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道茂马车到乌衣巷王谧府邸门口的时候,远远看到正门大开,一年老内侍被一年轻少年扶着送了出来,上了挂着宫里标志的马车。
郗道茂看得明白,看少年扶着老内侍上车时,往其袖子里面塞了个盒子,老内侍眉开眼笑,又和少年说了几句话,才让马车离开。
眼看马车行了过来,郗道茂连忙让马车靠边让路,她掀开帘子时和马夫说话时,少年往这边看来,两人通过窗口打了个照面。
郗道茂的夫君王献之,因其容貌出众,而在士林中颇有名气,而道茂见这少年容貌,却是不输王献之,更兼眉宇之间,有种极少见的坚毅果决,显得其虽年纪尚轻,但却带着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见对方目光逼人,道茂连忙低下头去,等再抬头看时,却见对方已经进了府门。
道茂哪还猜不出这少年是谁,这十有八九,便是郗夫人的继子,在清谈会上压过自己夫君兄弟二人的武冈侯王谧了。
她咬着嘴唇,看向大门,尤豫片刻,便让马车过去,递上了拜帖。
不久侧门打开,让马车进去,等郗道茂落车,便有婢女过来,引其向中堂而去。
走不多时,郗道茂就见远处厅堂前面,都夫人正带着个少女,站在外面迎接自己。
虽然她和夫人好多年没见面了,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连忙上去躬身拜道:“见过阿妹郗夫人将郗道茂扶起,叹道:“咱们姊妹,可是好久不见了。”
郗夫人嫁入王氏后守寡,而道茂则是跟着郗昙在徐充二州,后来嫁去了山阴,两边自小时分别后,便几乎再没见过面。
郗道茂面带羞愧道:“我本到建康,就应来拜访阿姊,中间却出了些事情耽搁了,实在失礼,
惭愧。”
郗夫人摆摆手,“咱们姐妹不提礼节,太过生分,好不容易能聚首,你若有空,可常来走动。”
她碰了碰身边的灵儿的手,灵儿怯生生上来叫了声阿姑。
郗道茂连忙见礼,她心道夫人年轻守寡,却有一子一女,自己虽然和王献之夫妻和谐,却至今没有子嗣,只能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郗夫人拉着灵儿的手,引着郗道茂,一路往中庭而去,她指着廊道两边的景物,出声道:“先夫亡故时,灵儿尚幼,我带着她,七八年时间,过得食不甘味。”
“那时候家父还在徐州隐居,也是多年未来建康,我们母女相互扶持,终于还是撑了过来。”
“好在先夫上天保佑,找到五郎之子过继,也算是能够延续这支香火。”
‘不过此子颇为顽劣,过继不到几个月,就搞出了好多事情,好象其中还波及到你的夫君,我倒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道茂连忙道:“男子朝堂之事,我等妇人不好干涉,且小妹听说,当时是公平比斗,何来波及之说。”
郗夫人笑道:“只怕有人不是那么想。”
“不然小妹也不会今日亲自登门吧?”
郗道茂脸红得象是要滴出血来,面上愧色更甚,“还请阿姐恕夫君怠慢之罪。”
郗夫人突然问道:“姑母可还安在?”
道茂知道郗夫人说的是王羲之原配璇,赶紧回道:“身体尚可,只是五年前阿翁去世,其精神便大不如前,如今仍在山阴家中住着。”
郗夫人叹道:“姑母也很不容易啊。”
郗璇是郗昙的姐姐,五年前王羲之和昙同年去世,对她来说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自然是打击甚大。
此时王谧已经回到了小楼,他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去,能看到夫人几人的身影。
他先前已经从门子通传的名刺,得知来的是道茂,心道这怕是为了王凝之兄弟求情来的,这才故意避开。
前几日,王凝之兄弟的拜帖全被郗夫人扔了出去,怕是无可奈何,才想着用道茂打通关节。
这两兄弟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再不低头就要名声臭了,王谧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他信奉的是得理不饶人,痛打落水狗,不然一时心软,谁知道后面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看到远处郗道茂隐隐约约的面容,想起从郗夫人那边听说,其幼女天折,打击甚大。
王谧心道古人不明白近亲通婚的坏处,郗道茂是昙的女儿,婆婆璇是昙亲姐,这关系实在太近了些,孩子天折,概率要比正常大很多,怪不得之后其和王献之一直无所出。
不过这些事情,对如今的王谧来说,都不是值得花费精力考虑的了,因为王谧现在面临的,是明日进宫听诏的大事。
京口江盗案经过了这两个月的彻查,终于是尘埃落定,刚才营里内侍过来,便是宣土谧明日进宫,听取后续结果和接受封赏。
这个时间远比王谧猜测的要短,所以王谧初时也颇为惊讶,猜测朝廷应该是刚刚改元,想着尽快平息事态,以免被桓温一派势力借题发挥,方才如此决断,以尽快息事宁人。
刚才王谧还从老内侍口中打探出,明日进宫的,还有郗恢,因这内侍是转了一圈,往两家宣召的。
这也代表,很可能氏要重掌二州了,更代表王谧这前后弹精竭虑的付出,终于是得到了回报。
郗拿到二州,作为惯例,必然同时会拿到开府的权力,到时王谧只要在名下挂个主簿参军之类的官衔,便可以在两州大展拳脚了!
