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这人,名叫孙五,在家中排行第五而得名,是王谧从京口整军时带来的,当初王谧让各自归家时,这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用棍子挑着包,早早等在军营门口了。
王谧虽然对其响应的态度很是欣赏,但初时也未如何在意,毕竟孙五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显然是出身不高,且在京口当兵士,应该并没有什么本领在身。
但王谧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让老百和其搭了把手,结果却大出王谧意料。
老白年轻时候,曾在流民军中混迹多年,战阵经验丰富,但在孙五面前,却一时间占不到多少便宜。
固然有老白年纪大,孙五年轻气壮的缘故,但孙五不要命的打法,也让老白颇感难以应付。
虽然之后孙五还是败于老白之手,但老白打倒孙五的刹那,也被其反脚踢中。
王一看,就知道孙五是个狠人,询问之下,才得知孙五祖上也是流民军出身,只是父辈运气不好,没有混上去,所以至今仍是白身。
孙五不仅会武艺,还认得些字,对于行军战阵,竟然也多有了解,王谧知道后,不禁刮自相看,同时疑惑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还只是个什长?”
孙五苦笑道:“家族败落,门第不行,送礼都没有门路。”
“能当上将领的,多少是祖辈积德,虽然京口将领多是流民帅出身,但他们在北地的地位,其实也相当于中小士族,哪是我们这些落魄平民能比的。”
“所以做到伍长什长,也是我的极限了。”
“这样下去,我这辈子也到此为止,这不看着君侯征兵,还说要去海陵,我估摸着这可不是做戏,而是真要打鲜卑人,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思,过来投靠了。
王谧听了,点头不语,他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就象孙五说的,在北地流民帅,其实算起来也是士族。
别看流民帅和士族貌似对立,但其实以势力来说,流民帅有坞堡田地,手下有流民,不用缴税服劳役,这和士族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些特权,是东晋朝廷为了北伐所给与的,但这么多年,北伐遥遥无期,流民帅也渐渐习惯了使用特权的安逸日子,让他们再卖命北伐,并不象向前那么容易了。
中下层爬上去跃升阶层后,若是没有远大的理想,便贪图享乐,腐化速度是极快的。
先前王谧在京口,根据后世的记忆,去几处流民帅家族招揽人才,但皆反应颇为冷淡,对王谧练兵攻击燕国边境的想法,更是不怎么看好。
这让王谧意识到,如今的流民帅,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为了生存,凶狼搏命,想要打出一片天地,锐意进取时期的样子了。
像周平赵通这种还心怀北伐志向,肯亲身赴险的人,越来越少了,反而是孙五这种身有本事,但欠缺机会的人,心中还有一股往上爬的狠劲。
先前王谧的想法,是找寻后世北府兵的那些中坚将领,提前招揽过来。
如今却发现,这些人分散在徐州各地,很难找寻不说,且其后世进入北府兵,马上就能担任参将,说明要么其门第不低,要么家族很有势力,根本不是普通百姓。
这样的条件,不可能将自己和家族前途,赌在王谧这个尚无实战战果的人身上,只有王谧势力如后世谢安那般,或者打出名声来,这些人才会在王谧身上买帐押注。
前者短期内显然是不可能,后者便是王当前的目标,他意识到,后世刘牢之何谦等人固然有将才,但军队中如孙五这种中层将领,也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创建一支以什长百人长为基础的军队,看看成效如何。
此时孙五身边的另外一个百人卫,听了孙五的话,冷哼道:“吹牛不嫌闪了舌头,等会吃饱了,我和你较量下。”
说话的却是钱二,他和孙五,却是有些过节的。
前岁钱二卧底江盗的时候,因为天气突变,江盗船只被迫转向,和孙五所在的江巡水军偶然遭遇,两边便稀里糊涂开战了。
孙五了好些年,遇到这种机会自是求之不得,在射倒了几名江盗后,还想着登船搏杀,却正好和钱二对上了。
钱二那时候只想赶紧逃走,孙五却是纠缠不休,两人打出了真火,两人招招搏命,但本事差别不大,最后双双负伤倒地。
钱二同伴见了,赶紧纵船逃离,而孙五负伤,水军其他人自然也不想拼命,便眼睁睁看着江盗离开。
两人经此一战,对彼此印象很深,所以孙五当初看到王谧身边的钱二时,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却被老白拦了下来。
王谧还以为孙五心有恶意,结果审问过后,颇为哭笑不得,向钱二解释了前因后果。
孙五这才发现想差了,报然道:“小人还以为君侯是江盗的幕后主使,想着今天算是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王谧失笑道:“也难怪你如此想,因为江盗案内情实在不堪,所以朝廷也没有公开内情,你更是不知道建康的事情。”
“你们只见二州换了主人,实际是我和将军机缘巧合,发现江盗背后的主谋是原刺史庾希,朝廷已经将其免职,不然我怎会来此地。”
孙五恍然,赶紧拜道:“君侯厉害,请让小人追随,以为前驱!”
