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刺破站台的喧嚣时,诗雅雨怀里的儿子突然动了动,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儿子护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攥着半旧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儿子的换洗衣物,还有苏微硬塞给她的两百块钱——那是苏微偷偷攒下的,怕她路上饿着。
走出火车站,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熟悉的桂花香。这是她长大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桠伸展开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可她却觉得陌生,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没回来。上一次踏足这里,她还是提着简单的行李、带着对未来一丝懵懂期待离开的,没有婚纱,没有仪式,只是和章鹏领了张红本本,就跟着他去了那个后来让她受尽委屈的家。而现在,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穿着洗得变形的外套,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的疲惫和憔悴,连厚重的刘海都遮不住。
出租车停在老家属院门口时,诗雅雨的心跳突然变得急促。她抬头望着那栋熟悉的六层小楼,三楼的窗户敞开着,挂在阳台上的蓝白格子床单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是母亲苏兰最喜欢的样式。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儿子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楼道口走。
楼道里弥漫着邻居家做饭的香味,有红烧肉的浓郁,也有番茄炒蛋的清爽。诗雅雨的胃里隐隐发空,她想起自己早上只喝了半杯牛奶,还是在火车站候车室接的热水冲的。可此刻她没心思琢磨饿不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楼的那扇门上——她不知道母亲看到她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她站在301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怀里的儿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小声哼唧起来,小嘴巴张着,像是在找奶吃。诗雅雨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刚想低头哄两句,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兰手里拿着菜篮子,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还装着新鲜的青菜和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看到站在门口的诗雅雨,她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散了一地,鲫鱼在瓷砖上蹦跳着,溅起细小的水珠。
“雅……雅雨?”苏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墙上的石灰还要白。她的目光从诗雅雨的脸扫到她的手,再落到她怀里的襁褓上,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胸前的围裙。
诗雅雨的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兰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诗雅雨的脸颊。她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我的儿啊……”苏兰的声音哽咽着,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怎么黄得跟纸一样?是不是在章家遭了大罪了啊……”
她的手指顺着诗雅雨的脸颊往下滑,摸到她胳膊上凸起的骨头时,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记得女儿离开家时,虽然不算胖,但也是面色红润、胳膊有肉的姑娘,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瘦得脱了形,连眼窝都深陷下去,看着就让人心疼得慌。
苏兰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指责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只是一把将她和怀里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清香,和章家的冷漠、章鹏的无视截然不同,那是属于母亲独有的、最踏实的温暖。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女儿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苦难,都用这个拥抱抚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兰拍着诗雅雨的背,声音里满是心疼,“有妈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诗雅雨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月子里的种种折磨,她一直都在硬撑着——怕母亲担心,不敢说;怕苏微着急,不敢诉;在章家,更是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她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都在担心自己会断掉。可现在,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在熟悉的家门口,她再也忍不住了,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放声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很大,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还有一丝迟来的解脱。怀里的儿子被她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小声哭了起来,两个哭声交织在一起,在楼道里回荡着。
苏兰没有催她,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偶尔还会低头哄两句怀里的外孙。她知道女儿肯定受了很多苦,不然不会哭成这样。她现在什么都不用问,只要让女儿知道,家里永远是她的避风港,她永远是女儿的依靠。
哭了好一会儿,诗雅雨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苏兰拿出手帕,轻轻帮她擦着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饿了吧?妈给你炖了鸡汤,还买了你爱吃的鲫鱼,咱们先进屋,啊?”
诗雅雨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沙哑的:“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苏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疼惜,“是妈不好,当初没看清楚章家的人,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苏兰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篮子,把散落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又抓着蹦跳的鲫鱼,放进篮子里。她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牵着诗雅雨,往屋里走。打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还放着她以前最喜欢的玩偶,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快进来,外面风大。”苏兰把诗雅雨拉进屋,关上门,然后接过她怀里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小外孙,长得真俊,跟雅雨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刚才的悲伤似乎被这小小的生命冲淡了不少。
诗雅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熟悉的环境,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几个月来的寒冷和委屈,好像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就被这温暖的氛围驱散了不少。她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放松下来,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这些日子,她每天都要干很多活,还要照顾孩子,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苏兰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你先歇会儿,妈去把鸡汤热一下,再给你煮个鲫鱼豆腐汤,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妈,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诗雅雨说。
“那怎么行?你现在还在喂奶,得好好补补,不然身体怎么恢复?孩子也得有奶水吃。”苏兰说着,站起身,“你在这儿看着孩子,妈去厨房忙活。”
诗雅雨看着母亲走进厨房的背影,眼眶又有些湿润。她知道,只有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不用坚强,不用隐忍。母亲的爱,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苏兰已经把孩子递回给她了,孩子又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诗雅雨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心里默默说:“宝宝,我们到家了。以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和外婆一起,好好过日子。”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母亲切菜的声音,这些琐碎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异常温馨。诗雅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和温暖。她知道,她的生活或许还会有困难,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有母亲在,有儿子在,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过了一会儿,苏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出来,放在诗雅雨面前的茶几上:“快趁热喝,这是妈特意给你炖的乌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诗雅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汤滑进喉咙,带着浓郁的香味,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喝到的最温暖、最安心的一碗汤。
“慢点喝,不够妈再给你盛。”苏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汤,眼神里满是欣慰。
诗雅雨点了点头,一边喝着汤,一边看着母亲。母亲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在她眼里,母亲还是那么坚强,那么温暖。她知道,母亲这些日子肯定也很担心她,只是她一直报喜不报忧,母亲才没有过多察觉。
“妈,”诗雅雨放下勺子,轻声说,“我想跟你说说在章家的事。”
苏兰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好,你想说,妈就听着。不管发生什么,妈都跟你一起扛。”
诗雅雨看着母亲温暖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了。她开始慢慢讲述在章家的日子——章鹏母亲的刻薄对待,章鹏的冷漠无视,月子里的饥饿和寒冷,还有那份让人心惊的体检报告……她一边说,一边哭,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泻了出来。
苏兰静静地听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却没有打断她。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当听到章鹏母亲让女儿吃冷饭冷菜,甚至让女儿洗冷水衣服时,苏兰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老太婆,太过分了!还有章鹏,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妈明天就去找他们算账!”
“妈,不用了。”诗雅雨拉住她,“我已经回来了,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好。”
苏兰看着女儿疲惫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好,听你的。不跟他们计较,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以后,你和孩子就住在这里,妈养你们。”
诗雅雨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感受着母亲的体温,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眼泪里没有委屈,没有痛苦,只有满满的感动和安心。她知道,她终于回家了,回到了那个永远会接纳她、保护她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苏兰轻轻拍着诗雅雨的背,就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怀里的儿子睡得很香,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这一刻,诗雅雨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只要有母亲在,有儿子在,她就有勇气重新开始,就有信心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