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货运列车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丘陵地带穿行，像一条疲惫的铁灰色蜈蚣，拖着沉重的身躯，碾过枕木和碎石。篷车顶部的麻袋堆里，洛璃和莱昂蜷缩着，靠彼此的体温和粗糙的麻袋布料抵御深入骨髓的寒意。洛璃将防水布和一部分麻袋堆叠，勉强形成了一个能稍微阻挡呼啸寒风的简陋掩体。外面，天色是浑浊的深蓝，地平线尽头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洛璃保持着半清醒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小心地掀起篷布一角，观察外界。铁路两侧的地形逐渐从平坦田野变为低矮的森林和牧场，偶尔掠过沉睡的小村庄，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列车似乎行驶在一条次要的货运线路上，速度不快，经过小站时也大多不停，只是减速通过。
莱昂在不安的睡眠中不时抽搐，低声啜泣，显然被父亲的惨死和昨夜的逃亡深深折磨。洛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在梦中含糊地呢喃了一声“爸爸”，靠得更紧了些。
洛璃没有睡。她的思绪在整理信息，规划下一步。帝壹的回复确认坐标已补全，指向北大西洋深海。这意味着他们的方向没有错。bda测试场——马库斯无意中透露的关键词，是寻找下一个“种子”原型的重要线索。马库斯留下的存储棒，必须尽快解读。但眼下没有设备，也没有安全的环境。
列车前方出现了一连串的信号灯，红光在雾霭中闪烁。车速进一步减缓，铁轨的岔道增多，周围出现了更多的轨道和停放的货车厢。他们正在驶入一个规模更大的编组站。
洛璃立刻警觉起来。编组站意味着列车可能长时间停留，进行解编、重组，也会有更多的铁路工人和检查人员活动。停留在车厢顶部被发现的风险急剧增加。
“莱昂，醒醒。”洛璃压低声音，轻轻摇醒少年。
莱昂猛地惊醒，眼中带着未散的惊恐。“怎么了？他们来了？”
“没有。我们要进一个大车站了。不能留在车顶，太显眼。我们需要下去，或者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莱昂紧张地点头，揉着惺忪的睡眼。
洛璃观察着列车行进的方向和两侧的情况。列车正滑入一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区域，可以看到高大的龙门吊、成排的货运车厢、还有几栋低矮的站房和仓库。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看到那边那列停着的罐车了吗？”洛璃指着平行轨道上的一列运载液体（可能是化学品或燃料）的圆筒形罐车，“车体是封闭的，顶部有检修口和走道。如果我们能爬到那上面，躲在两个罐体之间的检修通道里，可能会比这里更隐蔽，而且那里位置高，视野好，方便观察。”
罐车顶部距离地面很高，但两节罐车之间的连接处通常有狭窄的金属走道和护栏，形成一个相对凹陷的空间，可以躲避风雨和来自地面的视线。
“怎么过去？”莱昂看着两列车之间至少四五米的距离，还有下方错综复杂的铁轨和枕木，有些畏惧。
“等我们的车完全停下来，附近没人的时候，爬下去，从地面穿过去，再爬上去。”洛璃说，“动作要快，要安静。跟紧我。”
列车终于在一声长长的排气声中完全停稳。他们所在的篷车停在一条股道的中间位置，前后都有其他车厢。远处有车头在移动，喷着白汽，但视线范围内暂时没有看到走动的人影。
洛璃掀开篷布，率先顺着车厢侧面的梯子爬了下去。双脚落地时，受伤的脚踝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忍住。莱昂也跟着爬了下来，落地时差点摔倒，被洛璃扶住。
两人迅速弯腰，借着车厢和枕木堆的阴影，朝着那列罐车快速移动。凌晨的编组站虽然不如白天繁忙，但仍有零星的灯光和声响。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扳道岔的金属撞击声，还有工人模糊的交谈声。
罐车停在相邻的股道上，车身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巨大的金属棺椁。洛璃找到一节罐车侧面的爬梯，示意莱昂先上。莱昂有些笨拙但努力地向上爬去。洛璃紧跟其后，攀爬时尽量减轻左脚的负担。
爬到罐车顶部，冷风更是凛冽。顶部是弧形的，走道很窄，两侧有低矮的护栏。他们迅速移动到两节罐体之间的连接处。这里果然有一个凹陷的检修通道，空间比车厢顶部的麻袋堆更狭小，但三面有罐体遮挡，只有一侧开口，相对隐蔽。洛璃从旁边捡来一块废弃的防雨帆布（可能是工人遗落的），盖在开口处，进一步隔绝视线和寒风。
