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列车在夜色中吭哧前行，像一头负重的铁兽，用单调重复的节奏撕裂着寂静。车厢顶的防水布下，洛璃蜷缩成一团，寒冷如附骨之疽，透过单薄的衣物侵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很快被疾驰带起的寒风扯碎。脚下的车厢随着铁轨的起伏和接缝不住震颤，那震动从冰冷的金属板传递上来，让她的牙齿都在轻微打颤。
她必须保持清醒。寒冷和疲惫是比追兵更直接的威胁。她摸索着，将防水布尽量裹紧，试图制造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但这块防水布很大，覆盖着下面形状各异的货物捆。她小心地摸索着货物的轮廓，像是某种机械设备部件，用绳索和木框固定。
列车的速度似乎稳定在了一个较低的水平，偶尔在坡道或弯道处减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这列车开往何方。瑞士的铁路网四通八达，可能通向北方德国，也可能转向西方法国，或者继续在瑞士境内蜿蜒。
当最初的逃脱兴奋过去，现实的困境沉甸甸地压下来。卫星电话失效，与外界联系断绝。芯片虽在，但如何送达帝壹手中？她孤身一人，受伤、饥饿、寒冷，被困在一列移动的金属牢笼顶部，前途未卜。
时间在寒冷和轰鸣中缓慢流逝。洛璃强迫自己思考，分析现状。追兵可能在铁路沿线布控，尤其在重要枢纽。列车一定会停靠某个编组站或货场进行调度或更换车头。那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她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寻找下车或继续隐匿的方法。
她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身处的环境。防水布边缘用粗重的绳索固定在车厢四周的挂钩上。她摸索到固定自己这一侧的绳索，尝试解开。绳结打得非常结实，浸了水，冻得发硬。她用工具刀耐心地锯割，冰冷的刀柄几乎粘在手上。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割断了一小段，松动了一角。她将这一角掀开，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但也带来了一线视野。
外面是浓重的夜色，远处偶尔掠过零星的灯光，可能是孤立的农舍或小村庄。列车正行驶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或草地，更远处有起伏的山峦剪影。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在云层缝隙间明灭。
她缩回头，重新裹好防水布。体力在迅速流失，寒冷和脚踝的疼痛不断消耗着她。她必须找到食物和热源，否则撑不到下一个停靠点。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昏睡时，车厢下方，紧挨着她藏身的这节平板车厢的前端，连接处附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异常的响动。
不是列车运行的自然声响。像是……金属轻微刮擦的声音，还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在车厢连接处？是列车员？还是……追兵已经爬上了火车？
洛璃瞬间绷紧神经，屏住呼吸，握紧了工具刀和那块沉重的扳手。她悄悄将防水布的缝隙拉开一条更细的缝，向下窥视。
下方是车厢连接处的缓冲装置和走道板，在疾驰的列车上，那里风声呼啸，一般人不会停留。但此刻，在靠近她这节车厢的一端，紧贴着车厢壁，赫然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深色的、似乎也是不合身的衣服，戴着兜帽，背对着洛璃的方向，身体紧贴车厢，似乎在躲避寒风，也像是在隐藏自己。看身形，不像追兵那种训练有素的壮汉，反而有些瘦小。
也是个偷乘者？洛璃心中惊疑不定。是普通的流浪汉，还是……和她一样有特殊原因的人？
她不敢轻举妄动，继续观察。那人影似乎非常冷，身体在瑟瑟发抖，偶尔抬手抹一下脸。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的光亮，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阴影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璃的警惕并未放松，但体力不支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下方的人影似乎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朝着她这节平板车厢的尾部，也就是洛璃藏身的防水布边缘下方，挪动过来。
洛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工具刀握得更紧。
那人影挪到了防水布边缘的正下方，停了下来。然后，洛璃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吸气声，紧接着，是几乎被风声淹没的低语，用的是德语，但口音有些奇怪：“上面……有人吗？求求你……如果有，帮帮我……我快冻死了……”
