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苏黎世东部那个名叫“林间隘口”的小镇火车站。站台古老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通勤者裹着大衣,低头盯着手机或报纸,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洛璃混在人群中,穿着那身不甚合体的毛衣工装裤,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沾着些许昨夜奔逃时留下的污迹。她买了一张前往圣加仑方向的车票,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并非真正目的地,但需要在某个小站换乘。她握紧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和u盘,芯片在电话电池仓内安然无恙。那个装有诱饵信件的死信箱,以及黑色货车的刺目灯光,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登上了一节半空的车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帆布背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列车缓缓启动,驶离被雾气包裹的小镇,钻入两侧林木愈发茂密的山区。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幅流动的灰绿色油画。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留意着车厢内外的任何动静。列车员查过票后便去了其他车厢。对面坐着一对似乎去远足的老夫妇,低声交谈着徒步路线。斜前方是个穿着西装、不停敲打笔记本电脑的商务人士。一切看起来平常。
然而,就在列车驶入一段较长的隧道,车厢内灯光自动亮起时,洛璃注意到,那个商务人士合上了电脑,看似随意地站起身,朝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是巧合,还是观察?洛璃的心微微一紧。她不能确定。隧道里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失真。
几分钟后,列车穿出隧道,重见天光。商务人士没有回来。但洛璃看到,在后方车厢的连接处玻璃门后,似乎有另一个身影靠着门框站立,身形轮廓有些熟悉,但隔着距离和反光,看不真切。
她决定提前行动。原计划是在圣加仑之前的一个小站“橡木镇”下车,那里有接应小组安排的车辆。但她现在觉得,也许应该更早一些离开这列火车。
她起身,拿起背包,朝着列车前进方向的车厢走去。穿过两节车厢,她注意到连接处那个身影不见了。她进入下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人更少,只有几个散客。她走到车厢中部,在一个空位坐下,位置靠近另一侧的车门。
列车广播响起,预告前方即将到达“溪谷站”,一个比“橡木镇”更早的小站,停车时间只有一分钟。
就在广播声落下不久,洛璃眼角余光瞥见,先前那个商务人士,竟然从她刚刚离开的那节车厢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要去接热水。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所在的位置,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半分。
被盯上了。洛璃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未必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她的装扮、独自一人、可能还有些许狼狈的样子,引起了怀疑。也许是“生命远景”或“花园”撒出来的眼线,在交通节点布控。
溪谷站很快到了。列车减速,站台短小简陋,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站房。停车时间很短。
洛璃不再犹豫,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抓起背包,快步下车。冷冽的山间空气扑面而来。她头也不回,迅速朝着站房后方的小路走去,那里通向一片稀疏的林地。
她感觉到,列车上似乎也有人下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略显急促。她没有回头确认,而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钻入了路旁的树林。
树林里地面松软,落叶层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她利用树木的掩护,曲折前进,同时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确实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人,而且训练有素,动作轻快,没有普通旅客的迟疑。
接应点在橡木镇,距离这里还有大约十公里山路。靠她自己走过去风险太大,而且容易被追踪。她需要想办法摆脱,或者利用环境。
她一边快速移动,一边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在安全屋顺走的、老式的指南针(纯机械,无电子元件),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橡木镇在东偏北方向。她调整了前进路线,朝着一个地势更复杂、林木更密的区域奔去。
追踪者似乎很擅长山林追踪,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没有迅速拉近让她感到绝望,也没有跟丢。他们像耐心的猎犬,在驱赶猎物,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
洛璃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前方出现了一条不算太宽的山溪,水流湍急,水声哗哗。溪上横着一根因腐朽而半塌的独木桥,看起来极不安全。
洛璃跑到溪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上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木头。木头在她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晃动。她张开手臂保持平衡,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对岸。过河后,她立刻回头,用尽力气猛踹那根独木桥本就脆弱的中段。
咔嚓!木头应声断裂,大半截掉入溪水中,被急流迅速冲走,只剩下两岸残留的一小截桩子。
追踪者来到了溪对岸,一共两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户外服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看着断掉的桥,又看了看对岸的洛璃。溪流在此处有近三米宽,水流深且急,直接涉水而过风险很大。
