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被青柳领到门口,见青柳先进去打了帘子,却没有出声引自己进去。
他心中正自奇怪,却听里面脚步声响,王谧被君舞换扶着,颤巍巍走到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遥遥拱手相拜,出声道:“谢兄,我这几日病情未知,怕传于他人,故不敢相近。”
先前谢韶早从谢安口中,得知王谧吐血的事情,但不知道详情,猜测是陈年旧疾,也并未放在心上,但眼见现下王谧如临大敌,下意识停住脚步。
王谧叹道:“我这毛病起于丁角村,至今没好利索,前日在宫里发病,惊动了陛下,实在惭愧“我担心是传了疫病,若真如此,谧实不想害了谢兄。”
谢韶听了,反而坦然走上几步,出声道:“稚远叫我穆度即可。”
“稚远以诚待我,若我为那并无根据的传言疏离防备,岂不是受天下人耻笑?”
“更何况真是疫病,以稚远身边人模样,早已传遍宅中,又岂能独留稚远一人?”
王谧见了,暗叹这年轻一代的谢氏子弟以谢韶为主,确实有道理,其不仅气度有过人,也不是那种盲信道术传言,疑神疑鬼的盲从之人,其想法和行为都并行不悖,实在难得他因叫君舞拿来一副丝币布帕,围在脸上,才请谢韶入内,两人遥遥坐了。
谢韶见状,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王谧诚恳道:“这是我遍寻医书医士,发现的最为简单有效的防病之法。”
“我命名其为口罩,其外用布片,里用丝绵炭粉,以为防护疫病传播之用。”
“疫病传播之途径,不外乎呼气吸气,肢体接触,食物入口等几类。”
“所以防治疫病的办法,便是隔离病人,食用干净食物,佩戴口罩,可大大降低传播可能。”
谢韶听了,出声道:“类似的说法,我曾从表姐口中提到过。”
“她正在整理医书,而且我听说其中很多,都是稚远告诉她的。”
王谧知道这说的是谢道,便问道:“穆度年龄明明比她大,为何叫表姐?”
谢韶叹道:“此涉及谢氏内事,不方便透露,还请稚远见谅。”
王谧知道里面定有内情,便笑道:“是和中书令有关吧?”
看谢韶神色,王谧知道自己猜对了,也不好往下追问,便道:“女郎惊才绝艳,世间女子,几无人能及,交给王凝之,实在是两不相配。”
谢韶苦笑道:“稚远说话,还是如此直白。”
“虽我知你们和王凝之一脉不对付,但清谈会上,确实把冲突摆到了明面上了。”
他压低声音,“其实若不是站在谢氏角度,我个人更为欣赏稚远。”
“天下同辈人中,也就稚远寥寥数人,能配得上表姐,清谈会上王凝之的表现,我听说了,实在有些不堪。”
王谧笑道:“但中书令打定主意和王凝之联姻了,不是吗?”
“毕竟王凝之那一脉,和皇家的关系近得多啊。”
谢韶默然不语,王凝之祖母是晋元帝司马睿姨妈,有这层关系,谢氏和其联姻,便能形成太后,司马氏,王氏的铁三角合力,谢氏的地位,再无家族可以动摇。
他正无言以对,王谧突然道:“令妹嫁给了舍兄,却被家族强令和离,是两人家宅不和吗?”
谢韶明白,王谧说得的是其族兄王珣,和自己妹妹的婚事,两边刚婚娶不久,就被谢安逼着和离,便下意识道:“哪有的事情!”
随即他醒悟失言,苦笑道:“稚远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家族子弟,皆要以家族为重,我等长男都不例外,何况嫁出去的女子。”
王谧侧了侧身子,出声道:“但这对当事人来说,却很不公平,不是吗?”
谢韶叹道:“没错,但这个世上,公平的事情又有几何,我等皆是被大势所迫,家族所限,身不由己啊。”
王谧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不这样认为。”
“我相信的,是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穆度不用担心我想拆谢氏的台,我要真拆,没有必要从这件事入手。”
“我只是觉得,世上除了不是一就是二的选择外,还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就象中书令一定要支持王凝之一样,我觉得他未必一定是对的。”
“我真心认为,谢氏没有必要和我们这一脉如此划清楚界限,毕竟现在朝廷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王氏吧?”
王谧知道,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谢安做的这些事,也不能说他错,换了自己站在谢安的角度上,只怕也很难找到更为妥善的办法。
现在谁都不知道桓温这个最大的变量做什么,所以谢安自然要拉拢更为靠谱的几方形成联盟。
但王谧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谢安拿着男女婚姻作为筹码赌博这个事实,谢韶的妹妹如此,
谢道温也是如此。
个人的牺牲,换来家族的关系稳固,但家族关系,却是会受到无数因素影响,个人一辈子的牺牲,又能换来几年家族和平呢?
所以王谧想要做的,就是看看谢安这些筹码,能不能翻过变成自己的助力。
而且王瑜的后世经历,也是很可惜的。
他虽是桓温谋主,但桓温寿数没有几年了。
后世桓温死后,王珣被谢安打压得很惨,空有一身才干无法施展,北伐更是根本轮不到,最后直到谢安死后,王珣才被朝廷重用,但已经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无论对他本人,亦或天下来说,
都是个损失。
王谧要做的,就是在桓温死前,拿到属于自己的地盘,创建属于自己的势力,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潜力,王珣谢玄等人才会下定决心和王谧合作。
若无法向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又如何让别人相信自己?
而面前的谢韶,便是个突破口。
谢韶身为四子中名声最盛者,绝对是有些本事的,且常年带兵却无法实战,郁郁不得志,这样人,怎么甘心平庸等死?