声音很年轻，像个少年，充满了恐惧和恳求。
洛璃犹豫了。是陷阱吗？用弱者博取同情，然后……
“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躲开他们……”下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到他们抓走了我爸爸……在苏黎世……他们放火烧了船……我躲在水里……才逃出来……”
苏黎世？火烧了船？洛璃心中一震。是指湖边的游艇火灾？这个少年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甚至可能是……死者（如果死者是他父亲）的亲属？
风险极大，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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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她在判断。
下面的少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似乎绝望了，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身体抖得更厉害。
又过了几分钟，洛璃听到下面的啜泣声越来越微弱，身体摩擦车厢壁的声音也停了，只有风声依旧。
不能再等了。如果真是火灾幸存者，在这种环境下，很快就会失温死亡。
洛璃咬了咬牙，将防水布掀开一角，探出头，压低声音用德语问道：“你是谁？什么船？谁抓了你父亲？”
下面的少年猛地一颤，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大约十五六岁，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一丝希冀。他看到洛璃，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你……你真的在！”他声音急促，“我叫莱昂……我爸爸是马库斯！他在‘生命远景’工作……昨天晚上，他让我在码头等他，说有事要交代……然后那些人来了，开着黑车……他们吵起来，我躲了起来……后来船着火了，爸爸他没出来……那些人搜查了码头……我跳进湖里游到对岸……”他的话语颠三倒四，但信息明确。
马库斯！那个在“生命远景”给洛璃传递警告和死信箱信息的内部技术人员！他是这个少年莱昂的父亲？而且……在游艇火灾中丧生？那具无法辨认的尸体……
“你怎么上来的火车？”洛璃追问，并未完全相信。
“我……我沿着铁路线跑，又冷又怕……看到这列火车开得慢，就从那边缓坡爬上了一节敞车……”莱昂指着列车前进方向后面几节车厢，“但我太冷了，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就爬到了这里……姐姐，你也是躲他们吗？你是不是认识我爸爸？”
洛璃心中念头飞转。马库斯死了，他的儿子逃了出来，机缘巧合也上了这列火车。这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但少年的惊恐和寒冷不像完全伪装。而且，如果这是陷阱，对方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直接在伐木场或橡木镇抓住她不是更容易？
“你先上来，这里能挡点风。”洛璃最终说道，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和少年的动作。
莱昂闻言，眼中闪过感激，但他冻得几乎僵硬，试了几次才抓住洛璃放下去的绳索（割断的那截），在洛璃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了车厢顶，钻进了防水布下。
一进来，他就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洛璃将防水布重新整理好，将寒风尽量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个人，温度似乎略微回升了一点点，但依然冰冷。
洛璃从背包里拿出最后那点水，递给莱昂。莱昂感激地接过去，小口喝了一点。
“你父亲……马库斯，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或者交代你什么话？”洛璃试探着问。
莱昂摇摇头，又点点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递给洛璃：“爸爸……他之前给过我一个这个，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或者我遇到危险，可以把这个交给……交给一个叫‘园丁b’的人，或者，如果找不到，就交给任何调查‘生命远景’奇怪事情的人。他说……这里面有‘备份’。”
洛璃接过那个包裹。塑料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老式的b存储棒，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园丁b？”洛璃追问，“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人的吗？”
