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躺在车上,口中不断发出轻微的咳嗽声,后面车上的几名内侍听了,也不自觉伸出衣袖,
仿佛要遮掩那随时都能传过来的可怕疾病。
彼时对于此病的认知,还处于相当蒙味的阶段,而作为司马奕身边的人,这些内侍能对此病有概念,便自然是司马奕的缘故了。
其一是天师道内部早秘密流传过传播疫病之法,司马奕修道,又是皇帝,自然有所耳闻。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道派丹家名医葛洪,又称抱朴子的,生前在交州罗浮山建庵炼丹,着书讲学,后于兴宁元年(363年)病逝。
其生前医书《玉函方》《抱朴子内篇》《肘后备急方》,被当地官员搜集后献于朝廷,因为路途遥远,故去年才送到建康。
司马奕登基后,着人整理道派典籍,从中发现了鬼注之症,发现竟然能和天师道巫咒术互相印证,加之王动呈送的天师道医士谋害妾室案件,更让司马奕印象深刻,多方了解了其中内情,故才面对王谧喷血反应这么大。
其实个中关节,王谧并不是了解,他最初的切入点,是王将医士送有司下狱后,便无疾而终,而王谧询问司马恬,却发现其对此讳莫如深。
王谧嗅觉敏锐,察觉此事可能和朝廷有关,这便成了他这次装病的契机,至于葛洪的医书被司马奕所得,王谧自然是不知道的,也算是歪打正着。
因为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如何将喷血这件事情,做得以假乱真上。
最真的办法,自然是喷真血,但王谧本没有内出血,想要喷血,只能咬破舌头,但这样做不仅出血量不行,内行医士只要一看,便能看出破绽。
所以王谧后来的想法,是使用鸭肠羊肠做的肠衣,藏于口内,然后提前灌入动物鲜血,到时候咬破肠表,做出吐血的样子,便能瞒天过海。
但他多番试验过后,却发现这个没有工业的时代,在缺乏抗血凝剂的情况下,血液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便完全凝固了。
无论他使用醋,盐,或者是水,最多只能将其延长几秒就是极限了,考虑误差的情况下,根本毫无用处。
彼时王谧感觉象是走到了死胡同,连续几天都休息不好,直到他和在青柳对话中,想到了当初在丁角村种田时,在水田中见过的一种东西。
水蛭。
作为体内天然含有抗血凝剂的生物,只要提前让其吸取自己身上的血,保持其不死,里面的血液便不会凝结!
王谧要做的,便是将其吸了自己血后,封入肠衣,藏于口中,然后在恰当的时刻咬破肠衣,将水蛭咬死,其体内的血便会重新流回王谧口中,然后喷出来便是。
于是王谧便让甘棠去城外泥塘附近去找水蛭,此时正是冬春之交,水蛭躲在泥中冬眠,甘棠费了好大力气,足足找了两天,才找了数条活的,
之后甘棠将水蛭带回,王谧在将其放入温水中恢复活性,然后等司马奕宣召,便开始让水蛭吸自己身上的血,然后藏入肠衣,顺便用墨染了舌根,这才坐车进宫。
之后的事情,果然如王谧提前演练预测的那样,躲过了搜身,然后在司马奕的窥伺下装作发病,连续两次将口中所藏肠衣连带里面水蛭咬破,喷出了两口血。
而王谧也没有留下证据,当时连肠衣带水蛭都吞了下去,这样即使有人查验他的口腔,也发现不了什么。
这已经是王谧所能做到的一切了,司马奕颇为谨慎,不仅医士查验了王谧口中,还查了地上的血液,不过好在确实是王谧自己的血,没有露出破绽。
种种因素加成之下,王谧成功将司马奕骗了过去,而且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如今在司马奕眼中,王谧就是沾染了鬼注的毒人,只怕以后再也不想接近了。
不过这样一来,王谧得病的情况,迟早会传出去,从而影响他在朝中的仕途。
但也在王谧料算之中,他本就不想当什么着作郎,正好称病去职,去跟着郗当属练兵好了王谧的车子被送回家后,郗夫人听闻,赶紧赶了过来,听内侍说王谧吐血,吓得脸都白了,眼看王谧被人从车上扶了下来,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内侍见王谧仿佛随时都会发病,更是心里发毛,赶紧坐车匆匆离去。
王谧看人走了,才出声安慰郗夫人,他匆匆赶到屋里,找了个马桶,然后抠着自己嗓子眼,终于是哇哇几声,将两条包裹着水蛭的肠衣吐了出来。
虽然吞食水蛭正常来说问题不大,但王谧担心其中病菌寄生虫可能会引起感染腹泻,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吐出来最为安全,毕竟这个时代,得病就等于去了半条命。
跟着过来的郗夫人看到王谧吐出来的东西,方醒悟王谧怕是做了些是手脚,赶紧让君舞去给王谧熬汤进补。
她擦着红红的眼角道:“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做事都那么吓人?”
