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谢道韫的话,谢道粲愤愤不平道:“我自然替阿乞高兴,我生气是因为那王谧浑人!”
“他欺骗阿乞,导致京口遇险,差点害了阿乞性命!”
谢道想了想,出声道:“未必是欺骗,道胤应是事前知情的,不然结果断不会对氏如此有利。”
“且两人是一起遇险的,但能反应如此迅速,怎么可能是意外?”
“更不用说若非王谧,道胤能这么快出仕?”
谢道语塞,嘟道:“但有必要这么冒险吗?
“在朝中出仕也不错,非要去领军打仗,只怕我一嫁过去,就要和他分别了。”
谢道劝道:“京口很近,男子胸怀大志,建功立业是正道,先父在世时,不也是这样吗?”
谢道粲闷闷道:“但是,打仗就有危险,谁知道:
谢道轻声道:“世上哪有不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
谢道粲出声道:“叔父什么都没做,整日听歌看舞,不也五年出仕,做到中书令了?”
谢道无语,她心道朝野皆知谢家靠的是褚太后,大家心知肚明,你何必要说出来?
她突然想起了王谧,不由目光移到了桌案上的册子上。
对方明明出身琅琊王氏,却如此拼命,浑不似高门子弟,为何要这么急呢?
这日一早,王谧起床后,又来到了琅琊王府。
这两天他的血液试验,没有取得丝毫进展,所以心事重重,以至于拿着司马曜的手写字时候,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司马曜此时只有四五岁,虽然看上去有些愚钝,但性子却是颇为老实,他眼见王谧把着自己的手,将一道笔画写错了位置,也不敢说话。
王谧回过神来,端着司马曜的手,用笔在错字上打了个叉,出声道:“世子有没有看出来?”
司马曜老老实实道:“看出来了,但怕先生生气,所以不敢说。”
王谧出声道:“无妨,以后发现不对,尽管说便是。”
“人非圣贤,敦能无错,弟子不必不如师,不然岂不是一代代倒退下去了。”
司马曜想了想,开口道:“那皇帝也会犯错吗?”
王谧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司马曜毫不尤豫道:“真话。”
王谧想了想说道:“皇帝有两面。”
“其一面是凡人,一面是圣贤。”
“其起居时,犯错时,是凡人。”
“其身在庙堂,决定国家大事时,是圣贤。”
司马曜出声道:“那庙堂之上,皇帝就不会犯错了?”
王谧笑道:“你能问出这话,足见还是想过很多的。”
“那我问你,若皇帝不会犯错,那天下是不是早该一统了?”
司马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先生是说?”
王谧摸了摸他的头,“你多想几天,之后我再和你说。”
司马曜起嘴道:“先生好生狡猾。”
王谧笑了起来,这让他不由起了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司马弈。
皇权再弱,也是皇权,皇帝再荒唐,也是皇章,自己要是真相信什么共天下,下场便是王敦。
后世以桓温之能,到死都没能纂位,甚至封王这一步都没达到,皇权哪是这么容易撼动的?
以如今自己的实力现状,行差踏错半步,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必须谋定后动,要想好每一步才行。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很难遇到,要是错失一次,也许终生再也无法遇到。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正老老实实坐在桌案前写字的武昌公主,发现对方正偷偷打量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对,吓得武昌公主赶紧低下头去,王谧心道有趣,走过去道:“公主想问什么,我都可以解答。”
“若是闷了,下棋也可以。”
武昌公主低声道:“妾让人从先生铺子买过棋谱,至今看了一小半了。”
如今王谧铺子里面,出版印刷的棋谱,在士族之间很受欢迎,短短一个月,便卖出了数千册,
不过后续便有些乏力了。
这也在王谧预料之中,毕竟建康有钱有闲,又钟情于对弈的士族,算算也不比这个数多多少。
不过王谧本意也只是用来打开市场,为后续做铺垫,如今听说武昌公主也买棋谱,笑道:“公主好象对外面的事情,并不陌生?”
武昌公主低头道:“妾几乎没出过府门,但些相交甚好的,常过来看我。”
“从桓氏女郎口中,妾就听说过先生不少事情。”
王谧惊讶道:“桓秀?”
武昌公主点点头,“算辈分,妾是她舅姑,自小她就常来府里玩。”
两女年岁相若,却差着一辈,王谧心道桓秀整天往外跑,和武昌公主算是两个极端了。
武昌公主偷偷盯着王谧,鼓足勇气道:“先生似乎和她很熟?”
王谧笑道:“我当初是在铺子里面遇到她的。”
“你想听?”