莱昂努力回忆：“他说……‘园丁b’是他的‘线上朋友’，在‘花园’里，但和我们一样，想阻止坏事。他说……如果‘园丁b’也联系不上，就把这个交给……交给海牙的人。爸爸说，他复制了一些公司里不能见光的东西，怕自己保不住。”
洛璃看着手中的存储棒。这可能是马库斯留下的关键备份，也许是“epsilon-7”更完整的数据，或者是其他“种子”相关的信息。这意外收获价值巨大，但也可能是催命符。
“除了这个，还有吗？关于‘生命远景’，关于那些‘种子’，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莱昂瑟缩了一下：“爸爸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具体事情……但他有时会显得很害怕，说公司里有些项目‘不干净’，说有些数据会‘改变人’，还说……有个叫‘修剪者’的，很危险。他让我平时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家里的事。”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概一周前，爸爸在家里书房，对着电脑发了好久的呆，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当时在门口听到一点……他说：‘bda的测试场原来在那里……难怪信号那么怪……’”
bda！又一个序列代号的线索！测试场？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bda？测试场在哪里？”洛璃急切地问。
莱昂摇摇头：“没有了，他就说了那一句，然后发现我在门口，就赶紧关掉了电脑，什么也不肯说了。”
bda的测试场……这可能是寻找bda原型，乃至补全序列的关键！
就在洛璃消化这些信息时，列车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速度明显减缓，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要进站了？还是临时停车？
洛璃和莱昂立刻紧张起来。洛璃掀开防水布一角向外望去。外面依然是一片黑暗，但远处出现了较多集中的灯光，像是一个小镇或小型编组站。列车正在滑行进入站区，速度越来越慢。
“我们得离开车厢顶，太显眼了。”洛璃低声道，“看到那边那节有顶的篷车了吗？”她指着前面几节车厢中，一节车厢顶有弧形篷布覆盖的车厢，“我们慢慢挪过去，躲在篷布下面。等车停了，看情况决定是留在车上还是下去。”
莱昂点头，虽然害怕，但还是跟着洛璃。两人沿着摇晃的车厢顶部，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寒风刺骨，脚下湿滑，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终于，他们爬到了那节篷车的顶部，掀开篷布边缘，钻了进去。里面堆满了麻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提供了更好的遮蔽和一点点保温。
列车彻底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人声、机车头的排气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这里似乎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货运站。
洛璃和莱昂屏息凝神，躲在麻袋堆的缝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沿着列车旁走过，是车站工作人员在检查车皮。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篷布，但没有停留。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列车似乎完成了简单的作业，车头再次轰鸣，列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车站。
他们没有下车。在这个未知的地方，盲目下车可能更危险。火车继续前行，似乎离苏黎世越来越远了。
海牙，监督委员会地下实验室。
“坐标补全了！”技术主管的声音带着亢奋，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大屏幕上，一个三维地球模型旋转着，一个红点在大西洋中部某处海域被高亮标记出来。旁边列出详细的经纬度坐标。
“根据忒弥斯‘心跳’音频与假设的bda、siga模型共振产生的频率‘凹陷’，我们修正了之前不完整的坐标。就是这里。”技术主管指着红点，“位于北大西洋，距离任何主要航线都有相当距离，水深约三千米。公开的海图和海洋数据库中，那里没有任何已知的人工设施记录，也没有显着的海底地形特征。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区域。”
“空白区域……”伯格盯着那个红点，“恰恰可能是隐藏某些东西的最佳地点。深海科研站？水下数据中心？还是‘种子’网络的某个关键中继或控制节点？”
“立刻调集所有可用的海洋遥感数据、历史水文调查记录、甚至商业卫星的合成孔径雷达影像，对这片区域进行深度分析。”帝壹命令道，“寻找任何异常：温度、盐度、海流、海底声学特征、电磁信号……任何不自然的东西。”
“已经在做了。”技术团队应道，“但需要时间，而且数据可能有限。”
“同时，”帝壹转向马蒂斯，“关于苏黎世湖边游艇火灾和尸体的情报，有更新吗？”
