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喉结上上下下蠕动着,嘴里不断咽着口水,他眼晴直勾勾盯着锅里,灶旁的老店主见他目光如同吃人一般,下意识身子往后缩了缩。
二指宽的面条浮了起来,老店主拿过店里最大的木碗,挑了大半碗面条,夹入足足好几两泛着五颜六色的内脏烂肉,又留了一大木勺面汤,放上一双竹箸,再迈着抖抖索索的步子,将碗端到朱亮眼前。
离得近的王谧,闻着飘散出来的奇异味道,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后世现代的烂肉面,和古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炖烂的干净肉片,而后者的名字起源,则来源于腐烂的肉,是给最底层挣扎求活的人吃的。
这种肉,八成是野外死了好一段时间的野兽身上的,虽然熟了,不至于传染疫病,但吃下去的人,多多少少要肚子遭些罪。
朱亮却是毫不尤豫,一把抢过店主手里的碗,挑起一箸滚烫的面条就往嘴里送,随即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忙不迭张开嘴,像狗一样吐着舌头,拼命哈着气,手却不管不顾,继续夹了满满一大箸内脏,继续往嘴里塞,忙不迭用牙齿咀嚼起来。
只花了不到一香,朱亮就风卷残云吃光了碗里足有一斤多的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将碗递到自瞪口呆的老店主眼前。
他见对方没出声,嘶声道:“怎么,不让吃了?”
老店主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又盛了一碗,朱亮接过,吃光。
然后是第三碗。
朱亮吃到第四碗的时候,阿良终于忍不住向王谧看去,发现王谧没有出声,当即继续默默看着。
第五碗的时候,朱亮吃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不断打着隔,似乎胃里吃下去的东西随时都要翻涌而出。
但他仍是夹起一大筷面塞到嘴里,费力咀嚼着想要咽下去,然而这次碗里的肉实在太臭,他一下反胃,就想要吐出来。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竟然是努力将已经翻到嗓子眼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随即他张开嘴,大口喘着气,手颤斗着又挑起一筷子放到嘴边,但这次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往嘴里送了。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眼看是一点都吃不下去了。
王谧见状,刚想要说话,朱亮却是将筷子一扔,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的力道是如此之重,以至于脸都肿了起来。
随即又是一耳光,啪啪啪声连续响起,朱亮一边抽,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怎么这就吃不下了?”
“吃啊,快吃啊!”
“你倒是吃啊!”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周围的房屋铺子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从门窗后面探出头来,向着这边张望。
朱亮一下下打着自己耳光,象个孩子一样豪陶大哭,一旁的阿良根本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人,在一个月前还是个飞扬跋扈,视人命如无物的高门士子。
王谧出声道:“站起来,跟我走。”
朱亮止住哭声,他昏昏沉沉起身,跌跌撞撞跟着缓缓而行的马车,步履螨珊向城外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里,朱亮脚下的草鞋,将他的娇生惯养的脚底都磨出了泡。
以前他都是穿丝麻布袜,外套皮履,但他被赶出家门后,本家连一点钱都没给他,前些日断粮,朱亮早就把衣服鞋子当了个干净,又置换了套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现在整个人和乞弓毫无分别。
不过这一番走下来,却是让他肠胃里面舒服了不少,这让他心里涌起了一丝后悔,要是刚才吃面的时候多走动下,是不是还能多吃下些?
耳听潮水声音传来,朱亮抬头,却见前面涛涛江水,已经来到了城边的某个小码头。
一排木桩之上,系着大小各异的座船,朱亮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一艘熟悉的船影,正是当初江上王谧所坐,自己用大船撞击的那一条,上面早有两个水手站着。
王谧跳落车,对朱亮说道:“上船。”
朱亮自嘲地呵呵笑了两声,他心道对方想的还真是周到,让自己死在江里,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一了百了。
但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且不说自己身体极虚,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就是全盛时期又能怎样,抢船逃走?
