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品列车以稳定而沉闷的节奏，在法国东北部的平原上穿行。罐车顶部检修通道的狭小空间里，寒冷已经不再是最大的敌人，它已融入骨髓，成为一种麻木的背景。饥饿和干渴开始更清晰地啮咬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和隐约的化学品气息。洛璃将最后一点水湿润了嘴唇，剩下的留给了莱昂。少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神里那簇求生的火焰仍未熄灭。
时间在摇晃和风噪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洛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断观察外界。列车经过城市时，她会格外警惕；穿越荒野时，则稍微放松片刻。他们已经穿过了巴塞尔附近的边境，正式进入法国，正朝着斯特拉斯堡方向前进。铁路沿线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雪。
莱昂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半清醒之间徘徊。洛璃试图与他交谈，分散注意力，也为了获取更多信息。她问起他的生活，他的学校，他父亲马库斯平时的样子。莱昂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母亲早年病逝，父亲沉默寡言但对他很好，喜欢摆弄旧收音机和电子设备，书架上有很多关于通信协议和早期计算机的旧书……一个典型的技术人员家庭，平凡得几乎不会引人注意。
“爸爸他……出事前几天，特别紧张。”莱昂在又一次醒来后，声音沙哑地说，“他总是反锁书房门，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我送水进去，看到他屏幕上不是代码，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洛璃立刻追问。
“像一个……游戏里的地方？”莱昂努力回忆，眉头紧皱，“有很多很高的、五颜六色的……树？不对，不是真的树，是像素块组成的，像很老的游戏画面。天空是紫色的，有发光的数字在飘。爸爸看到我，马上就把窗口最小化了，很生气地让我出去。但我好像瞥到窗口标题栏有几个字母……l、y、r什么的……”
像素森林？发光数字？lyr？洛璃飞速思考。这听起来像一个虚拟空间，一个数字构建的环境。会不会就是bda的“测试场”？一个基于特定美学和规则构建的在线社区或虚拟世界？lyr可能是缩写。
“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那些像素树的样子？发光数字的形状？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莱昂摇摇头：“记不清了……画面很怪，颜色很刺眼。声音……好像有很轻的、重复的电子音乐，嘀嘀嘀的，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
这描述指向一个多人在线的虚拟环境，带有强烈的复古或特定亚文化美学。这确实可能是某种实验性社交空间或游戏，用来研究群体互动和信念形成。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像素森林’、‘数字花园’、‘lyr社区’或者类似的词？”
“没有……但他有一次打电话，我偷听到一点点，他说‘牧场的植被长势不错，但需要更自然的灌溉’，然后又说‘园丁手册里的新配方有点激进’……我当时以为是他在说园艺论坛的事情，因为他偶尔也种点花。”莱昂说。
牧场，植被，灌溉，园丁手册，新配方……这些隐喻很可能指代bda测试场的运行状态、用户（植被）增长、信息引导策略（灌溉）、操作指南（园丁手册）和新的影响力算法（新配方）。马库斯显然以某种方式监控或接触着那个地方。
洛璃将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这可能是打开bda大门的关键线索。
列车在下午时分缓缓驶入了斯特拉斯堡郊外的一个大型编组站。这次停留时间似乎不短，车头脱离，有工人开始对列车进行更详细的检查。洛璃知道，他们必须离开了。长时间停留在移动目标上尚且危险，停在编组站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而且他们急需食物、水和处理伤口。
