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们被集合起来,听到考核的事情时,最初都有些发懵,因为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早就从随军家属之事看出,他们这位新的主公,将军参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没有想到,其连军中将领的任命,都如此儿戏。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们的待遇和前景,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善,光是能吃饱饭,每天还有肉吃,就远比之前好得多了。
当然,训练也很辛苦。
这几日从无到有,将军营的一切从挖地基到伐木盖起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虽然王谧提前招揽了一批工匠指点传授,但兵士们还是累得够呛,军营建成后,王谧让众人休息了半日,便即开始了真正的练兵。
背着全套工具,去城外几十里外的荒地开荒,然后划定地界,劳作后再返回,若是当天做不完,便就地扎营,次日返回。
这里面跋涉的路程,已经算是不少了,还要带着粮草工具负重,更是让人疲累,这让兵士们叫苦不选。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应该是作为水军存在的,船带着他们到了地方打仗就是了,为什么要长途行军?
然而他们看到,王谧竟然也背着工具,和他们一同跋涉吃住时候,便都纷纷住了口,人家一个侯爷都能做到,自己这些兵士还能说什么?
而这正是王谧的意图,想要赢得兵士们的尊重和信任,一是要带着他们打胜仗,二是要身体力行,让他们赶到自己的主帅,是会和他们同生死,共进退的。
兵士走投无路时,会变成亡命徒,要是被逼急了,对于抛弃他们的主公,是真的敢下杀手的,当初谢方北伐时逃跑,就差点被手下杀死,就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赢得手下的信任。
王谧这么做,起码让手下说不出什么来,而训练兵士体力,也是他认为面对燕国军队的时候,所必须的关键一环。
东晋兵士打不过燕国骑兵,是因为相比马匹,步军体力不行,或者说,在骑兵持续不断地速度袭扰下,步兵的体力被完全耗尽,然后便只能毫无反抗被杀。
真正战场之上,常常是两军对垒,双方依托各自有利地势,打了好几天甚至数月,死伤寥寥。
然后某天,一方突然局势崩盘,开始逃跑,要是另外一方追不上倒还罢了,但要是有大量骑兵追击,便是一边倒的屠杀,这一天的杀敌数,就有可能十倍数十倍于之前。
后世桓温几次败在燕国手里,都是最后在逃跑阶段损失太多,小败变成了大败,有这种前车之鉴,王谧才开始着重训练兵士的体力。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基础因素,最关键的,还是如何克制绝对数目的骑兵。
东晋拿不出燕国那么多骑兵,少数骑兵,也都在桓温掌控的江淮区,王谧所在徐州,更是几乎没有马场。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幸好后世的刘裕给王谧提前指明了办法。
却月阵。
以战船为机动,运送大量战车到前线结阵,形成机动性质的堡垒,顶住对方骑兵冲击,反过来消耗对方战马的体力。
胡人骑兵面对车阵,攻坚能力不足的弱点被凸显出来,于是他们人困马乏时,只能退走。
此时车阵上船,船队追击,只要在水路附近,就能抓到对方破绽。
战马固然机动性高,但也有不耐持久的弱点,马匹需要休息的时间,远多于人,这时候便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当然,设想归设想,想要落到现实,真正大败敌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起码王谧有钱人指路,这比什么都宝贵。
同时他城内查帐,城外练兵的消息,也都传到了海陵大大小小的士族豪强耳朵里。
所谓海陵城,其实并不是那种被好几道城墙围绕的孤立坚城,而是由十数个人口聚集的村镇组成的群落,中间拱卫着一座有城墙的内城,这才是海陵的中心城市。
平常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在城墙之外劳作生产,包括很多士族豪强也是如此,和平民不同的是,他们会创建自己的坞堡,即类似西方中世纪的城堡,用以抵御外敌。
而城墙之内,只有小部分手工业者和行商,平时他们在城内常住,外面的农民只有买卖的时候,才会进入内城。
