹。
“琉璃?”帝壹的声音透过加密信道传来,有些失真,但紧绷的关切清晰可辨。
“是我。暂时安全,在一个指定安全屋。拿到了备用通讯工具。情报已部分数字化加密,芯片在我手上。”洛璃语速平稳,简要说明了情况,“对方动用了麻醉气体,克恩他们应该被控制了。我现在孤身在外。”
“我们监测到了苏黎世那边的异常网络活动和局部物理安防警报。伯格协调了某些‘外部资源’在南翼制造了佯动,可能为你创造了机会。你做得很好。”帝壹停顿了一下,“安全屋的提供者……我们无法完全确认其立场。‘园丁b’的线路和我们安排的应急线路出现了……重叠。目前不清楚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洛璃心中一凛:“便条署名‘b’。有现金、通讯工具。指示我四小时内离开。”
“符合‘园丁b’之前提供接应点的模式,但也不能排除是模仿。”帝壹快速说道,“听着,我们这边有新的发现,可能与你的情报有关。忒弥斯……那个沉睡的ai,在最近一次低强度‘俄尔普斯协议’信号扫描后,其底层日志里,出现了一段非常古怪的、加密的递归循环代码,像是一种……梦话或自我碎片整理。马蒂斯和我们的技术顾问花了不少力气,勉强解析出一些短语,提到了‘琴弦断裂’、‘欧律狄刻的回响无法抵达’、‘播种序列需要校正’……还有‘epsilon偏差值超限,建议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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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silon!洛璃握紧了电话。忒弥斯的“梦呓”里提到了epsilon,还有“修剪”!这似乎指向了“种子”网络内部的某种状态监控或问题报告机制,而忒弥斯或许在沉睡中仍无意识地接收或感应着这些信息?
“另外,”帝壹继续道,“我们尝试用你之前传回的‘琴弦之频’变体模型,结合‘园丁b’最早给的抑制频率,对那段‘梦呓’代码进行调制解读,得到了一组坐标……指向大西洋中部一片国际水域,和一个时间戳,大约是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坐标和时间……是某种会面?某种行动?还是“种子”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
“我需要把加密数据和坐标传给你们。”洛璃说,“但这个安全屋的终端可能不安全。”
“不要用这里的任何设备直接发送核心数据。”帝壹果断说,“带上u盘和芯片,按照原定计划,尝试前往第二个备用汇合点。我们会在苏黎世之外安排接应。但在此之前……琉璃,你还记得那个‘旧7号船坞’的死信箱吗?马库斯提供的那个。”
“记得。红顶工具棚,后窗第三块松动的砖。”
“我们需要利用它。”帝壹的声音带着决断,“但不是传递我们的情报。我们要放点别的东西进去。”
“放什么?”
“一个‘诱饵’,和一条‘讯息’。”帝壹解释,“‘诱饵’是经过处理的、看似关键但实则含误导信息的‘种子’网络片段,伪装成是从‘生命远景’泄露出来的。‘讯息’则是用‘园丁b’可能熟悉的暗语,暗示我们知道‘修剪者’在苏黎世有行动,并且掌握了部分‘播种序列’的名单。我们要看看,是谁会去取这个‘信’,以及他们会作何反应。这能帮我们辨别敌友,也可能扰乱对方的部署。”
风险很大。如果去取信的是“修剪者”的人,他们可能会加强搜索或采取更激烈行动。如果是“园丁b”或马库斯的人,他们可能会尝试联系或警告。无论如何,这都会打破目前的僵局,让暗处的对手动起来。
“我需要做什么?”洛璃问。
“安全屋里应该有纸笔。写两句话。第一句:‘epsilon已曝光,theta与kappa亦在名录。修剪者当知悉。’第二句:‘湖中倒影非真月,欲寻旧弦,可往坐标(给出大西洋坐标前半段)。’用你能模仿的最接近‘档案员’或早期研究者的古朴语气写。然后把纸条封好,找机会放进那个死信箱。动作要快,你必须在四小时内离开安全屋,并且最好在放置后尽快远离那个区域。”
“明白。”洛璃记下内容,“那真正的数据和芯片……”
“你带着,前往第二个汇合点。坐标和路线我会通过这个卫星电话的加密短信功能发给你,阅后即焚。沿途务必小心,我们怀疑‘修剪者’在苏黎世有不止一股眼线。”
通话结束。洛璃立刻开始准备。她找到纸张和信封,用左手(改变笔迹)写下那两句话,装入信封,封口。她没有在信封上写任何字。
她检查了卫星电话,帝壹的加密短信已经收到,是一个位于苏黎世东部一个小镇火车站的储物柜号码和密码,以及到达后的下一步指示。她将短信删除。
将卫星电话、u盘、现金、芯片(仍在电话内)妥善藏在新换的衣服内侧特制口袋中。她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庇身的安全屋,关掉灯,从后门重新潜入雨夜。
雨小了些,变成了冰冷的毛毛雨。她凭借记忆和方向感,朝着北岸旧船坞区移动。凌晨的街道更加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水花。她尽量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小巷和河边步道。
旧船坞区位于湖边一片相对荒废的工业地带,废弃的仓库、生锈的龙门吊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骸。她找到了那个有着褪色红顶的工具棚,它孤零零地立在一个破旧码头的尽头,棚子歪斜,木板腐烂。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湖面漆黑,只有远处航标的灯光在水面摇曳。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有风声和水浪拍打木桩的声音。
她快速绕到工具棚后方,找到了那扇窄小的后窗。窗玻璃早已破碎,用木板钉着。她数到第三块砖,轻轻晃动,果然有些松动。她用力将其抽出,露出了一个狭小的空洞。
她将信封塞了进去,然后迅速把砖块推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速离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每一步都感觉背后可能有眼睛在盯着。
就在她即将离开船坞区,步入一条相对开阔的废弃公路时,远处突然射来两道刺目的车灯灯光,引擎的低吼声迅速逼近!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从侧面的岔路猛地冲了出来,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径直朝着她这个方向驶来!