她观察着周围。这个编组站规模很大，轨道错综复杂，车辆众多，远处是工业区的厂房和仓库，更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天色依然阴沉，开始飘起冰冷的雨夹雪。
“莱昂，我们必须下车了。跟着我，尽量找地方躲雨，找吃的。”洛璃低声说。
莱昂点点头，努力振作精神。
他们等到一队检查工人走过，趁其不备，迅速从罐车另一侧（背对主要通道的一侧）爬下，落地后立刻钻入两列停靠的货车厢之间的狭窄缝隙。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单薄的衣服，寒意更甚。
他们需要离开铁轨区域，进入附近的工业区或居民区。洛璃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有更多建筑物和车辆往来迹象的区域潜行。他们沿着围墙、货堆和机械设备的阴影移动，避开主要的道路和照明。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处似乎是废弃的仓库院子，围墙有缺口，里面堆满了生锈的金属废料和破损的集装箱。院子角落里有一个歪斜的、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棚子，可能是流浪汉或工人的临时避雨处，此刻空无一人。
他们钻进棚子。里面气味难闻，地上铺着脏污的纸板和旧毯子，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洛璃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居然有半瓶浑浊的水、几块过期的压缩饼干，还有一件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衣。在生存面前，这些都成了宝物。
她和莱昂分食了压缩饼干，小口喝了点水。洛璃将那件旧棉衣给莱昂裹上，自己则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能读取你父亲给的存储棒。”洛璃说，“还有，我需要联系海牙。但公共网络和电话可能被监视。”
莱昂想了想：“爸爸教过我一点……他说如果要用不安全的电脑，最好去那种很多人用、很吵、管理员不管的地方，而且要用一次性账号，看完就抹掉痕迹。”
“网吧？”洛璃立刻想到。但网吧需要身份登记（至少在法国比较严格），而且有监控。
“或者……公共图书馆的电脑？或者大学里的开放机房？”莱昂不太确定地说，“爸爸说，有些大学的机房对访客比较宽松，特别是技术类的系。”
斯特拉斯堡有大学。这是一个思路。大学校园人流复杂，机房管理可能相对宽松，网络环境也混杂，不易追踪。但风险依然存在。
“我们还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哪怕只待几个小时。”洛璃思索着。住旅馆不可能，没有证件，也容易被追查。继续露宿荒野，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很难撑下去。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两个男人，说着带口音的法语，似乎在争论什么。
洛璃立刻示意莱昂噤声，两人缩在棚子最暗的角落。
脚步声在棚子外停下。
“……妈的，这破天气。货还要等两个小时才到。”
“进去躲躲雨，抽根烟。”
棚子的破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工装、浑身湿漉漉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这里有人，愣了一下。
“嘿，这地方有人了。”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皱了皱眉，看着洛璃和莱昂。
洛璃低着头，用带着口音的法语含糊地说：“避避雨，马上就走。”
两个工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他们狼狈的样子像是流浪者，没太在意。胡子男点了根烟，另一个也靠在门边。
“你们从哪来的？不像本地人。”胡子男随口问道。
“北边……找工作。”洛璃简短回答，不想多说。
“这年头工作可不好找。”另一个工人嘟囔道，“尤其是我们这种，活计不稳定。今天卸化工原料，明天还不知道在哪。”
化工原料？洛璃心中一动。他们是从化学品装卸区过来的？
“你们在那边工作？”洛璃朝编组站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啊，临时工，按天算钱。”胡子男吐了口烟圈，“刚卸完一车从瑞士过来的溶剂，妈的，味道真冲。”