刚刚安顿下来，他们就听到有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从不远处的轨道间扫过。两名穿着反光背心的铁路工人一边闲聊，一边检查着车钩和制动系统，慢慢走远了。
好险。如果还留在篷车顶上，很可能已经被发现。
两人挤在狭小冰冷的空间里，洛璃拿出最后一点水，和莱昂分着喝了。饥饿感更加强烈，胃部隐隐作痛。
“我们……要去哪里？”莱昂小声问，声音带着迷茫和恐惧。
“先离开瑞士，越远越好。”洛璃低声回答，“然后想办法联系能帮我们的人，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送出去。”她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他留下的东西，可能能帮助阻止更多的坏事发生。”
莱昂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爸爸他……总是心事重重。他说过，有些事错了，但很多人装作看不见。他说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洛璃心中叹息。理想主义者和有良知的人，往往最先被卷入漩涡，也最容易付出代价。
“休息一会儿，但别睡太死。我们得留意列车什么时候重新启动，开往哪个方向。”
莱昂听话地闭上眼睛，但显然难以入睡。洛璃则保持着警戒，透过帆布的缝隙，观察着编组站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青灰，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他们听到机车头的鸣笛声，他们原本乘坐的那列火车似乎被重新编组，车头脱离，又挂上了新的车厢。而他们藏身的这列罐车，始终没有动静。
又过了半小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钟声，可能是附近小镇教堂的晨钟。编组站里的活动开始增多，更多工人出现在轨道间，内燃机车的轰鸣声也频繁起来。
就在洛璃思考是否要冒险离开罐车，寻找其他离开方式时，她看到几名穿着与普通铁路工人略有不同制服的人，在一名车站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朝着他们这列罐车所在的股道走来。这些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边走边指指点点，像是在进行某种检查或交接。
洛璃的心提了起来。她示意莱昂保持绝对安静。
那几人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这节罐车附近。其中一人用德语说道：“就是这列，巴塞尔化工厂订的专用溶剂，需要特别检查密封和压力阀，确保长途运输安全。单据在这里。”
另一人接过文件夹翻看，用手电照着罐体上的编号和标识。“嗯，型号和批号对得上。做完最后检查就可以封签了。今天下午发车，经斯特拉斯堡，最终到鹿特丹港。”
鹿特丹！荷兰的港口！这意味着这列罐车将驶向西北方向，离开瑞士，经过法国，最终进入荷兰。如果能搭上这趟车，就能远离苏黎世这个危险区域，更接近海牙所在的荷兰！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在这列罐车发车前，一直藏好，并且在发车后，忍受更长时间的寒冷、饥饿和颠簸，直到列车在某个地方停靠或减速，再寻找机会下车或与外界联系。风险极高，但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几名检查人员开始绕着罐车检查，用手电照射阀门和接口，敲击罐体，记录数据。其中一人甚至爬上了相邻一节罐车的顶部，检查顶部的安全阀。洛璃和莱昂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检查人员的手电光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检修通道开口处的帆布，但帆布颜色深，与罐体颜色接近，在昏暗晨光下并不起眼，而且帆布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废弃物品。
检查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结束。检查人员下了车，在单据上签了字，然后离开了。
洛璃和莱昂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大意。
上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编组站里彻底忙碌起来。他们所在的这列罐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待漫长而煎熬。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体力。洛璃将最后一点巧克力（安全屋顺带的）分给莱昂一半，自己只吃了一小口，以维持最低限度的血糖。她必须保持清醒和决策能力。
