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诊断书被揉得皱巴巴的,塞在床头柜最底层。“产后腰肌劳损急性发作,伴腰椎间盘轻微突出,需长期休养,避免劳累”——那几行字像针一样,扎在诗雅雨心上。章鹏当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后,终究还是没送她去医院,只在小区门口的诊所买了盒止痛贴,说“贴贴就好了,诊所医生说都是月子里懒出来的毛病”。
可疼痛从没有“贴贴就好”。
一周后,诗雅雨勉强能下床走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清晨给孩子换尿布,她刚弯腰解开尿布扣,后腰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肉,她踉跄着扶住婴儿床栏杆,才没直接摔下去。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她咬着牙直起身,后背已经僵得像块铁板,连转动脖子都带着牵扯痛。
“磨蹭什么呢?孩子尿布湿了半天,想腌出痱子吗?”林香端着一碗糙米粥走进来,看到她扶着栏杆喘气,眉头立刻拧成了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以前抱孩子跑上跑下都没事,现在换个尿布都装模作样,真是娇气!”
诗雅雨没力气辩解,只是扶着腰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动腰伤。后腰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像有块湿冷的棉花贴在骨头上,又沉又麻。她知道,这腰是彻底坏了,那次瘫在地上的剧痛,不是偶然的爆发,是身体被长期透支后,给她刻下的永久烙印。
从那天起,疼痛成了她生活的底色。
中午做饭,她站在灶台前炒青菜,不过十分钟,后腰就开始发酸,渐渐蔓延成钝痛。她不得不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翻炒,肩膀因为用力而高高耸起,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咳嗽时震动了胸腔,连带着后腰也跟着抽痛,她只能弯腰弓背,像只被压垮的虾米。
“炒个菜都要偷懒,站都站不稳?”林香坐在客厅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早说让你别生这个赔钱货,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自己成了废人,还得我伺候你们娘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诗雅雨攥紧了锅铲,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反驳,说这腰伤是因为连续抱孩子哭闹三个小时累的,是被林香不管不顾扔在家里熬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争辩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她没力气吵架,更没力气承受争吵时被推搡的风险。
好不容易把菜端上桌,她刚坐下想歇口气,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她条件反射地起身,后腰“咔嗒”响了一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她捂着腰倒抽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林香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踹了踹椅子:“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要是实在动不了,就别占着位置,我把孩子抱到楼道里哭,省得烦我!”
诗雅雨吓得赶紧撑着桌子站起来,咬着牙走到婴儿床前。她不敢像以前那样弯腰抱孩子,只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搂进怀里,再用膝盖顶着地面慢慢起身。这个动作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后腰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孩子趴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渐渐停止了哭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本该是治愈的温度,却因为腰上的剧痛,成了额外的负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腰的肌肉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更难熬的是阴雨天。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诗雅雨的腰比天气预报还准。前一天晚上,后腰就开始发沉,像压了块铅块,翻个身都要咬着牙,疼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天空阴沉得像要掉下来,她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动,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碎的痛呼。
“又装死?”林香看着她弓着背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下个雨吗?至于疼成这样?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想偷懒不干活!”她把一摞脏衣服扔在诗雅雨脚边,“今天必须把这些衣服洗了,别想让我动手,我还要去投注站看新号呢!”
那摞衣服沉甸甸的,全是章鹏和林香换下来的外套,沾满了油污和灰尘。诗雅雨看着脚边的脏衣服,又摸了摸自己僵硬的后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洗不了,弯腰搓衣服的动作会让腰伤雪上加霜,可她更知道,不洗的后果是什么——林香会把衣服摔在她脸上,会骂她“吃白饭的废物”,甚至会抢过孩子威胁她。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衣服,后腰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林香在一旁冷笑:“装得还挺像,我告诉你,今天这衣服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别想耽误我正事!”
诗雅雨咬着牙,用尽力气把衣服抱起来,挪到卫生间。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冰凉刺骨,她把手伸进去,冻得指尖发麻,后腰的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她只能弯腰,笨拙地搓着衣服,每搓一下,腰就疼得厉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泡沫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洗到一半,她实在撑不住了,扶着洗手台直起身,后腰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盆里还没洗完的衣服,心里充满了绝望。这腰伤就像个无底洞,把她的力气、她的希望、她对生活的最后一点期待,都一点点吸走了。
章鹏晚上回来,看到诗雅雨弓着背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吓人,才终于皱了皱眉:“腰还疼?要不明天再去诊所看看?”
“不用了。”诗雅雨摇摇头,声音沙哑,“诊所治不好,得去大医院做检查,还要理疗。”
章鹏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变得不耐烦:“去什么大医院?那么贵,而且你这就是小毛病,养养就好了。再说,家里哪有闲钱给你治病?孩子还要买奶粉呢。”
诗雅雨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可在她被腰伤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钱。她张了张嘴,想说说自己有多疼,想说说阴雨天连床都下不了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只会觉得她矫情,觉得她在浪费钱。
夜深了,孩子睡熟了,诗雅雨却疼得睡不着。她趴在床上,把枕头垫在后腰下面,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可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却像附骨之蛆,死死缠着她。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腰伤会跟着她一辈子。以后抱孩子会疼,做饭会疼,走路会疼,甚至连睡觉都会疼。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会时时刻刻提醒她这段痛苦的日子,会为她未来的生活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而林香的抱怨,章鹏的冷漠,像盐一样,不断撒在这道伤疤上,让她疼得更加撕心裂肺。她蜷缩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只觉得无边的黑暗,正一点点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