瑞士过来的溶剂……很可能就是他们乘坐的那列罐车！洛璃的心脏微微加速。
“那车货……是去哪的？”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鹿特丹。船上运走。跟我们没关系了。”胡子男有些不耐烦，“你们真不走吧？那我们另找地方。”
“我们这就走。”洛璃拉起莱昂，准备离开。和陌生人待在一起越久越危险。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棚子时，胡子男忽然说：“喂，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往东走两个街区，有个‘老磨坊’社区中心，晚上有时会开放给无家可归的人，有热汤和毯子。不过要早点去，位置有限。”
这意外的善意让洛璃怔了一下。她低声道了谢，拉着莱昂迅速消失在雨雪中。
“老磨坊”社区中心……或许是一个短暂的避风港。
海牙，监督委员会。
帝壹收到了洛璃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传来的一条简短信息——利用斯特拉斯堡大学某个公开匿名留言板的预定编码位置，信息混杂在上百条学生讨论中，只有他能解读。信息确认她和“幼狮”已抵达斯特拉斯堡，急需安全读取“备份”测试场线索“lyr/像素森林”。询问“风车”接应是否可在荷兰边境附近安排。
帝壹立刻回复，同样通过加密方式嵌入另一个公开论坛的回复中，给出了一个位于荷兰南部小镇的地址（一个由可信联系人经营的、表面上为长途卡车司机提供休息和维修服务的车库），以及一个紧急备用方案。同时，他指示洛璃，如果条件允许，在斯特拉斯堡寻找机会初步读取存储棒，获取bda测试场的关键标识（如网址、访问方式、核心管理账号特征等），但不要深入探索，以免触发警报。
回复发出后，帝壹将注意力转回对bda测试场的追查上。技术团队根据“像素森林”、“lyr”、“紫色天空”、“发光数字”、“复古像素美学”等关键词，结合对九十年代以来各种在线虚拟社区、多用户网络游戏（uds、oos）、早期图形化社交世界（如“第二人生”前身）、以及特定亚文化论坛的梳理，很快锁定了一个可疑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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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r”很可能指的是“cent yearng real”（澄澈渴望之境），一个在2000年代初由一群欧洲前卫数字艺术家和程序员创建的、基于浏览器的虚拟世界。它最初定位为一个实验性的协同创作和社交空间，以其独特的低分辨率像素美学、迷幻的视觉风格和基于文本命令与简单图形交互的混合模式而闻名。它从未真正大众化，但在特定的数字艺术、赛博朋克亚文化和早期网络社会学研究圈子里有一批忠实用户。
关键是，这个“lyr”在2010年左右经历过一次重大的“复兴”和改造。原开发团队解散后，其源代码和服务器被一个名为“新视野基金会”的非营利组织收购。该基金会宣称旨在“探索数字技术对人文和社会联结的积极潜力”，资金来源复杂，但公开记录显示其与几家跨国科技风投和欧洲某研究委员会有关联。而“新视野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帝壹的注意——汉斯·伯格曼博士，一位退休的认知科学教授，曾参与过北约“回声室”项目的早期顾问工作。
线索串联起来了。“lyr”很可能就是bda的“牧场”或“测试场”之一。在“新视野基金会”接管后，这个原本边缘的虚拟世界，可能被注入了基于“回声室”研究以及更先进的“种子”技术，用于长期、隐蔽地研究语言互动、叙事传播和群体信念塑造，尤其是针对其核心用户群体（多为对技术、艺术和社会议题敏感的年轻人）。
“立刻深入调查‘lyr’的当前运营状况、用户活跃数据、社区讨论主题趋势，特别是是否存在异常的信息扩散模式或观点极化现象。”帝壹命令，“同时，调查‘新视野基金会’的所有资金往来、合作伙伴，以及其与其他‘花园’关联实体（如‘生命远景’背后资本、‘深蓝资源’股东）是否存在交集。还有，查找马库斯或其化名是否在lyr中有活动痕迹。”
调查在两条线上深入：一条是数字世界的隐秘角落，另一条是现实中的资金与权力网络。
与此同时，海洋采矿案沙盒平台上，“pegic observer”又有了新动作。这次没有发布长篇报告，而是上传了一个交互式数据可视化模型，允许用户自行调整洋流参数、沉积物扩散系数和生态敏感度阈值，模拟采矿活动对那个新发现的深海热泉群落的不同程度影响。这个模型设计精良，易于理解但又具备足够的科学严谨性，迅速成为平台上的热门工具，被许多参与讨论的专家和公众引用。