他对谢氏的某些决定,显然是心中有所不满的,但他只能遵照身为家主的谢安意见,要想说服他,就要拿出比谢安的选择,更能让谢氏子弟受益的方案。
王谧对着青柳招了招手,让其拿了一封信过来,送到谢韶手中。
谢韶展开一看,竟然是王珣写给王谧的。
其中内容,倒也没有什么出奇,大都是以兄长口吻,问候并恭祝王谧封爵入仕,只有信的最后,言说大司马对王谧很感兴趣,说王谧若有空的话,可以往姑敦一趟。
这便是有些隐隐招揽的意思,谢韶见了,也不禁微微变色,王谧如今名声已成,他要是再投靠桓温,不于是对司马氏的一次巨大的打击。
而作为谢氏,本来因为谢玄的事情,就有些尴尬,如今王谧要是辞官去了桓温府上当幕僚,那朝野必然有很多人会认为,这是谢安逼的!
他赶紧道:“叔父让我过来,便是想要冰释前嫌,他绝对没有排挤稚远的意思,所以才让我代为传话。”
王谧露出了狡点的笑容,“我当然明白。”
“我不仅明白,还明白中书令担心什么。”
“只不过我相信中书令,但建康朝野会怎么想,我便不知道了。”
“我倒是可以站出来,帮中书令澄清,毕竟他新官上任,也不想背上污名。”
谢韶苦笑起来,“我当初称病没有去清谈会,是因为觉得谢氏子弟给王凝之兄弟让路,而不是公平较量,实在难以接受。”
“稚远,我也是心高气傲之人,遇事岂能不战而退,屈居人下。”
“当初听闻你力压王氏兄弟,我固然十分高兴,但心中还隐隐有所不甘,想着若是也能和你较量一番,那有多好。”
“但今日一见,我却发现,你眼光之毒辣,行事之老到,同辈少有人及,怪不得叔父都在你手里吃了亏。”
“你便开说吧,想要和叔父谈什么条件。”
王谧笑了起来,“穆度是个聪明人。”
他压低声音,“你这个车骑司马,虽然官位很高,但其实做得很憋屈吧?”
“是不是很羡慕幼度(谢玄)?”
车骑司马,是车骑将军的属官,严格来说,是武职。
但这个职位,却相当尴尬,因为东晋传统,车骑将军是给去世的功臣封号,所以谢韶虽然有,
但无仗可打。
而且即使是实权武职,也不是想打仗就能打的,首先要朝廷诏令,然后都督中外军事的桓温调兵遣将,方才领兵出征,而谢韶作为谢安这边的谢氏子弟,桓温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但其实还有一条路,北伐三路,荆州合肥归桓温,剩下的那条,是徐州,先前在庾氏手里,谢韶不能说没有希望。
但到了郗氏手里,谢韶便没戏了,因为他是谢万的儿子,上次北伐的罪人,让都昙丢掉二州的直接原因。
他和郗恢一样,也想洗刷父辈的耻辱,但郗恢在王谧的帮助下踏出了第一步,便堵死了谢韶的路。
两家因为这层关系,谢韶根本无法作为,但如今王谧的暗示,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没错,能在两边调停的,只有地位超然的王谧,
谢韶也是聪明人,他目光一凝,“稚远想说什么?”
王谧悠悠道:“你知道,我背靠郗氏,将来几年内,不缺打仗的机会。”
“徐充二州,皆是燕国前线,一边练兵,一边打仗,岂不快哉?”
谢韶脸色一变,“你疯了,那边可是慕容恪,连大司马都不敢正面对阵的存在!”
王谧悠悠道:“我知道,所以要扬长避短。”
“我朝中的官不做了,准备跟着郗氏做府,组建一支船队,在水域和燕国交战。”
“先打几年看看,反正打不过就跑便是了。”
谢韶目光闪动,“那稚远对叔父怎么说?”
王谧竖起两根手指,“我会在明面上中书令提些无关痛痒的条件。”
“私下里面,我们两边可以合作。”
“我所承诺你的是,不会做损害谢氏利益的事情,要是出了事,一切由我担着。”
“作为回报,我会站出来声援中书令,表明琅琊王氏,起码我这一支,是站在中书令这边的。”
一旁湖茶的青柳,嘴角抿了起来。
她心道郎君又在借花献佛,空手套白狼的,本来这些东西,谢安都可以通过郗氏得到,王谧硬生生横插一杠子,做吃大头的中间商,可是真够黑啊。
谢韶已被说动,他问明王谧的条件,发现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少,而且对谢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当即道:“我会回去禀报叔父。”
随即他迟疑道:“但稚远的身体—”
王谧做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寿数几何。”
“若我走在兄前头,那将来二州之事,便交托给兄了。”
谢韶面露不忍之色,对着王谧一拜,便转身离去。
青柳心道郎君也太狠了,这都钓成翘嘴了啊。
王谧送走谢韶,心道生病有生病的利弊转化,就看怎么利用了,有什么反过来用,可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以王谧这寿数不长的样子,只怕表现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朝野也会因身体原因,不会将王谧视为王敦恒温那样的威胁。
王谧觉得自己象极了后世的黑心老板,打工人要的是钱,黑心老板要的却是打工人的命。
对于谢韶来说,想要的是功绩名声,王谧提供了这个平台,代价却是谢韶的性命。
虽然这做法有些不厚道,但王谧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要是谢韶知道自己只能活十年,只怕依然会选择在王谧身上赌一次。
想要招揽跟随的人,就要给其想要的,人跟着主公,是为了实现理想,达成愿望的,不是陪主公平安老死的,若能知道寿数而提前选择的话,他们会选卫青霍去病,还是庾亮殷浩?
即使后者长命百岁,只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吧?
不多时,映葵却跑了进来,说竟是张彤云独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