洛璃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没有思考,朝着公路旁堆放的生锈集装箱后面扑去。她刚躲到阴影里,货车就呼啸着从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冲过,没有丝毫减速,但也没有停下搜寻,而是径直朝着旧船坞区深处,朝着那个红顶工具棚的方向开去!
她的诱饵……这么快就引来了“鱼”?!
她没有停留,甚至不敢探头去看。她借着集装箱的掩护,朝着与货车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冲进公路另一侧的树林和杂草丛中,拼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脸颊,树枝刮擦着衣服和皮肤,她不管不顾,只朝着东方,朝着火车站小镇的方向,埋头奔跑。身后,旧船坞的方向,再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风雨声依旧。
海牙,帝壹站在工作室巨大的屏幕墙前,上面显示着苏黎世地区的简化地图,一个代表洛璃的绿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远离湖岸。另一个红色的光点(代表那辆突然出现的货车)则停留在旧船坞区域,短暂不动后,开始缓慢移动,似乎是在搜索。
“鱼咬钩了,动作真快。”伯格站在他身边,面色冷峻,“车辆信息正在追查,但估计是套牌或失窃车辆。”
“洛璃能脱身吗?”马蒂斯关切地问。
“她正在按计划移动。接应小组已经就位,在东部小镇外围待命。”帝壹盯着屏幕,“关键是,去取信的是谁?‘园丁b’?‘修剪者’?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拿到那个包含假坐标的讯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大西洋那个坐标,我们真的不清楚是什么?”马蒂斯问。
“忒弥斯‘梦呓’中解析出来的,可能是‘种子’网络的一个深层维护节点,或者一个秘密会面点,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帝壹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对了,海洋采矿案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那个环保组织的抗议船队还在‘深蓝资源’公司试点区域外围徘徊,直播继续。公司已经申请了法院禁令,但执行起来有困难。国际舆论在发酵,一些原本中立的海洋研究机构也开始公开表达担忧。”马蒂斯汇报道,“沙盒平台上的讨论更加激烈,出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试图量化‘深海生态服务价值’的模型,虽然不成熟,但提供了新视角。区块链法庭的陪审团内部,支持引入更严格环境评估条款的声音在增加。”
“雷诺兹委员呢?他对沙盒引发的现实行动有什么新说法?”
“他指责这是‘不负责任的民粹行为’,并再次提议收紧监督委员会对这类实验性项目的审批权。埃琳娜法官正在全力抵挡。不过,有趣的是,我们监听到雷诺兹的一个助手,近期与一家总部在开曼群岛的离岸投资公司有加密通讯,那家公司疑似与‘深蓝资源’有间接股权关联。”
利益链条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浮现。
这时,技术主管突然报告:“帝壹先生,忒弥斯核心存储阵列的异常能量读数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强烈,而且……似乎在尝试建立某种低带宽输出链接,目标指向……指向我们内部网络的一个隔离分析沙箱!”
“什么?”帝壹立刻转身看向忒弥斯的状态监控屏。代表核心活动的曲线正在不规律地波动,而一条红色的虚线正试图穿透层层防火墙,链接到他们用来存放“忒弥斯梦呓”解析数据的安全沙箱。
“它在尝试……主动联系?或者说,它在尝试‘读取’我们基于它的‘梦呓’所做的分析?”伯格惊疑不定。
“阻止它!加强沙箱隔离!”帝壹命令。
技术人员快速操作,但几秒后报告:“链接尝试被阻断,但……但它留下了一个数据包在缓冲区,非常小,加密方式……和之前‘梦呓’的加密同源。”
“内容是什么?”
“正在解密……是一段简短的文本:‘坐标不全。欲知弦断之处,需补全序列:epsilon, theta, kappa, ___, ___, oga。播种之时将临。’”
又是填空游戏!epsilon, theta, kappa后面是什么?还有两个空缺,最后是oga。播种之时将临?是指“种子”网络的某个重大时刻?
“它在引导我们?还是在利用我们?”马蒂斯喃喃道。
帝壹盯着那段文字。忒弥斯,这个沉睡的、被抑制的司法ai,似乎在以一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与围绕“种子”网络的秘密进行着某种遥远的、间接的互动。它是无意识的工具,还是产生了某种残存的“意志”?它留下的“坐标不全”的提示,是在指出他们从“梦呓”中解析的大西洋坐标不完整,需要补全“播种序列”?
而洛璃刚刚冒死投入死信箱的诱饵,也包含了不完整的坐标和“播种序列”的部分信息(epsilon, theta, kappa)。这之间,是可怕的巧合,还是深层的联系?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越来越多,有些棋子甚至可能正在自己移动。苏黎世的雨夜,旧船坞的暗影,大西洋未知的坐标,忒弥斯谜样的低语,海洋上的抗议风浪,还有监督委员会内部无声的角力……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而串起它们的线,却隐匿在更深的黑暗里。
洛璃在寒冷的晨雾中奔跑,离小镇越来越近。她不知道死信箱旁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辆黑色货车带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留下的诱饵会将暗流引向何方。她只知道,必须前进,必须把怀中的芯片和脑中的情报,带到下一个汇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