马蒂斯面色凝重：“法医初步报告出来了，尸体严重烧毁，dna鉴定需要时间，但根据齿科记录初步对比……高度匹配马库斯，就是‘生命远景’那个技术员。死因……并非单纯烧伤，在焚烧前，头部有钝器击打伤，可能是导致死亡或昏迷的主要原因。另外，在现场发现的烧毁设备碎片中，检测到了高灵敏度的无线电接收和发射模块残留，设备很专业，不是民用级。”
灭口，并销毁证据。马库斯果然是因为帮助洛璃（或者说，因为他自己的立场）而遭殃。黑色货车，很可能就是“修剪者”或“花园”派出的“清洁工”。
“那个少年，莱昂，有线索吗？”帝壹问。
“没有。当地警方接到了失踪人口报案，描述与莱昂相符，但没有任何发现。他很可能还在逃亡，或者……”马蒂斯没有说下去。
帝壹沉默。洛璃失联，马库斯身死，其子失踪，线索似乎断在了冰冷的湖水和林木之中。但忒弥斯指引的坐标，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可能更危险的门。
就在这时，一名助理匆匆进来，递给帝壹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神色古怪。
“帝壹先生，这是刚刚从我们一个高度加密、极少使用的备用情报接收信道解码出来的信息。发送源无法追踪，使用了我们与……洛璃女士约定的、仅限极端情况使用的双重加密协议。”
帝壹立刻接过文件。上面只有简短几句话：
“包裹”暂安，于移动“铁马”腹中。偶遇“幼狮”，携其父“备份”。“幼狮”言，“牧羊人a”提及“bda牧场”方位。坐标已获？需验证。“铁马”方向未明，但离巢渐远。保持频道清洁，待机。
是洛璃！她还活着！而且竟然遇到了马库斯的儿子莱昂（“幼狮”）！拿到了马库斯的备份（“备份”）！“牧羊人a”应该是指马库斯，他提到了bda测试场（“bda牧场”）！“铁马”显然是货运火车。她还在车上，方向不明，但正在远离苏黎世（“巢”）。她问坐标是否已获得，需要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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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虽然简短，但包含了关键情报和确认请求。她还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帝壹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但旋即又被更高的悬起——她还在危险中，火车去向不明，携带关键证据和证人。
“立刻回复！”帝壹对技术人员说，“使用同一个协议，告知：坐标已补全，指向北大西洋深海空白区。正在验证。bda牧场信息至关重要，需更多细节。提供最近可能‘铁马’停靠或调度枢纽预测，尝试引导至相对安全区域或安排接应。询问‘幼狮’状态及‘备份’内容摘要。注意，信道可能已被监视，信息需高度加密并掺杂噪音。”
回复信息很快被编码发送出去，通过那个极难追踪的备用信道。
“另外，”帝壹转向马蒂斯，“根据洛璃信息中提到的‘bda牧场’，结合我们已有的bda（语言信念塑造）假设，扩大搜索范围。寻找全球范围内，历史上或现阶段，是否存在大规模、长期性的、针对特定语言群体或文化社群的‘信念引导’或‘叙事塑造’实验或项目，尤其是那些可能依托媒体、教育或新兴网络平台进行的。重点关注与‘生命远景’这类医疗数据公司，或者与‘记忆之丘’这类历史叙事平台，可能有关联或类似技术背景的实体。”
“范围太广了……”马蒂斯面露难色。
“从与‘俄尔普斯协议’遗产可能相关的国家、研究机构、基金会、以及已知与‘花园’或‘深蓝资源’等有牵扯的资本网络入手。”帝壹思路清晰，“bda如果涉及语言和信念，它的‘测试场’可能不是一个物理地点，而是一个‘信息场’——比如，某个特定语言的社交网络生态，某个在线社区，甚至……某个大型多人在线游戏或虚拟世界。”
这个推测让众人一怔。虚拟世界作为“信念塑造”的试验场？并非没有可能。
分析工作再次铺开，但这次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屏幕上，大西洋的那个红点依然静静闪烁，像一只深海的独眼，凝视着海面上的一切。而在欧洲腹地蜿蜒的铁路线上，一列古老的货运列车正载着两个逃亡者、一枚可能揭示更多秘密的芯片、一个少年携带的备份、以及一句关于“bda牧场”的模糊线索，驶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车厢在黑夜中摇晃，篷布下的麻袋堆里，洛璃收到了帝壹回复的确认信号（一个特定的、无害的公共无线电广播中的数字序列，只有她能解读）。她知道坐标已补全，正在验证。她将莱昂提供的关于“bda牧场”的碎片信息，以及存储棒的存在，通过同样的方式简要加密发出。她不知道这列火车最终会去哪里，但至少，她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舟。
莱昂靠在她身边，因为疲惫和相对温暖的环境，已经昏昏欲睡。洛璃看着他稚嫩而惊恐未消的脸，想起了马库斯——那个沉默的、最终付出生命代价的技术员。她握紧了手中的存储棒和藏着的芯片。
序列的拼图还在继续。epsilon、theta、kappa的面纱正在揭开，bda的轮廓隐约浮现，siga和oga仍藏身迷雾。而那个深海的坐标，是否就是串联一切，或者终结一切的“弦断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