当然,王谧如今还面临看两个难题,
一是王谧和郗郗恢关系再亲近,那也终归是两家,王谧表现再好,在郗心目中,也比不上其子郗超。
虽然郗超也不是没有问题,但终归血浓于水,王谧想要在徐充二州练兵,便必须要尽量削弱手下兵士将领中,都氏的潜在影响,选练出真正属于王谧自己的私兵。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要亲自主导解决京口案,他若是躲在郗恢背后,不管是声名还是土兵的敬佩尊重,也只会落到郗恢身上。
若王谧让郗恢帮忙练兵带兵,自然是方便很多,但将来这些兵土,到底更忠于郗恢,还是王谧,不言而喻。
私兵私兵,必须要王谧亲力亲为,谁来都不行,在这点上,王的心腹顾骏反而更加可靠,所以在王谧尚未找到合适心腹的当下,才会优先选择赵通和朱亮。
当然,拿下京口之后便不一样了,王谧可以利用参军招兵的名义,将后世北府兵的将领招揽到自己魔下,这方才是踏出征战天下的坚实的第一步。
第二道难题,便是如何拒绝朝廷征召,找个合理的借口外放。
作为解决京口江盗案的功臣,朝廷给王谧的奖掖一定不会差,但也不会多到给爵位加封的地步,因为王谧的县侯上面,就是县公郡公了,这得是取得数万人大胜,或收付大片失地这种功劳才行。
所以剩下的,便是王谧入仕升官了,由于功劳加成,王谧的起点会比其他人要高很多,刚上来就可能当个尚书郎和黄门侍郎之类,大部分高门士族入仕十几甚至二十年,也将将才能升到这个位置。
但这些官位,其实王谧都不想要,尚书郎要处理朝廷政务杂事,黄门侍郎要跟着皇帝出入起居,这妥妥会眈误他的练兵正事。
在别人都在削减脑袋往皇帝身边钻的时候,王谧反而烦恼于和皇帝太近做事不方便,不得不说是个异类了。
而且王谧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帝司马弈,似乎问题很大,要真如王谧所猜测担心的那样,
便太过恶心了。
不行,必须要提前有所防范!
王谧沉思起来,就象上次他给庾道怜何法倪二后讲经的那个故事一样,凡事都要未雨绸缪,料算所有最差的情况,才能避免陷入两难境地。
不管怎么说,明日上午宣召,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要是出问题,也是之后几天,只能先听召之后,再静观其变了。
他将诏书放在桌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才一众婢女都知道王谧想东西的时候,不喜别人打扰,如今看王谧起身,则是过来齐声道贺。
王谧坐下笑道:“人不能得意太早,谁知道明天等着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面圣而已。”
“不过都氏若真的能取得徐充,以后我便有得忙了,少不得日后要在建康京口两地奔波了。”
映葵帮王谧按压着肩膀,“郎君这才清闲了几日,不过日后铺子里面,只怕郎君就很少有空去对弈了吧?”
王谧点头道:“确实如此,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要做的事情,我如今棋道名声已盛,建康几无敌手,对弈扬名的意义已经不太大了。”
“随着我将来入仕,打探情报的渠道也不限于你们在铺子搜集了。”
“不过铺子将来还有不少用处,所以我也不打算关了,今后一段时间,铺子还是作为贩卖书籍,赚些营生所用。”
如今的王谧,在进入建康短短数个月内,一日一刻不敢松懈,终归是抓住了几乎每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尤其是在清谈会和京口案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养望大成,等到了收获的这一天。
此时的他,已经不在考虑王献之兄弟这些事情,因为对方已经他不在一个起跑在线了。
他练了两个时辰字,便即歇息,次日早早起床,准备进宫听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