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跃入水中,只觉冰冷彻骨的冷水将自己身体包裹,头顶上的太阳晃了一下,随即被江水遮盖隔绝,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出身江东武将世家,自幼学习水战,自然通晓水性,但如今他既然自杀,干脆垂下手脚,等待死亡来临。
随着身体下沉,头顶的阳光开始变暗,冷意渗入身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只需要半盏茶时分,他就会死在江水深处。
然而没过几个呼吸,他的手脚却是不由自主划动起来,这是人的求生本能,断不是说一心求死,就能控制得了的。
朱亮感到胸中的气息越来越弱,手脚更是胡乱加速划动,往水面浮去,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明亮,终于哗啦一声,他的头出水面,大口呼吸起来。
他这时候才稍微清醒过来,望着船头王谧带着嘲讽的目光,他心中发狠,再度向着水中沉去。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但最终还是求生本能战胜了意志,手脚再次将他身体怂了上来。
朱亮拼命告诉自己不能丢脸,但本能哪是那么好对抗,眼看他就要浮上水面,此时他的身体,终于是被冷水完全浸透,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冰冷的江水将他身体变得麻木僵硬,他的四肢停止了动作,往水下沉去,如今的他,
已经没有力气再浮上去了。
意识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臂往水面伸去,身体继续下沉,直到失去知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甲板上,旁边那叫阿良的船夫,
正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朱亮感觉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动弹,他感受手里有东西,微微偏头,发现手里正死死抓着一根船浆。
王谧的声音传来,“看来你还是不那么想死。
月朱亮自嘲道:“没错,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王谧出声道:“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对水手道:“带他进船舱,生个炉子,给套干净衣服。”
朱亮被拖了进去,经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迹。
眼见舱门关上,王谧对阿良道:“没让他死成,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良出声道:“小人其实并没有想着要报仇。”
“而且看他这个样子,我不知怎么,心里颇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先前那几分想要出气的想法,也彻底没了。”
王谧笑道:“因为你善。”
“其实再恶的人,也多少有隐之心,若是完全没有,便是禽兽了。”
“北伐也是如此,每个人目的都不同,但只要对外,那就还可以谈。”
“但若是通敌,那便是禽兽不如了。”
他自然说是庾希,要是其老实呆着,即使不进攻燕国,也不算什么,但为了转移祸水而私通敌国,将京口搞得糜烂至此,那便是不干人事了。
在北伐优先,一致对外的情况下,王谧即使和桓温阵营不同,也是要站在同一边的。
但京口案麻烦之处就在于,桓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未必如何光彩。
其应该是通过某些手段,知道了庾希某些见不得光的行为,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但桓温应该知道,庾希想要遮掩京口军器物资的亏空,便必然不想让京口事情闹大,
那桓温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让朝廷不得不派人去查。
江盗案便是个很好切入点,桓温在里面即使不是主谋,也至少在推波助澜,换言之,
采苓甘棠家人被杀的罪责,桓温身上是脱不开的。
不过对于桓温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在北伐面前,几百平民的性命,实在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虽然这些事情,对很多受害者来说很不公平,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时代,这便是赤裸裸的残酷现实。
除了庾希桓温外,还有一方,便是江盗最初的发起人,这方的目的和庾希相似,怕是通过京口江盗,掩盖更为严重的事情,比如说偷运军器粮草,庾希身为皇后族人,死些平民百姓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导致他去官。
而那个一直引导朱亮的奴仆,则有可能属于第四方,其目的却是和桓温近似,只不过借机将脏水泼到桓温身上,不然这种死土家里,怎么会查出那么明显的线索?
世上的很多事情,真相虽然掩盖在层层迷雾下面,但找到线索并不难,只要根据推测出的结果和受益人,就能找到各方的做事动机,从而锁定嫌疑人。
王谧心里有了个相当荒唐的猜测,但若是想要验证这个猜想,以他目前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彼时即使是高门,世家子弟想要入仕朝廷,也要等到弱冠,还得从清闲职位坐起,打熬几年才行。
当然,也有顾恺之这种直接受桓温征召,直接做其属的,王谧也可以走这条路,前提是郗氏拿回地盘,即有了将军号和开府资格,便自然而然征召王谧了。
但这一点的前提,是庾氏让出徐充二州,那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如何在京口案中找到庾希的把柄,将其下拉马来。
然而这又回到最初,没有正当理由,郗就拿不回二州,王谧白身,根本做不了什么,这如同一个死循环一样。
别看王谧云淡风轻,但其实他心里很急,他的力量不足以正面突破,所以需要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突破口。
但连王谧也没有料到,最初根本不在他考虑之中的朱亮,却成了这个突破口的第一块拼图。
舱门打开,水手走了出来,说道:“君侯,他已经换好衣服了。”
王谧带着阿良走了进去,看到朱亮穿着一身布衣,裹着麻被,浑身瑟瑟发抖,正坐在炭炉前烤火。
见王谧进来,朱亮出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以你现在的身份,杀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王谧淡淡道:“死过一次的感觉如何?”