见武昌公主点头,王谧便从刚入建康说起,一直到小院凶杀案牵连到桓秀,两人再没见面为止武昌公主听完,方才出声道:“原来如此,她和我说的时候,倒隐瞒了不少事情。”
王谧见其说话之间,颇有老成之态,笑道:“只怕她隐瞒的是自己输棋的事情。”
“不,”武昌公主摇头道:“她竭力掩饰的,是喜欢先生这一点。”
王谧差点咬到舌头,狼犯道:“公主在说什么?”
武昌公主轻声道:“先生不必慌张,妾相信先生和她持节守礼,并无逾矩之行。”
“但妾觉得,似乎喜欢先生的女子,有不少啊。”
王谧发现眼前的武昌公主年纪虽小,却颇为难缠,不由道:“不会吧,还有谁?”
武昌公主脸上露出狡点的神情,“前日清谈会上,妾当时也在场。”
“郎君侃侃而谈,辩服众人时候,妾看谢氏和张氏女郎,神色都不一般呢。”
王谧越发觉得这武昌公主的特别了。
初见面时,其行为举止颇为羞涩,王谧还以为其是那种足不出户,羞于见人的内向类型,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王谧发现,武昌公主心里,对事情却是明白得很,远超大部分同龄女子。
他忍不住道:“公主真是让我刮自相看啊。”
“若公主身为男子:”他突然觉得此话不合适,“巾帼不让须眉。”
“公主是不是还有话想对我说?”
武昌公主看了眼远处,正目不斜视写字的司马曜,压低声音道:“家父给道子找了新的座师。
“是那王凝之。”
“我前日见其给道子讲课时,似乎对先生颇有怨念。”
王谧一证,随即醒悟过来,心道原来如此,低声道:“多谢公主提醒。”
武昌公主说完,便低下头去,她做这些,实在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本来这种行为颇有些逾礼,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支撑自己,做出方才那番举动的。
王谧见状,轻声道:“我陪公主下盘棋吧。”
武昌公主脸上现出欣喜之色,低声道:“先生手下留情。”
两人对着棋盘,摆起棋谱来,时间过得很快,但那边写字的司马曜却有些度日如年。
先生和阿姐怎么把我抛下了?
两人一局棋下完,王谧站起身来,出声道:“多谢公主。”
武昌公主连忙起身回礼,王谧却是走到司马曜身边,说道:“世子,之后几日,我可能会出仕为官,暂时来不了了。”
“望世子勤练字,多读经,当有神益。”
司马曜连忙答应,就看王谧一拜,转身走了出去。
王谧上了车,思索起来,司马昱让王凝之教习司马道子,应该是对其安抚补偿,且两边都是道家一派,应该是要所锁死在这条路上了。
虽然从后世来看,道家对于东晋的复灭,起到了推动作用,但多是卢循孙恩起义所造成,司马道子同为皇族,其所作所为还是专权揽政,和自己走的路其实并不冲突。
因为司马道子想要成长起来,怕不是还有二十年,这段时间,足够布局北方,打下属于自己王谧自己的基业。
倒是武昌公主的提醒,颇为及时关键,王凝之输给自己后,竟然还敢暗戳戳捣鬼,真是记吃不记打,真当自己不会报复?
王谧突然心生警剔,王凝之固然一时被自己打压下去,但现在自己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也是步步危机。
桓温在这次事件中,没有占到便宜,只怕不会甘心,本来王谧背靠司马氏狐假虎威,应该也能坚持几年。
但如今闹出司马奕这档子事,却超出了王谧的规划,王谧越想越是火大,这基佬皇帝,亏自己还觉得他想要励精图治,用政绩和桓温对抗,搞了半天,竟然是个沥精图痔的!
王谧回家之后,对着小楼窗外,苦想延缓血液凝固之法,但还是毫无头绪。
随着次日到来,便是王谧去中书省上任的日子,王谧干脆写了封告假称病的信,直接让人送到中书省,说自己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暂时无法过去了。
彼时谢安刚升任中书令,正在中书省衙门处理政务,想等着王谧今日过来,两边多少化解些尴尬,结果王谧一封信过来,差点又把他搞不会了。
称病告假,若是真的也就罢了,但常常被狂士用来作为发泄对朝政和上司不满的手段,
谢安心道你清谈会就踩了我一脚,这下还来?
但他身为上司,即使王谧是装的,也不好计较,不然传出去只会被人说没有肚量,便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而王谧这边也不好过,因为宫内的诏书,果然下来了。
里面司马奕直说上次王谧入宫提前离开,让其深感失望,不过王谧既然生病,当安心将养,病好之后,便即入宫讲经。
而且诏书中还说,过两日会派御医来查看王谧病情。
王谧一看,就知道很难再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