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之最近很烦清谈盛会的第三名,看着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其父亲王羲之在这个年纪,尚未扬名,远没有达到这个高度。
相比之下,王凝之有前人种树之荫庇,起点又这么高,将来仕途必然是顺利地多,在外人看来,也应足以自傲了。
但要不是横空冒出王谧这个意外,让这一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本来王凝之可以更上一层楼王谧和王凝之的比斗三局,从过程到结果,局面都是一边倒的碾压,显得两人之间的差距无比巨大。
这种巨大的落差,也让本来就对谢安为王凝之造势泄题行为不满的建康士子们,有了借题发挥的空间,最近这个月里,凡是参加酒宴聚会的士子,没有不拿此事作为笑料的。
他们可能不方便公开拿谢安开涮,但面对王凝之就没有这些顾忌了,尤其是他们在王谧和王凝之争斗中发现,这属于琅琊王氏的两人,好象矛盾很深!
建康很多家族,相比之下,还是要更给身为王导孙子的王谧面子,何况王谧早入建康数月,布局更早,人脉更广,相比之下,众人更看不惯被谢安硬扶的王凝之。
于是时有宴会当着王凝之的面,高门士子公然出言讥讽的。
对此王凝之自然只能着受着,败给王谧,实在是他贪心不足,想要压过对方,导致在没摸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盲目挑战,实在是咎由自取。
但即使如此,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之类的话语,夹杂着放纵的大笑,时常当面传到王凝之耳朵里面,他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他每每想到,这句话竟然是出自谢家女郎,自己未来的夫人时,更是头晕目眩,心内闷地想要吐血。
他心里翻动着愤恨和恼怒,别人也就罢了,你谢氏女郎公然如此发话,如今建康人人皆知,要是自己迎娶其过门,那些好事之人,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
而且更要命的是,之后有风言风语传出,说谢氏王氏就住在一条街上,而且谢氏女郎和王谧往来甚密,有人不止一次看到谢氏女郎去王谧府上拜访。
听到这些传言,王凝之总觉自己头上发出绿油油的光来,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如何配做自己夫人!
但即使传言如此不堪,王凝之也不准备放弃,无法,琅琊王氏已经今时不同以往,尤其王羲之这一脉,在王羲之去世后,更是人走茶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这种情况下,面对背靠褚太后的谢氏一族,王凝之实在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好在清谈会后,虽然谢安脸色难看,但还是答应对两兄弟的承诺不变,吩咐王凝之兄弟继续清谈扬名,一年半载之后,等此事风头过去,谢安便能举荐两人,仕途上更进一步了。
但对王凝之来说,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个王谧。
当时两人比拼极为耗费精神,王凝之也没有多想对手的底细,直到清谈会后,他才了解了王谧的背景,场子都悔青了。
对方八成是觉得王凝之到了建康,却没有主动登门拜访,所以才如此针对,怪不得当初其在郗恢身边时,会如此不给自己两兄弟面子。
本来对方有夫人这层关系,和自己应该是王导一支中最为亲近的才对,事情如何搞成这般样子的!
王凝之正胡思乱想,脸色阴晴不定时,王献之走了进来,面带苦涩。
他对王凝之拜道:“弟已经遵照阿兄意思,去武冈侯府上投了拜贴,但对方门子却说其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所以我便只能回来了。”
王凝之闻言,恼火道:“身体不适?”
“你已经连续去了三天了吧?”
“这不就是明摆着推脱?”
王献之苦笑道:“应是如此,怕是上次清谈会我等防碍他扬名,故此仍心有芥蒂吧。”
王凝之冷哼道:“同为琅琊王氏,又有郗氏这层关系,他如此做,也不怕外人笑话!”
“怎么,难不成我要去负荆请罪不成?”
王献之连忙道:“若阿兄去,自是最好,为弟毕竟面子不够,不被其放在眼里。”
王凝之尤豫起来,“但是我得罪他更深,万一他趁机折辱于我,传到士林耳中,岂不是更加坏了我名声?”
“不妥不妥。”
王献之低着头,腹诽起来,明明是阿兄你当初础础逼人,将对方得罪狠了,你碍于面子不亲自上门,把我推出去,有用吗?
突然王凝之出声道:“让弟妇去。”
王献之一惊,“让我夫人去见他?”
“这不好吧?”
王凝之摆摆手,“不是去见他,而是去他阿母夫人!”
“两边同为姐妹,应该能打开僵局,更何况按辈分那王谧还低着我一辈,凭什么我去低三下四求他!”
“要不是谢侍中前日暗示,说此人背后有很多人支持,实在不好得罪,我才不怕他!”