朱亮沉默良久,才出声道:“我才发现,自己很胆小。”
“刚才我凭着意气跳水,但活过来后,我已经没有这种勇气了。”
王谧微笑道:“这不是坏事。”
“人多少要有些敬畏之心,若连死都不怕,那自然也不会怕律法和道德。”
“当然,战场上是个例外。”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还能有上战场的一天?”
朱亮失笑道:“我?”
“一个刑徒庶人?”
“你是想让我死在战场上?”
“恕我直言,君侯费这么大力气,不会只是为了报当初的私仇吧?”
王谧悠悠道:“我只是要利用你,所以想和你做笔交易。”
“当然,这笔交易并不公平,你可以拒绝。”
朱亮眼神一闪,“君侯不妨明说。”
王谧断然道:“我希望你帮助我查出江盗的底细。”
“作为回报,将来我可以帮你脱罪,甚至进入军中,让你有个一步步爬上去的机会。”
“当然,江盗案很可能牵连到朱氏。”
朱亮眼前一亮,大笑起来,“这岂不是更好?”
“我若真能爬上去,还会对朱氏报复呢!”
“君侯到时候会阻止我吗?”
王谧出声道:“他们可是你的族人。”
朱亮冷笑,“他们不仁在先,还要怪我将来不义?”
王谧道:“你将来不想回到朱氏了?”
朱亮狠狠道:“将来我若有能力,便当自立门户,我本来也是朱氏!”
王谧微笑,“有野心是好事,无欲无求才是伪君子。”
“关键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毕竟我可以先利用你,然后将你一脚踢掉,让你的梦想全部成空。”
朱亮面带嘲讽之色,“除了君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同时得罪了皇家和桓氏,我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整个建康,也只有君侯愿意用我,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大力气,做这些事情吧?”
王谧点点头,“确实如此。”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将来你不会回到朱氏,反过头来出卖我?”
朱亮一证,随即面色苦涩,以他的现状,这本来就是无法证明的。
王谧出声道:“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先交投名状。”
“朱氏的京口的私兵,是不是和江盗有勾连?”
“你的手里,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
朱亮毫不尤豫开口,果然象王谧先前所想,还真有。
桓氏曾经派人和朱亮单独见过面,约定了暗号,约定可以凭暗号,私下调动朱氏在京口的私兵。
最后桓氏也确实来人,调走了上百朱氏私兵,当然最后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朱亮也不会傻得去问。
经此一事,朱亮觉得自己算是已经投靠了桓温势力,才那么得意忘形,有恃无恐在江船上和张玄之起了冲突,抢了舵轮,搞出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但朱亮也没有想到,他在小院事件中得罪了桓氏,桓氏那边本来就只是利用他,自然不会出手搭救,于是朱亮便悲剧了。
如今朱亮已经走投无路,只有王谧能给他一条活路。
王谧之所以招揽朱亮,是因为朱亮确实有值得被利用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价值。
因为王谧想要赌一下,赌桓温那边,暂时不会有人和现在的家主重新约定暗号。
这种猜测虽然离谱,但在这信息不灵通的时代,是很有可能的。
一方面是约定暗号容易节外生枝,尤其当前敏感时期,朱氏现在家主要是暗地投了司马氏,桓温那边贸然联系,就会暴露。
另一方面现在入冬,过江的人很少,暂时没有调动江盗的必要,所以潜伏在各家私兵中的江盗也不会行动,所以暂时没有必要惊动他们。
现在桓温势力要做的,应该是暗地观察朱氏的立场,再伺机和朱氏接触,消除或者掩盖之前行事的线索。
在此之前,桓温势力不会有多馀的行动,方才稳妥之策。
当然,王谧做的这一切推测,可能从头就错了,但他现在能用的牌面,也只有这一张,所以他也只能押注到朱亮身上。
赌在寒冬之时,对方露出了这么一丝破绽,这个时间窗口很短,大概只有两个月左右,王谧要做的,就是基于这个漏洞布局,让真相暴露出来。
而要引对方上当,就要有足够大的诱饵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