王谧面带歉意道:“抱歉,这事情隐秘甚多,我不想让阿母担心。”
他让一众婢女出去,这才低声对夫人说了事情经过,郗夫人听完后目定口呆,呆愣当场。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来,羞恼道:“一国之君,怎可如此荒唐?”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是颠复天下局面的大事!”
王谧沉声道:“所以阿母一样要保密。”
“如今陛下不知道我猜出他的全部事情,因为在的角度,只看到了想要勾引我的皇后。”
“因为我假扮的病症,他应该不会主动接近我了,但因为皇后这件事,我也是会受到忌惮,所以在朝中仕途,只怕近年内很难指望了。”
郗夫人脸色阴晴不定,“虽说最重要的是你一切平安,但这几年你可耐得住寂寞?”
“尤其是那王凝之一系,更是要趁机做些文章了吧?”
王谧笑道:“无妨,他们在朝中蹦哒,影响不了我。”
“反正我已经做好了今后的打算,过些日子,就会称病辞官,以养病的名义,在徐州找个地方练兵了。”
夫人长长出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早就打算好今后的路了,但答应我,以后尽量少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自你过继之后,你做了几件吓人的事情了,我都没好好睡过几天觉!”
王谧心中感动,“儿一定会以身体安全优先,请阿母放心。”
夫人点头叹道:“这次也不怪你,谁会知道司马氏出了这么个东西!”
“只怕以后的日子,迟早会出事啊。”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这件事情,一定要瞒着郗氏,尤其是外祖,阿母能做到吗?”
郗夫人一惬,随即恍然,点头叹道:“我明白了,你放心。”
太和元年的春天,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两件,前有清谈盛会,后有江口江盗案破,其中绝对的主角,自然是王谧。
先是清谈夺魁,后遇江盗截杀反将其擒获,破了多年疑案,一时之间,王谧成了建康士林的焦点,而借着这名声功绩,王谧也入仕成为着作郎。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极为看好王谧,毕竟他才十六岁,身怀棋艺辩才,佛道经论,前途无量。
但偏偏这时候,王谧辞官的消息传了出来。
因为皇宫隐瞒内情,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王谧是得病吐血,在他们看来,王谧辞官,是因为不愿意在中书令谢安手下做事。
毕竟清谈会上,谢安明晃晃偏祖王凝之兄弟,打压王谧的事情,已经是众人皆知。
于是传言四起,说谢安得势不饶人,逼得王谧辞官自保。
于是在王谧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谢安再次莫明其妙地背上了一口黑锅。
这消息传到谢安耳朵里时候,他整个人都麻了。
你王谧真不想在我手下做官,和我说就是了,我可以举荐你去其他地方,你有必要搞得如此鱼死网破,两边都不得好吗?
要是王谧门第不高,名声不显,对谢安来说也就罢了,只不过是路边一条,但王谧偏偏两者都是顶尖的。
清谈会上,更是让全建康看到王谧是有真才实学的,这在如今普遍混子的高门,尤其显得难能可贵,其表现是赢得了在场士子的认可的。
魏普时候的高门士族,固然有其醉生梦死,混吃等死的丑态,但魏普风流,也不吝惜对有才华者的欣赏和赞美,王谧夺魁,是公认的众望所归,也代表着名士们的脸面。
如今好了,名士被逼辞官了,你谢安不要出来说点什么?
谢安一时间狼犯不堪,他身为司马奕身边的的辅政大臣之一,自然很快就得知王谧吐血的内情,但偏偏他不能借着自己的口去说。
于是思来想去,他便派谢韶以自己名义,带着药材礼物去拜访王谧探病。
这手段颇为老辣,一是向外人表明,他谢安身居高位,仍是关心后辈,且和琅琊王氏并无语。
二则是通过这点,暗示建康士林,王谧实在是因为得病才辞官去职的,和自己无关。
王谧收到谢韶拜帖时,马上就明白了谢安心思,不禁感叹谢安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让青柳拿来米粉,将脸涂成苍白,再用胭脂将两颊涂红,这才让人请谢韶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