这种形式,才是这个时代大城的真正面貌,严格来说,建康也是如此,其最小的内城便是皇宫,外面是建康市区,然后几道内外城墙围起了建康的士族生活和商业局域,这其中的人大概有二十万人上下。
而其他五六十万人,则都是外城之外的平民,他们从事劳作生产,供给建戛纳内所需,其和内城共同组成了建康的生态圈。
而这种大城若是遇到外敌入侵,城外的人便会带着家当进入城内躲避,这个时候,内城把城门一关,就是一座超大型的坞堡,敌人只有攻破城墙,才能抢劫,不然城外都是些空的村庄。
这个时候,城外不好搬动家业,又不想入城躲避的豪强,若发现敌人不强,便会依托家族的坞堡防御攻击。
坞堡最初的原型,是汉武帝时的塞外列城,王莽时天下大乱,豪强纷纷建堡自卫,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时,其发展加快,后世到了南北朝,成了地方势力割据的重要凭借。
这种堡垒地势高,存储足,看着不大,但极难攻破,在缺乏攻城技术的古代,想要打下上百人的一座坞堡,派出上千人围攻数月,也难以建功。
如今符秦和燕国境内,还存在着大量不服统治的中原豪强,依托这种形式对抗胡人,而两国也拿这种坞堡没有好的办法,只能慢慢蚕食,大片坞堡地区,在两国存在了数十年。
比如当时幽州并州就有豪强依托坞堡,成为一方势力霸主的,“张平跨有新兴、雁门、西河、
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垒壁三百馀,胡、晋十馀万户—
张平依托这些堡垒阵,身在燕国腹地,存在了很长时间,燕国派慕容俊花了很大代价,最终将其剿灭,但这种创建堡垒的做法,已是遍布中原,成了胡人势力头疼的钉子。
而晋国这边,彼时以建造坞堡闻名的,一是苏峻,“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峻纠合得数千家,结垒于本县(掖县)。于时豪杰所在屯聚,而峻最强。”
二就是郗鉴了。
“遂共推鉴为主,举千馀家俱避难于鲁之峰山。元帝初镇江左,承制假鉴龙骤将军、充州刺史,镇邹山。”
苏峻是平地建坞堡,都鉴则是直接在山上建,更能利用地势,他们聚集人丁,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生产,引各方流民归附,这便是流民帅。
流民师并不是纠结一群亡命之徒,打劫自保,而是事实上类似于中世界城堡领主,下有领民,上直接对朝廷负责,除此之外,地方官员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因为他们还有武力。
这也是为什么土断之前,朝廷也只能以安抚政策为主,对朝廷来说,利用他们在当地创建坞堡,本就能起到了抵御胡人南下的作用。
而朝廷付出的,不过是赋税役,这些本来就是养兵士所需的花费,既然如此,让流民帅代管也是一样的。
这种封建领主对君主负责,领民只对封建领主负责的形式,和欧洲中世纪极为相似,但相比秦汉的大一统封建制,其实是皇权的倒退,所以东晋朝廷等局面稳定后,才用桓温执行土断,以加强皇权。
海陵的地主豪强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祖居此地的地主,另外一部分都是外来流民帅,他们听到王谧这次过来,竟然是执行土断后续政策的,自然是心中戒备,时刻探听着王谧这边的消息。
但王谧这边保密做得也很好,顾骏在城内带人查帐,王谧亲自在城外练兵,海陵士族们谁会想到王谧亲自去跑越野,多方打听下,只能探听到些迷糊的消息,自然摸不到头脑。
之后半个月里,王谧都在练兵,他虽觉辛苦,倒还撑得下去,丁角村那几年跟着老白锻炼打下的底子,终于是看到了成效。
他那时并不是盲目锻炼,而是保证营养的情况下量力而行,所以他的表现,在兵士中也算得上中上,而和兵士们同吃同住,也渐渐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如今他们对王谧行礼的时候,再也不是怀着抵触,而是开始不自觉流露出心悦诚服的感觉了。
而且通过这半个月练兵,第一阶段初选结束,暂时选拔出了十几名百人卫,作为中层将领。
这些人,都是每天拉练成绩优秀,通过了比武胜负筛选出来的,王谧自,其每个人拉出来生死相搏,自己都没有赢过的信心。
这些人要么是身体天赋异禀,要么是家学渊源的流民军后代,如今和王谧坐在一个锅前吃饭的,便有两个百人卫。
王谧见其中有人吃了一碗饭就不吃了,不由打趣道:“小心吃不饱,半月后终选被淘汰下来,那就丢人了。”
那人长得粗手大脚,笑道:“主公放心,我就是一天不吃饭,这军中能打赢我的,也不超过一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