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坐着牛车进了宫,跟着内侍,行到了建康宫的太极殿。
太极殿是东晋皇宫的内核建筑,是皇帝举行朝会和处理政务的场所,由正中主殿和左右的太极东堂,太极西堂组成。
王谧跟着内侍进了太极西堂,进去之后被领到角落,那边地上铺了张毯子,王谧会意,便过去跪坐在上面。
又过了些时候,脚步声传来,又有两人进来,原来是郗郗恢到了。
王谧连忙站起相拜,和郗恢一起,将郗扶到垫子上坐下。
他和郗恢低语几句,发现郗恢也不知道诏令具体内容,但之前已经被司马奕召入宫中,问其愿不愿意执掌徐兖二州了。
郗有了王谧和恢先前的铺垫,自然是下定了决心,也同时向司马奕表明了有能力胜任刺史之位。
这个时代,江东高门士族,其实更喜欢进入朝廷担任显贵清职,而北地高门士族,则更喜欢去江北担任州刺史这种封疆大员。
地方官职相比朝廷任官,更为自由,也更有油水,一州之地,皆是一言而决,尤其徐州地界还是郗氏祖地,难怪郗放着中书令不要,也要出任地方。
而江东士族则恰恰相反,他们在地方经营上百年,已经不缺钱财人力,缺的是迈入顶级圈子的机会,所以张玄之会放弃吴兴太守,到朝中任职。
彼之蜜糖,我之矶霜,各取所需,便是为此,
王谧心中了然,东晋时期,上朝时间五日一次,但朝会时间开始得很晚,如今离着朝会尚有一个多时辰,只怕司马奕宣自己这些人过来,是先告知官职调动,然后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了。
果然如王谧所想,不多时,又有几人进来,皆是王谧先前见过的熟人。
司马昱,谢安,诸葛。
王谧和谢安对视时,察觉对方眼中的不自然,他对此毫不在乎,只上去坦荡相拜。
谢安回了礼,却没有说话,只是和司马昱诸葛等到了上首静静等待。
声音响起,内侍提醒司马奕要到了,王谧和恢扶着都站起,在内侍引导下,和谢安司马昱等人相对站了。
随即在内侍的扶下,司马昱走了进来,坐到上首皇座上,内侍轻喝,众人俯身相拜。
司马弈出声,“众卿平身。”
他似乎精神不怎么好,只是对诸葛道:“建康令,你将此案结果说说吧。”
诸葛上前,从派出的暗卫人数,到获取人证物证,再到当事人口供,以及最后调查结果,皆是一一道来。
里面调动的人力物力之多,过程之曲折,牵涉的各方势力之广,一切都是在短短两个多月内完成,已经是堪称神速了。
即使里面有尽快平息事态,轻轻带过的嫌疑,但王谧自付换成自己,要把这些证据勉强集成起来,得出一个让各方满意的结果,也至少要好几个月。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佩服诸葛的办事能力。
诸葛这些日子,自然是没有休息好,几乎天天都在奔波审案,好在庾希没能力,也有没能力的好处,其胆小怕死,倒是没有抵赖,很痛快就招供了。
上万件兵器,数千套盔甲,数十万石粮食,二三十条船,这便是庾希这六七年里,暗自输送给燕国求和的数量。
这个数字从诸葛口中说出来时,不仅司马昱谢安,连司马奕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因为这些物资,极有可能被燕国用在了这几年攻打江淮关中地区,尤其是洛阳的战斗中。
这种妥妥的资敌行为,正常来说,别说庾希命都难保,家族也要受到牵连。
但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大概率庾希死不了的。
因为这种损失,之前也有人造成过,庾亮殷浩,谢尚谢万,北伐时候皆是大败,甚至不战而逃,军器粮草的损失,数倍于庾希这些年送出去的。
既然前面的人都干了,且也有没有死,最多是被废为庶人,那按照先例,庾希被处死的可能性也不大。
不过庾氏连着出了庾亮庾希这两次篓子,只怕之后朝中地位,便大不如前了。
果然如王谧所料,司马奕出声,将庾希废为庶人,家族因不知情,故不受牵连。
王谧心道高门士族的身份,还真是好用,京口江盗案这些年牵连了这么多人,连查案的官员都被诬陷问罪,下狱处死,清溪巷卖汤饼母女的冤屈,又有谁替她们在乎?