中午时分，有工人给这列罐车挂上了新的车头。不久后，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和缓冲器的压缩声，列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启动了！方向是西北。
洛璃和莱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的紧张。
罐车列车驶出编组站，逐渐加速，将城镇和田野甩在身后。风更大了，在罐体之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他们蜷缩在检修通道里，紧紧抓住冰冷的护栏，忍受着剧烈的摇晃和刺骨的寒冷。
旅途再次开始，这次的目的地，是西北方向的国境线，和更遥远的港口。
海牙，监督委员会地下实验室。
气氛紧张而专注。大屏幕上分割成多个区域：北大西洋坐标区域的最新海洋数据分析图；bda相关历史项目和潜在“测试场”的搜索界面；海洋采矿案沙盒平台的实时动态；以及来自欧洲各地铁路调度网络的加密信息流（正在尝试追踪可能搭载洛璃的货运列车）。
“海洋数据分析有初步发现。”一名海洋地理专家指着屏幕上的声呐图谱，“在目标坐标附近海底，发现了一个范围不大但非常规则的‘声学阴影区’。这个区域的回波特征与周围天然海床有明显差异，像是被某种吸音或散射材料覆盖。而且，根据过去二十年该区域公开的、稀疏的水温盐度监测数据，这个‘阴影区’上方的水层，存在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温度异常，变化幅度极小，但模式固定，不像自然洋流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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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种水下设施的废热排放，或者恒温系统产生的微量影响？”伯格推测。
“可能性很大。但需要更精确、更近期的数据来确认。商业卫星的合成孔径雷达对深海表面细微起伏的探测能力有限，而且该区域常年多云。”专家回答。
“能不能调集科研船只或者无人潜航器过去？”马蒂斯问。
“很难，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那里是国际水域，但任何异常船只靠近都可能引起注意。”帝壹摇头，“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去那里。”
这时，负责监控海洋采矿案沙盒平台的技术员忽然报告：“帝壹先生，沙盒平台有新的重大进展。一个注册信息高度匿名、但技术分析能力极强的用户，刚刚上传了一份综合报告，整合了‘深渊回响’抗议船队提供的现场数据、公开的海洋科研数据库、以及她自己开发的洋流和生态影响模型。报告指出，在‘深蓝资源’公司申请的试点开采区域东南方向约两百海里处——注意，这个位置与我们关注的大西洋坐标处于同一洋流系统上游——存在一个历史上未被充分重视的深海热泉生物群落，该群落可能是一个独特的、尚未被记录的深海生物基因库。报告认为，采矿产生的沉积物羽流，可能会在特定洋流条件下，对该群落产生长期、缓慢但不可逆的影响。报告提供了详细的模型推演和数据支持，非常专业。”
帝壹立刻调阅那份报告。报告署名只有一个代号：“pegic observer”（远洋观察者）。内容确实扎实，引用了大量公开但晦涩的数据源，模型构建严谨，结论具有说服力。更重要的是，它无意中（或有意？）将公众对采矿案的关注焦点，引向了那个特定区域——靠近他们怀疑的“种子”网络深海节点。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pegic observer”知道什么？甚至可能就是“园丁b”或者其同僚，在用这种方式引导舆论和调查方向？
“立刻分析这个‘pegic observer’的用户行为轨迹、技术特征，尝试温和接触，但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帝壹命令，“同时，将这份报告和我们已有的坐标异常信息，进行叠加分析，看看是否存在更深的关联。”
“关于bda测试场的搜索也有进展。”另一名研究员汇报，“我们筛选了数十个历史上与心理战、宣传技术、社会工程学相关的秘密研究项目，发现一个在九十年代初由北约某智库委托、后来悄然终止的项目，代号‘回声室’。该项目旨在研究新兴的互联网论坛和早期在线社区中，信息传播、观点极化和群体认同形成的机制，特别是语言修辞和叙事框架的作用。项目部分非保密成果后来流入了学术界，但核心实验数据和模型不知所踪。项目首席顾问之一，是一位与‘俄尔普斯协议’后期评估小组有过接触的社会心理学家。”