他事事反应很快,颇对王谧胃口,王谧笑道:“你的脑子很好使,不硬碰硬,刚才还能想着逃跑,军中需要你这样的人。”
“军阵上固然有军令一出,死战不退的说法,但身为主帅,若是能保存辛苦培养心腹性命,哪愿意让他们去送死。”
“打仗最终的目的,不是死人,而是取胜,这个时候战阵上如何生存下来,以强击弱,创建优势,才是将领应该做的事情。”
“你是有天赋的,好好做。”
孙五赶紧应声,同时不着痕迹警了钱二一眼,王谧明白其意,笑着解释道:“起码在打鲜卑人这点上,钱二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在江盗中卧底。”
“当然,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只要提供出证据,我也不会无视。”
孙五听了,笑道:“好,我会替君侯盯着他的,免得他搞出事来!”
钱二听了,也是冷哼出声,自此两边互相比胜起来,尤其是练兵考核,更是互不相让。
王谧早和老白朱亮等人说明,不会因为他们是自己心腹,就特殊对待,一律要参加练兵,压过其他人,方可带兵,不然无法服众,军中规矩便立不起来。
钱二也是如此,他身为卧底,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从来没遇到过王谧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其从练兵到屯田,有些做法看着荒谬,但偏偏效果还相当不错,尤其是重新量田丈地,以为兵士家人使用,是变相增加了粮,还让兵士家人负责了部分后勤所需,折算下来王谧私兵的粮饷,要比京口高得多,众人自然积极性很高。
前次选拔,所有人的成绩都挂了出来,公开比试,综合评比,钱二凭借成绩,选成了百夫长。
他看着自己手下兵士投来的佩服眼神,心里颇有些复杂,这些年他都是和无恶不作,行事没有底线的江盗呆在一起,早就一身污脏,如今却骤然发现,军中的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洗掉之前的污垢。
这便是王谧练兵的目的,创建兵士和将领之间的信任,打仗的时候,才能衷心执行命令,互相托付生命,而不是阳奉阴违,随时想着逃跑。
那边孙五一边和钱二斗嘴,一边扒拉完口中的饭,站起身道:“别吹牛,来比比。”
两边刚摆好架势,孙五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王谧一见,忙让人去请医士,说道:“怪不得吃不下去,肚子吃坏了?”
“粮食应该是干净的,别人好象没事啊。”
孙五苦笑道:“怕是早上喝了池塘的生水。”
王谧皱眉道:“不是先前说过,不让你们喝不流动的水吗,这种水极为容易生病,平常喝这些做什么?”
孙五告罪道:“是末下不小心,之前习惯了,闹肚子拉几次就好了,何况之前军营里面,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一旁钱二反而也帮着说道:“没错,我在江盗中时,能找到淡水喝就不错了,哪管拉不拉,起码人要活下。”
“不过确实很多人好一天拉一天,大家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再说真要打仗,遍地都是死尸血污,那时候谁还能管喝的水干不干净。
王谧默然,心道普及卫生知识,任重道远,虽说这也能增强抵抗力,但人体也是有极限的。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打仗需要准备考虑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就象喝水腹泻这种细节,要是几个兵士也就罢了,要是换了大将主帅呢?
之前的北伐,不就是因为昙生病,导致了后面的连锁反应吗?
看来需要尽快搞卫生运动,集中处理垃圾和粪便,让兵士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这才能保障战力。
想到这里,王谧也不由佩服起司马懿来,不谈其人品,只说身体,其一生打了那么多仗,奔波数万里,竟然没怎么生过大病,活活把所有的对手都熬死,不得不说是天赋异禀了。
但司马懿仿佛是透支了司马氏家族的长寿基因,导致如今的司马氏皇帝皆是英年早逝,也不知道是报应还是其他原因。
不久医士过来,熬了草药给孙五服下,那边城里却有顾骏心腹过来,说城内的帐目,查得差不多了。