司马弈出声道:“庾希让朕很失望。”
“虽然先帝在世时,庾希便已经犯下罪行,但朕登基,却没有及时发现彻查,是朕之过。”
众人听了,连忙俯身拜道:“臣等失责,愧对陛下。”
司马奕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他出声道:“徐充二州地处前线,燕国虎视耽,随时发难,不可无人主持。”
“南昌公,郗氏经营二州多年,在流民帅中威望颇高,满朝文武,只有你能弹压局面,力挽狂澜。”
“如今水火之急,你可胜此任?”
郗躬身拜道:“陛下既有托付,臣不敢推拒,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司马奕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中书令,我会令谢安接替,朕命你为徐充二州刺史,平北将军,都督扬州徐兖青幽及扬州晋陵军事,开府,假节,镇于京口!”
闻言,下拜道:“臣领旨!”
王谧心中明白,司马奕如此着急任命郗,只怕还是担心桓温一派借机推举桓温掌控二州,所以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米煮成熟饭,
毕竟郗目前对司马氏来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选了,而且坐镇京口,也能隐隐牵制对抗桓温,所以这次任命,对付桓温的意味,反而要比北伐更为紧要。
不过这样的结果,对于郗氏来说,已经算是最为理想了,如愿拿回二州,重掌京口,以郗氏的底蕴,若王谧想法能实现,数年内训练出一支类似于北府兵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
王谧心中,也隐隐泛着自豪,如今的局面,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造成。
后世是桓温一直在发动所有力量弹劾庾希,虽然也抓到了些把柄,但证据不显,庾希最后只是调职,绝对没有这次王谧引发的连锁反应这么大。
虽然后世也暂时掌了二州刺史,但名不正言不顺,加之桓温势力早已经通过弹劾庾希渗透进二州,所以郗对二州的控制力要弱上许多,加之内鬼郗超用计,最后桓温还是从都手中夺取了二州。
但此世就不一样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是在王谧的辅助下,都氏找出了京口案的真相,阻止了庾希通敌卖国,赢得了二州官员和流民帅的尊服和百姓民心。
这种势头下,二州易主,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司马奕转向郗恢,“东安伯,你这次带兵剿灭江盗,一举大胜,足显太尉(郗鉴)风采。”
“现封你为强弩将军,虚领散骑侍郎,跟随南昌公坐镇京口领兵。”
恢心中激动,连忙下拜道:“臣领旨!”
这将军号和散骑侍郎,都是右五品官职,要知道顾骏四十多了,还是个七品郎中令,郗恢不到弱冠年纪,就能以五品官职出仕,固然是因为其立下功劳,但门第的加成,也绝对不可忽视。
司马奕又道:“武冈侯。”
王谧上前,出声道:“臣在。”
司马奕紧紧盯着王谧,“这次爱卿做得很好,运筹帷幌,决胜瞬息,如此年纪,就显露了领军将略之才。”
“先前清谈辩玄,书法棋道,已经让你力压同,如今更胜往矣,琅琊王氏出了你这等人物,
让朕实在惊讶。”
王谧低头道:“此事多有凑巧,彼时情势危急,多赖陛下洪福,郗氏强兵,才能化险为夷,臣才能平庸,不敢居功。”
司马昱呵呵笑道:“要是武冈侯才能平庸,我等同岁时,又在做何?”
司马奕点头道:“琅琊王说的没错,朕知你有意北伐,但你不象郗氏,还是安心在朝中为官,
等待几年再说。”
“朕如今任命你为着作郎。”
王谧心中一沉,他之前就托司马恬表露过态度,想跟郗氏驻京口练兵,看来司马奕没有同意,
对方既然话已经出口,也不好当场违,只得硬着头皮道:“臣领旨。”
着作郎是属于中书省,是编修国史的官职,可以接触到大量典籍,且是右六品官职,和清谈会的殷涓及太常博士张凭同级,可以说作为出仕官职,虽品级不如郗恢,但文官本就比武职清贵,已是很理想了。
要是进入建康前的王谧,不失为一个相当合适的入仕机会,但对如今想急着去招兵练兵的王谧来说,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尤其是还是在将要任中书令的谢安手下为官,王谧想想也觉得太狗血了,这次谢安立了什么功劳,就能升中书令?
王谧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打压谢安声望,证明清谈会和京口案中谢安掌控全局的能力不行,但对方背靠褚太后,屁事没有,还升官了,简直是入了狗了。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王谧只得捏着鼻子接旨,便听司马奕道:“朕知道此事中,武冈侯和庾氏难免有些。”
“皇后出身庾氏,朕已经吩附她等着武冈侯讲经。”
“朕先上朝,等退朝后,再见爱卿,同听道经精要,并为你们两人化解心中芥蒂。”
王谧住,这不对吧,这是你一个皇帝该说出来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