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诗雅雨正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小家伙不知为何哭闹不止,小脸蛋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拳头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后腰的酸胀感如影随形,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她不得不弓着背,用尽全力托住孩子的身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单薄的衣领。
这已经是孩子哭闹的第二个小时了。从下午章鹏出门上班开始,小家伙就没安生过,喂奶、换尿布、哼儿歌,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哭声却只增不减。诗雅雨的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剖腹产的伤口被孩子的重量坠得隐隐作痛,腰椎传来的钝痛更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可她不敢停下,一旦脚步放缓,孩子的哭声就会陡然拔高,像针一样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宝宝乖,不哭了好不好?妈妈在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得能看到细小的血纹。她扶着墙,想稍微歇口气,刚停下脚步,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脑袋不停地往她怀里蹭,发出委屈的呜咽。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章鹏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随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脸上带着惯有的疲惫,却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跷起二郎腿,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渴死了,给我倒杯水。”他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吩咐一个随叫随到的佣人。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诗雅雨就算再累,也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去倒水。可今天,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后腰的疼痛让她连弯腰都困难,那句熟悉的指令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抱着孩子,继续在原地慢慢踱步,嘴里重复着哄劝的儿歌。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哭声又大了几分。
章鹏换台的手顿了顿,皱起眉头,又提高了音量:“听见没有?给我倒杯水!”
诗雅雨的脚步终于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章鹏身上。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脸上,能清晰看到她苍白的面色、深陷的眼窝,以及眼底那片沉寂的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目光太过陌生,太过平静,让章鹏莫名有些发慌。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诗雅雨的眼神堵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诗雅雨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顺从,甚至连一句“等一下”都没有说,只是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电视里模糊的声响。章鹏看着诗雅雨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弓着的背、苍白的脸,以及额头上未干的冷汗,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诗雅雨扶着墙艰难挪动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她抱着发烧的孩子一夜未睡的疲惫;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诊断——重度贫血、腰椎突出、盆底肌功能障碍……
他的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责骂突然说不出口了。以前他总觉得诗雅雨在家带孩子很轻松,觉得她的疼痛都是“矫情”,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才隐约意识到,这个家的重担,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算了,我自己去吧。”章鹏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有些狼狈地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下心里的异样。
他回头看向客厅,诗雅雨还在抱着孩子踱步,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怀里的孩子哭声小了些,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发出细碎的抽噎。那一刻,章鹏突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人,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诗雅雨听到了章鹏起身去厨房的声音,也听到了矿泉水瓶开盖的声响,她的脚步没有停,怀里的孩子渐渐平静下来,小拳头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她的心里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原来拒绝,并没有那么难。
以前她总怕章鹏生气,怕他像林香那样辱骂她,怕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散掉。可现在她才明白,一味的顺从换不来关心,只会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她的身体已经垮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别人随意支使,任由自己被无尽的劳累和疼痛吞噬。
章鹏喝完水,重新坐回沙发上,却没再拿起遥控器。他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诗雅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诗雅雨的顺从,习惯了她的沉默忍受,这突如其来的“拒绝”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儿,孩子终于哭累了,在诗雅雨怀里渐渐睡熟。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墙,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后腰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腰上,试图缓解那钻心的酸胀。
章鹏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腰还很疼?”
诗雅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的腰已经坏到连抱孩子都困难,不知道该怎么诉说那些独自承受的痛苦和孤独。
“那……那你歇会儿,晚饭我来做吧。”章鹏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他站起身,走进厨房,看着水槽里堆着的碗筷和案板上没洗的土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来没做过饭,连煤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
诗雅雨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以及章鹏偶尔发出的低骂声,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她知道,章鹏的转变只是暂时的,或许明天他就会忘记今天的愧疚,重新变回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甩手掌柜。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纤细白皙,如今却因为长期的劳累和冷水的浸泡,变得粗糙不堪,指关节处还有未愈合的伤口。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的疼痛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
刚才那沉默的拒绝,或许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反抗。可诗雅雨知道,那是她心里反抗意识萌芽的第一次微弱体现。它像一粒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压抑和痛苦后,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嫩芽。
她不知道这粒种子未来会不会长成参天大树,不知道自己未来有没有勇气做出更彻底的反抗。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忍受、逆来顺受的诗雅雨了,她开始学会拒绝,学会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厨房的声响还在继续,章鹏似乎终于找到了煤气灶的开关,传来了“噗”的点火声。诗雅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后腰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她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同于绝望和疲惫的感觉——那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她知道,改变或许很难,前路或许依旧黑暗。但只要这反抗的萌芽还在,只要她还没有彻底倒下,就总有希望。她要好好活着,为了自己,更为了怀里熟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