更令人惊讶的是，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的一个下设专家组，在例行评估中，突然将那个热泉群落列入了“急需进一步考察和数据收集的潜在脆弱深海生态系统”观察清单。虽然这没有直接的法律约束力，但无疑给了“深蓝资源”公司更大的舆论压力，也使得区块链法庭的陪审团更加倾向于支持严格的环境保护条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于加强监管的方向发展。但帝壹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这种“巧合”的推动力，到底来自公众理性的觉醒，还是某种更精巧的引导？
雷诺兹委员在委员会内部会议上，对iu的突然关注表示了“欣慰”，但话锋一转：“这恰恰证明了，专业机构的正规评估程序，才是解决此类复杂环境争议的正途。过于依赖未经审核的公众沙盒讨论，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煽动非理性的情绪，甚至干扰专业判断。”他再次强调了对沙盒模式进行“规范化和收编”的必要性。
埃琳娜法官则指出，正是沙盒平台的开放讨论，才促使了更广泛的数据共享和关注，间接推动了专业机构的评估。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可以互补。
会议不欢而散，但政治天平上的砝码，似乎在微妙地调整。
傍晚时分，技术团队对“lyr”的初步分析有了令人不安的发现。通过对该虚拟世界近五年的公开聊天日志（部分存档可查）进行自然语言处理和情感分析，他们发现了一些奇特的模式：在某些特定议题上（例如“技术奇点与社会治理”、“全球主义与本土认同”、“生物增强伦理”），用户观点的分布呈现出异常的两极分化，且对立阵营之间的语言攻击性显着高于其他话题。更重要的是，这种分化似乎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在某些关键“节点用户”的引导下，以可预测的方式被激化和维持。而这些“节点用户”的行为模式，经过分析，与基于“种子”行为引导模型的模拟结果有统计学上的显着相关性。
bda确实在运作，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在一个看似自由、开放的虚拟社群里，进行着“信念塑造”的实验。
更关键的是，他们追踪到其中一个高度活跃的“节点用户”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了一个位于德国鲁尔区埃森市的商业数据中心。该数据中心的主要客户之一，是一家为中小型在线游戏和虚拟社区提供后端技术服务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正是前“lyr”核心开发成员之一，后来受雇于“新视野基金会”。
bda的线上“牧场”，其物理服务器和部分管理节点，可能在德国埃森。
帝壹立刻将这一发现通过安全渠道通报给德国联邦刑警局（bka）和国际刑警组织中的可靠联系人，请求秘密调查该数据中心及相关公司，但强调行动必须极度谨慎，避免惊动目标。
就在他部署这些行动时，忒弥斯核心阵列的监控界面再次跳出一行新的状态提示：“检测到外部协议‘俄尔普斯-遗产网络’状态广播信号更新。信号强度：低。内容概要：‘播种序列校准进度：epsilon（稳定），theta（活跃），kappa（波动），bda（同步中），siga（待激活），oga（休眠）。下一同步窗口预估：96小时。坐标锚点已确认。’”
信号内容直接提到了播种序列和各个原型的状态！bda状态是“同步中”，siga是“待激活”，oga是“休眠”。96小时后有下一个同步窗口。“坐标锚点已确认”——是否指的就是北大西洋那个深海坐标？
忒弥斯似乎成了一个被动的、不稳定的情报接收站，接收着“种子”网络自身的状态报告。这证实了“种子”网络仍在活跃运行，并且有着严格的内部同步机制。96小时，四天时间。
时间紧迫。
帝壹望向窗外，海牙已华灯初上，但阴云让夜晚格外沉重。斯特拉斯堡的雨雪中，洛璃和莱昂或许正在寻找读取存储棒的机会；德国埃森的数据中心里，bda的触手正在虚拟世界蔓延；北大西洋的深海里，未知的设施静静潜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暗战仍在继续。
他拿起通讯器，准备给洛璃发送新的指示，要求她在初步读取存储棒后，尽快向荷兰边境移动，并提醒她注意96小时的时间窗口。同时，他需要协调各方资源，准备在埃森和北大西洋两个方向，做出艰难的选择和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