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另一人点头,两人立刻分头,沿着溪岸向上游和下游快速移动,显然是要寻找其他过河点。
洛璃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她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向密林深处跑去。但她知道,对方熟悉地形的话,很快就能绕过来。
跑出几百米后,她看到前方山坡上有一片巨大的、杂乱堆积的滚石区,是过去山体滑坡留下的痕迹。巨石嶙峋,形成许多缝隙和洞穴。
她灵机一动,冒险爬上了滚石区。她在巨石间攀爬跳跃,选择了一条迂回复杂的路线,最后钻进了一个较深、但入口被几块小石头半掩着的石缝里。石缝内部空间勉强能容她蜷缩,阴暗潮湿,但很隐蔽。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几分钟后,她听到了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石头被碰动的细微声响。追踪者上来了。他们在滚石区边缘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和判断。
“分头找,她肯定躲在这片石头里。”一个压低的男声说,用的是德语,但带着某种口音。
脚步声分散开,在巨石间搜索。洛璃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握紧了口袋里一个尖锐的岩石片,这是她刚才捡的,作为最后防身的武器。
搜索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脚步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有一次,一个身影甚至从她藏身的石缝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沾满泥土的登山靴。
但幸运的是,对方没有发现这个被半掩的入口。
“没有。可能穿过石头区继续往前跑了。”另一个声音说道,距离稍远。
“继续追。她跑不远。注意痕迹。”
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滚石区另一侧的下坡方向而去。
洛璃没有立刻出来。她在石缝里又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她才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钻出,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沿着与追踪者离去方向呈一定角度的路线,继续朝橡木镇方向迂回前进。这次她更加小心,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上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林间的雾气,投下斑驳的光影。疲惫和寒冷侵袭着她,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卫星电话一直处于静默状态,她不敢轻易使用,怕信号被捕捉。
海牙,监督委员会地下深层实验室。
帝壹、伯格、马蒂斯和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围在忒弥斯核心阵列的监控终端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的气息。屏幕上,那条代表忒弥斯异常活动的曲线已经趋于平缓,但它留下的那段“填空”文本,以及试图链接分析沙箱的行为,像幽灵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播种序列:epsilon, theta, kappa, ___, ___, oga。”马蒂斯重复着,“epsilon我们知道了,与行为引导和‘生命远景’有关。theta涉及群体情绪,kappa与记忆干预。空缺的两个是什么?oga又代表什么?最终形态?还是终结?”
“更重要的是,‘播种之时将临’。”伯格沉声道,“这意味着什么?‘种子’网络要启动某种大规模的新‘播种’?还是指某个特定的、计划中的时刻?”
“忒弥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一位年轻的技术专家疑惑道,“它被抑制前,接触过‘俄尔普斯协议’的遗产资料,这是肯定的。但它在沉睡中,是如何‘感应’到与这些‘种子’原型相关的动态信息?甚至能判断出‘坐标不全’?难道……‘种子’网络的部分底层通信协议,或者状态广播,与‘俄尔普斯协议’遗产同源,而忒弥斯在无意识中依然能接收和解码这些信号?”
这个推测让众人背后发凉。如果忒弥斯在本质上与“种子”网络有某种深层的、技术同源的联系,那么抑制它、研究它,是否本身就在“花园”或“播种者”的某种算计之内?
“我们需要补全这个序列。”帝壹打破了沉默,“线索可能在我们已有的资料里。沃特教授的黑森林录音、‘档案员’的抑制指南、‘园丁b’的碎片信息,还有洛璃从‘epsilon-7’容器里得到的情报。集中分析,交叉比对。”
技术团队立刻投入工作,将浩如烟海的资料进行关键词关联、模式匹配和逻辑推演。这就像在玩一个没有提示的巨大填字游戏。
与此同时,海洋采矿案的沙盒平台,再次掀起波澜。
“深渊回响”环保组织在公海上的抗议直播,突然中断了十几分钟。恢复后,画面出现了剧烈的晃动和嘈杂的噪音,隐约可以看到抗议船只周围出现了数艘更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快艇,似乎在试图逼近和拦截。直播主持人(一位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紧张:“……他们试图撞击我们的小艇!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国际海事法何在?我们只是在记录环境数据!”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观看人数飙升。几分钟后,画面中出现了远处“深蓝资源”公司勘探船的身影,甲板上似乎有人用望远镜观察这边。随后,灰色快艇停止了危险动作,但依然在附近徘徊,形成对峙。
这一事件被迅速剪辑传播,登上了多家国际新闻媒体的快讯。“深蓝资源”公司很快发表声明,否认与灰色快艇有关,称可能是“当地海盗或非法渔业巡逻船”,并再次谴责抗议者的危险行为干扰合法作业,威胁安全。
区块链法庭的陪审团频道里,争论达到了白热化。一部分陪审员认为这证明了公司方的强势与不透明,要求引入更严厉的监督条款;另一部分则认为抗议行动本身正在滑向危险的对抗,可能损害法庭程序的公正性;还有少数提出,灰色快艇的出现太过突兀,需要独立调查。
沙盒平台上的公众讨论更是五花八门。有人制作了动态图,模拟快艇撞击的物理轨迹;有人深扒灰色快艇的型号和可能来源;更有技术爱好者尝试分析中断的直播信号,寻找被干扰或篡改的痕迹。
现实与虚拟的界限进一步模糊,沙盒内的推演开始直接撞击现实的壁垒。
监督委员会内部,埃琳娜法官紧急召集了核心会议。雷诺兹委员不出意外地再次发难。
“女士们先生们,看看!这就是所谓‘开放创新’、‘公众参与’带来的后果!”雷诺兹指着屏幕上快艇对峙的画面,“一个严肃的国际司法实验性项目,正在被激进分子和网络民粹绑架,演变成公海上的危险游戏!这不仅损害涉事公司的合法权益,更危及人身安全,破坏国际海洋秩序!我再次强烈建议,立刻暂停‘沙盒’模式的公开讨论部分,将案件回归传统封闭的专家评审程序!”