“这个‘回声室’项目，有没有可能演变成bda的雏形或测试平台？”伯格问。
“时间和技术脉络上存在可能。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正是互联网从学术走向大众的关键时期，也是社交媒体和在线社区的萌芽期。如果有势力继承了‘回声室’的研究，并将其与更先进的算法和大数据结合，在特定的语言社群（比如德语、法语、或英语的某些亚文化圈）进行长期、隐蔽的‘信念塑造’实验，理论上可以做到。”研究员分析道，“难点在于，如何识别这样的‘测试场’？它可能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活跃的在线社区，只不过其观点演变趋势或信息扩散模式，受到某种难以察觉的外部‘调制’。”
“从异常的数据流、资金流向、或者与已知‘花园’关联实体的人员重叠入手。”帝壹说，“重点排查那些在早期接受过不明基金资助、或者其核心开发人员有可疑背景的在线平台或虚拟社区。还有，关注那些在特定议题上（比如环境、科技伦理、社会治理）表现出异常一致且顽固的立场，且难以用常规意识形态解释的群体。”
调查范围依然庞大，但方向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时，负责铁路信息追踪的技术员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帝壹先生，我们根据洛璃女士最后信号出现区域的铁路网络模型，结合那个时段经过该区域的货运列车调度记录，初步筛选出三列可能搭载她的列车。其中一列的目的地是意大利，一列是德国南部，还有一列……是前往鹿特丹港的化学品专列，目前应该已经驶入法国境内。考虑到她提到的‘铁马’和‘离巢渐远’，以及可能寻求出海渠道，鹿特丹方向的可能性相对较高。但无法确认。”
鹿特丹……又是鹿特丹。与罐车列车的方向一致。难道洛璃真的在那列车上？
“尝试获取那列鹿特丹专列更详细的实时位置和途经车站信息，但要小心，不要引起铁路公司或潜在监视者的注意。”帝壹说，“如果可能，在列车进入荷兰境内后，在某个偏僻的编组站或停靠点，尝试安排隐蔽的接应。但前提是必须绝对确认她的位置，且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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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在谨慎中推进。每一环都充满不确定性。
屏幕一角，海洋采矿案沙盒平台的讨论热度仍在攀升。“pegic observer”的报告引发了新一轮辩论，甚至有主流环境研究机构开始引用其中的部分数据。公众对深海生态脆弱性的关注，无形中为监督委员会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无论是针对采矿案，还是针对那个神秘的深海坐标），铺垫了一定的舆论基础。
而在北大西洋那片深蓝之下，未知的“声学阴影区”静静潜伏。在东欧的某个角落，bda的“测试场”或许正无声运转，影响着成千上万人的认知与信念。在一列横穿西欧的化学品列车上，两名逃亡者与承载着秘密的存储棒一起，颠簸在冰冷的钢铁巨龙背上。
忒弥斯系统核心阵列的监控界面上，代表异常活动的曲线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沉睡巨人的一次无梦的翻身。一段新的、更短促的加密数据被写入底层日志，内容尚未破解，但时间戳显示，它与“pegic observer”报告上传至沙盒平台的时间，只相差不到零点五秒。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同步？
帝壹站在屏幕前，目光深邃。黎明的光线并未能完全驱散地下室的幽暗，各种数据和信号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棋局已至中盘，棋子散落四方，有些在明，有些在暗，有些甚至可能拥有自己模糊的意志。而执棋者，似乎也不止一方。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准备向那个备用信道发送新的指令，内容是关于如何识别bda测试场特征，以及如何利用沙盒平台的公众讨论作为掩护，进行更深度的情报收集。信息必须极度精简，且充满隐喻。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他最终敲下：“浪花指引暗礁，林间风辨兽踪。幼狮所携‘备份’，或含‘牧场’地图。慎启，细察。‘铁马’若入低地，可择‘风车’静处相候。保持聆听，弦音将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