王献之心道自己阿兄还在自欺欺人,前日谢安召去自己两兄弟时,脸色极为难看,劈头盖脸就要求两兄弟去和王谧冰释前嫌。
两人虽然心内多少有些抵触,但谢安是两人晋身的最大依仗,万万得罪不得。
等谢安说明情况后,两人方才明白,最近轰动建康的京口江盗案,竟然是王谧和恢揭露出来的,其中王谧还起了主导作用。
这看似偶然的事情,其中牵涉家族众多,但处理结果,也远远超出了很多人意料,背靠皇后的庾希竟然被拉下马,郗氏重新执掌徐充二州的呼声,则是越来越高。
本来谢安是很有把握和氏绑定的,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将谢道嫁给恢,两边关系自然牢不可破。
且郗恢作为昙之子,又专心兵事,将来郗氏执掌二州,郗恢迟早会接班,到时候谢氏便能趁机将谢家子弟都塞进去。
但谢安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王谧在里面插了一脚。
其有着郗夫人这层关系,和如今郗氏家主郗竟然关系更近着些,郗恢年幼,接下来七八年还是制情为主,那土谧借看此事,便占据了谢氏子第本来该掌的位置!
而且更让谢安担心的是,王谧怕是已经察觉到了谢安抛开王导一脉,扶持王凝之兄弟吃独食的意图,才会在清谈会上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击。
不仅如此,之后王谧还携清谈夺魁的盛名,成为了司马昱幼子的座师,教授辩玄棋道,而这个位置,当初本是谢安举荐王凝之兄弟给司马昱想要拿的!
事后谢安也做了补救,言说起码司马道子需要天师道真人教授,而王谧显然不具备这个资格,
于是司马昱考虑之下,还是另外礼聘王凝之教授司马道子道法,算是稍微扳回了一点局面。
但之后王谧在京口做的事情,便完全超出了谢安所能料想的极限,在这次事件中,王谧拿到了庾希把柄,帮氏立下大功,可以说郗将来若是拿回徐充二州,必然会给王谧极为丰厚的回报。
而且最麻烦的是,王谧通过和氏的深度绑定,将谢氏和氏的距离反而拉远了,加之琅琊王氏和司马昱,谢安赫然发现,这些自己原以为板上钉钉是谢氏助力的势力,竞然都成了王谧背后的势力!
感受到王谧看穿谢氏用意表现出的敌意,原以为朝中无人和自已对抗的谢安,突然发现对方占据了自己想要的先机,焉能不慌?
虽然朝中大部分士族,还是和谢安更为交好,但无论是殷氏还是庾氏,不仅在京口案中帮不上忙,甚至还起到了反作用。
这便是王谧刻意营造出的局面,朝中朋友要多,但在一个事件中,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可能只有那么几家,若争取不了所有人,那便争取最为重要的那些人。
给王谧这个计划锦上添花的,还有王,其果断让顾骏入局相助,也给朝廷释放了一个信号,
琅琊王氏支持郗氏,更支持王谧。
王氏郗氏相加,分量已经远大于庾氏,更何况庾氏罪证确凿,谁也保不住了。
而且从清谈会到京口江盗案,王谧从始至终都在隐隐打击谢安,让包括司马昱在内的势力,看出谢安并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这无疑对谢安的威望是个巨大打击。
站在司马昱角度上,连清谈会造势这种小事都会出岔子,那谢安将来若掌了两州,难保不会搞出更大的岔子。
而谢安这边,看着案子就要尘埃落定,从这件事情得到最大好处的竟是氏和王谧,谢氏甚至桓氏都被提前踢出局,痛定思痛之下,只能捏着鼻子,转过头来交好郗氏和王谧。
此时的谢安,早已经没有王谧过继时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态度,他只想着尽快止损,所以才要求得罪了王谧的王凝之两兄弟去冰释前嫌。
但谁也没料到,王谧如此不给面子,将两兄弟拒之门外,逼得王凝之甚至要利用王献之夫人郗道茂打通关系。
王献之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违抗王凝之意思,当下赶回后宅,找来道茂说了。
郗道茂听了,当下答应出门,她轻声道:“夫君所托,妾必然想办法做到。”
王献之听了,叹道:“委屈你了,等我将来飞黄腾达,一定不会再让你看别人脸色。”
郗道茂的马车往乌衣巷而去,但她坐在车里,脸色却黯然下来。
她和王献之成婚已有数年,两人感情还算融洽,美中不足的是,两人的女儿,生下来就天折了。
这让都道茂深受打击,身体和精神状况极差,本来应该好好将养几年,但王献之入仕,她也只能跟着过来,然而路上舟车劳顿,她竟然又小产了。
这两个月建康发生的事情,郗道茂自然了解前因后果,夫君扬名,她自然开心,但同时却得罪了郗夫人那一脉,却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也曾劝谏王献之,来建康后去拜访郗夫人,王献之却说王凝之揣度谢安意思,要和王氏保持距离。
事后证明,恰恰是夫人过继的那个王谧,在清谈会上力压两兄弟,更和氏创建了更加亲近的关系,如今逼着两兄弟也不得低声下气服软。
道茂心内叹息,两个男人不出马,让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去告罪,要是见了夫人,自己该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