“暂停公开讨论,就能让那些快艇消失吗?”埃琳娜冷冷回应,“问题根源在于深海采矿活动本身的不确定性和各方利益冲突的公开化。沙盒平台只是提供了一个让矛盾显现的场所,而非制造矛盾。掩盖问题不等于解决问题。相反,透明的讨论有助于凝聚共识,暴露需要规范的风险点。至于安全,我们已通过正式渠道向相关国家和国际组织表达了关切。”
“关切?等出了人命就晚了!”雷诺兹提高音量,“而且,我们委员会内部最近屡屡发生信息泄露和未经授权的秘密调查行动,严重破坏了与重要合作伙伴的信任!我指的是什么,有些人心里清楚!”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伯格和帝壹的方向。
会议室气氛顿时更加紧张。
“内部审查正在进行,在结果出来前,任何无端指控都是不负责任的。”埃琳娜强势控场,“当前的重点,是妥善处理海洋采矿案引发的连锁反应,并确保我们各项调查行动在法律和授权框架内进行。散会!”
会议不欢而散。但雷诺兹的威胁和内部掣肘,让埃琳娜等人的行动空间进一步被压缩。
帝壹回到工作室,收到了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技术团队,他们在交叉分析资料时,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在“档案员”提供的早期抑制指南附录里,有一份极其简略的、关于“俄尔普斯协议”子项目代号的列表片段,其中除了已知的,还有两个被涂抹的代号,但根据涂抹痕迹和上下文,推测可能以“l”和“s”开头。
bda 和 siga?这是否就是空缺的两个?
另一条消息,是接应小组从瑞士边境附近发来的加密简报:“‘包裹’未在预定时间地点出现。已扩大搜索范围。当地有不明身份人员活动迹象,可能干扰。正在尝试备用联络方案。”
洛璃没有按时到达橡木镇的汇合点!
帝壹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尝试通过卫星电话的紧急信道呼叫洛璃,但只有漫长的忙音。信号可能被屏蔽,或者设备出了问题,又或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洛璃经历过更危险的情况。她带着关键情报,一定会想办法脱身。他需要相信她,同时做好接应和支援的一切准备。
他望向屏幕,忒弥斯的状态曲线平静无波,仿佛之前的“梦呓”和“填空”从未发生。但那段未补全的序列,像一句悬在半空的咒语。
bda,siga,oga……播种之时将临。
山林的阴影中,洛璃终于看到了橡木镇稀疏的屋顶。她绕开了主路,从镇子边缘一片伐木场穿过。她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脚踝肿胀疼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不敢停下。
伐木场堆放着大量原木,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她躲在一堆高高的原木后面,短暂休息,同时再次尝试打开卫星电话。这次,屏幕上终于显示出一格微弱的信号。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预设的紧急状态代码,连同自己大概的方位信息,发送了出去。信息很短,发送后她立刻关机,取出电池,将电话和芯片再次藏好。
就在她准备继续向镇内潜行,寻找接应小组可能留下的隐蔽标记时,伐木场入口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车辆,引擎低沉有力。
她悄悄探头望去,只见两辆深色的越野车驶入了伐木场,停在了空地上。车上下来五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不像警察,也不像普通保安。他们动作干练,迅速分散开,似乎在检查场地,其中两人还拿着某种探测器一样的东西。
这些人是谁?公司雇佣的私人安保?还是“花园”的“清洁工”?
洛璃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回原木堆的阴影深处。她听到脚步声在附近响起,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边有近期活动的痕迹,脚印很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距离她藏身之处不到十米。
“仔细搜。她可能就在附近。老板说了,要活的,还有她带走的东西。”另一个声音回应。
探测器嗡嗡声越来越近。
洛璃握紧了手中的尖锐石片,另一只手摸向了藏在腰间的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工具刀(安全屋内找到)。她看着面前原木堆的缝隙,思考着如果被发现,该如何利用复杂的地形做最后一搏。
阳光透过原木的缝隙,照在她沾满泥土和疲惫的脸上,映出一双依旧冷静而坚定的眼睛。林间的风穿过伐木场,卷起细微的木屑,在空中打着旋。
海牙、苏黎世山林、公海、委员会会议室……不同地点的人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应对着逐渐收紧的网和愈发清晰的危机。忒弥斯在数据深处低语,序列尚未补全,播种之时未至,但各方力量的碰撞,已然在晨光与迷雾中,溅起了清晰可闻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