若是反抗,死得更惨,如今的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了啊。
他迈开步子,向着座船走去,迈步到船舱的时候,腿脚无力,在船舷上磕了一下,身体极为狼狐地向前扑跌,摔在了甲板上。
他也不起身,仰面向天,像狗一样呆呆望着天空。
王谧和阿良跟着上了船,王谧让水手解开绳子,升起船帆,阿良操舵,坐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河道,驶出城外,向着江心而去。
冬日的江风极其寒冷,江上少有行船,待到坐船行了不知道多少里,早就远离建康,
到了江水中央,只见四周一片苍茫,连来时的码头都看不见了。
朱亮趴在船舷上,看着脚下的滔滔江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虽然早就有预料到有此下场,但临死前的恐惧,还是让他身子往后缩了缩。
王谧的声音响起,“是不是后悔了?”
“当日江上你和我为难时,没想过这一天罢?”
朱亮面容抽搐,“王氏虽然门第高于朱氏,但若我没有被家族抛弃,你本不能如此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王谧悠悠道:“事已至此,成王败寇,你我互换,当日江上,你不也是础咄逼人?”
朱亮惨笑道:“是啊,怪我自作自受,报应啊。”
“给我个痛快吧。”
王谧指了指江水,“你随时可以自我了断。”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当初那么想不开,到我小院里面寻,还让人掳我的侍童。”
“你本不应该做的这么绝的,不过要不是中间牵扯到桓氏女郎,事情本不会闹这么大,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朱亮一脸苦涩,“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王谧点点头,“我倒是信,因为如果你能提前了解一些内情,断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但就算如此,江上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张玄之的船上,你就是醉酒,也不该如此莽撞,引发如此冲突。”
“你的所做所为,让我实在看不出是个出身高门士族的子弟,丁角村的下等士族,都比你会察言观色。”
朱亮尤豫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当时确实是醉了。”
“但我也不瞒你,我这么做的底气在于,朱氏已经私下投靠了大司马(桓温)。”
“大司马似是不想看到江东士族入京,壮大朝廷声势,我只是领会到了他的心思,借题发挥而已。”
王谧心道果然象自己的猜的那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应该这时候不会骗自己。
他出声道:“所以你公开和张氏作对,分化江东士族,以迎合他。”
“抢舱撞船,事后自有人借题发挥,让张玄之这个新任的吏部尚书威信扫地,牵连其他江东士族。”
“而朱氏明面吃亏,却会被大司马暗保,到时候你可以去做他属武将,走军功路子,是吧?”
朱亮不答,算是默认了。
王谧出声道:“但事情发展却出乎你意料,江上的事情无疾而终,你眼看没达到目的,顾家那边早已上道,你这边却迟迟没有进展,于是便急了。”
“当初我就在想,你和张氏闹翻,应该对张氏女郎没有念想了,你真正的目的,是桓氏女郎。”
“但还有一个问题,你的仆人,应该不可能是大司马派来的,其断没有将自己女儿牵扯进去的道理。
朱亮涩声道:“没错,至今我也想不通。”
王谧悠悠道:“你更没有想到,事情闹大后,朱氏将你抛弃,卸磨杀驴,把你做了替死鬼。”
朱亮咬牙切齿,“我叔父真是厉害,隐忍不发,私下早就联手族老,一举将我推入深渊。”
王谧出声道:“归根结底,是他们对你失望了。”
“你步步走来,一事无成,反而越做越糟,这样的家主,自然没有人追随。”
“反正你死了,朱氏一样可以依附大司马,不是吗?”
朱亮怒吼道:“我确实无能,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
“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不甘心!”
王谧摇了摇头,“所以你想着死后,我会对付朱氏,为你出气,所以你才告诉我这些?”
王谧出声道:“这个天下就是这样,”他指了指身后的阿良,“当初你在船上为了脱罪,非要将罪名扣到他头上,你漠视玩弄别人生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朱亮喃喃道:“作茧自缚啊。”
王谧向着江心指了指,“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朱亮呵呵笑了起来,“我要是希望你灭了朱氏呢?”
王谧摇头,“对我有什么好处?”
朱亮早已经料到王谧如此回答,也不继续张分辩,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船边。
王谧突然出声道:“我记得朱氏在京口也有私兵。”
“他们是不是做过江盗?”
朱亮惊讶地转过头来,“江盗?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但终于是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抬起腿,
往前一跳。
阿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听扑通一声,朱亮已经纵身跳入江中。
冰冷的浪头打来,将朱亮吞卷进去,他的脑袋上下起伏几次,便向水中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